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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碰觸的污名與推動指定團體的內部矛盾

第五章 再張豔幟—古蹟保存作為向社會發聲的方式

第三節 不能碰觸的污名與推動指定團體的內部矛盾

失落的認同政治,失落的「我們」73

在向居民進行家戶拜訪之時 ,當時倡議團體從古蹟指定的實質(地產)利益作為分 析的切入點,這個基於現實考量下的策略運用 ,以經濟利益作為導向的論述說服方 式,其實沒有辦法直接面對居民的污名情結 。古蹟潛力指定範圍中其中一戶居民 , 曾經清楚的表示,對公娼館有極大排斥,不同意將這段歷史彰顯在其建物上 ,無法 接受自家房子以公娼館的名義被國家指定(古蹟小組,2006/10/11)。無法用認同政 治或是古蹟論述來激發居民被指定古蹟的意願的情況 ,其實也造成了其中部分行動 者—城鄉所研究生—的後座力,在整個過程中不斷地自我詰問 ,有時甚至發展成一 種無限迴圈的態勢,時不時便會跳出來自我批判一番 :

73 這一小段的「我們」指的是古蹟指定倡議者中的次團體 —城鄉所研究生,我也是其中一員。

我們是在利誘社區居民嗎?「我們自己的價值並沒有表達在我們想要說服他們的任 何一句話裡面…」(970417:炮炮)況且,指定範圍之外的更多數的居民的聲音又是 什麼?在居民認同度還不高的這個時間點進行古蹟指定真的是最好的嗎 ?為什麼不 是先累積一些社會活動,讓居民可以逐漸理解保存性產業的價值觀或是提供一些和 產業有關的再發展方向?為什麼不透過這個機會大肆宣傳這裡有古蹟要指定了 ,藉 以刺激社區居民的討論跟參與呢 ?

參與同學之一的小虹提到:「我們那時候剛進去,剛開始接觸社區,可是『日日春』

這樣的社區對我們來說就像是震撼教育一樣 ,原本譬如說你一開始進入 ,[……],

你應該要多了解他一點,多進入他一點,然後我們要去跟他談出很多很多可能 ,而 不是一開始馬上跟他接合到利益的點。可是日日春就已經在這個社 區,日日春早就 有前面那一段理解(政治判斷)了,對我們來說好像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們的認知就是一直是...少了什麼,怎麼這麼快出去,好像選項沒有開放出來。」

(970929)日日春的組織者已經完成了政治判斷 ,「古蹟指定」是 2006 年那個時間 點上的主力目標,為了達成目標,沒有試著梳理居民糾結的情緒 ,任務小組單從經 濟利益的角度進行遊說,似乎是「最減壓力…,就最不受到衝擊的方式讓文萌樓變 古蹟,這是一個很快的方式,可是最有效。」(970429,帆帆)然而礙於自處於「任務 小組」的策略位置,如果社區真的有很強烈的反彈,學生次團體實際上位於地理位 置的風暴之外,在「我們沒有辦法去負擔那個後座力的時候 ,在地團體,日日春的 判斷,我會覺得沒有辦法去用更強烈的態度去反駁 ,除非我們真的要進去那邊 ,變 成是一個經營當地的團隊 ……。」(970429,若瑩)

但是,回過頭來,經濟利益取徑仍舊無法說服部分無法接受公娼館作為古蹟的居民 , 所以「我還是會懷疑啊,就是我們一直都沒有處理,事實上我們一直都沒有處理對 面那個社區[公娼館是污名]的質疑啊,對不對?」(970429,炮炮)

重新思考「社區」概念

文萌樓古蹟保存的推動雖然同樣是跟空間 有關的議題,但卻和一般保存運動相當不 同,推動保存的過程中,並沒有進行訴求「社區集體意識」的認同政治工程。由社 區組織所發起的保存運動或是空間營造 ,經常是以追求「好的空間環境」為其出發 點,爭取都市公共服務或是抵制可能損及社區利益的公 、私部門力量,如紀州庵的 保存以保護老樹運動作為發端 、南機場訴求學童安全的步行環境 ,因而有上學步道 的設置等等,從培力居民具有環境與社區意識開始 ,期冀透過空間營造,促發居民 有自覺、自發性的參與社區運動,激發社區的主體性,進一步塑造社區的認同。但 在本次古蹟指定中,在地的「社區」不再是一個被認同政治動員的主要群眾,甚至

「社區」這個模糊的概念究竟包括哪些人 ?我們所想像的社區真的存在嗎 ?而對於

「社區」概念的討論,也成為我們後續反思過程中的重心之一 。

其中一種質疑來自於對「都市型社區」的挑戰:「…到底是什麼社區?[……]其實老 實說這一排的住民雖然住這邊,其實是跟這裡超級疏離的。」(970429,肥)對於「社 區生活」想像,如鄰里之間有許多互動,建立起親密的鄰里人際聯繫,在這個街區 並不一定普遍的存在。而我們念茲在茲的「社區」可能是不切實際的「鄉愁」意識 形態:

城鄉所的有一種執念就是對社區的執念 ……你以為這裡有個社區喔?你以為我 們在動員社區,我們期待社區培力,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我覺得啦…(970417, 肥)

我記得那時候很清楚我們一開始就要那邊抱持的那個想像 ,想要來做我們心目 中的那個社區,然後日日春就有一直提醒我們不要傻了 ……(970429,小虹)

我們當初進去的時候也是以為有一個社區 ,後來發覺根本沒有嘛,這個社區根 本就...不是,這個社區根本就,不需要定義,你也不能去定義他……(970417, 炮)

Rivlin(1987,轉引自 Gee,1996)認為社區是集眾的庇護所 ,包括連結至地方(場 所,place)和群眾之間穩定的聯繫,是一種鄰里間聯繫與社群網絡持續不斷的進程 , 而且不需要透過場所就可以維持穩定的聯繫關係 ,Gee更進一步補充社區的意涵,

認為其同時是發展串連信任及接納的連結鍵 ,是主體政治得以創發的社會空間 。如 果就這個定義而言,古蹟指定與否並不一定是那個得以激發 在地居民投入意願的議 題,社區的主體政治不見得會對這個議題有共鳴 ,如此一來,我們對社區集體意識 的想像,就這個時刻而言,僅僅是虛幻的海市蜃樓。

第二種質疑則是關於如何界定「社區主體」為何?對具有特定關心主體(性工作者)

的組織而言,古蹟指定的推動「當然不是開放選項啊,日日春是有立場的啊,我當 然是站在一個我要幹嘛的情況下去跟附近居民說 ,是我有一個立場,但我想跟你共 利~」(970929,君竺)其所關心的主體是隱沒在「社區」中廣義的性工作者,包括 了仍舊在街區中執業的按摩小姐、廢娼後轉為地下的暗間仔小姐、卡拉 ok中的伴唱 公主等,是在一般的社區動員中無法 現身的一群人。

也因此,我們的自我詰問,顯示的是不是我們還無力看見社區中被排除在決策與發 言機制之外的人的現身方式 ,我們是否太快將「社區居民」想像為新大樓居民與舊 街區老住戶兩類,太快將社區視作是一個整體概念 ,預設了「社區」等同於「公共 領域」,而忽略其中不同主體、不同政治利益、甚至是不同感覺結構(structureof feeling)的群體之間,幽微細緻的政治運作邏輯?並且是不是也忽略了在面對階級與

性別多重的張力時,「社區」概念所隱含的是,化約「差異」、同化「異己」的傾向?

就如 Young(1990)的提醒:理想的社區是建立在一種夢想之上 —個人渴望穿透性 地影響其他個人—但這卻是一個潛藏政治性的夢想 。因為這種組織形式某種程度在 抑制不同個體間的差異性 ,或暗示性的排除了這個政治性團體中他們不認可的人 。 因此,對於「社區」的想望,事實上是幫助了同質性的再生產。也因此,如果將「社 區」概念再抽出另一個討論的層次 ,是由擁有類同受壓迫經驗的性工作者們所組成 的「社群」所共享的空間,「以社群的概念來取代邊界上所定位的社區 」(肥,970417) 開放「社區」所預設的地域限制,「古蹟」這個空間所具有的意義,對這些社群來說,

一則是精神層次的象徵意義 ,另一則是物質層次的具體功能 。

炮炮講述他和街頭性工作者提及大同區有個公娼館被指定為古蹟 ,「我跟他講說,文 萌樓都已經可以被指定為古蹟的時候 ,這個成是對於娼妓的歷史都已經被接受的情 況下,為什麼我們不能讓現在我們被稱之為流鶯的人是一個職業 」,「他的象徵意義,

在他們心理上面的那個....他們那種被肯定的狀況其實是很明顯的 」(970429,炮 炮),另外實質空間的重要性也在於 ,「如果是一個服務諮詢,一個 station,會比 一個只有博覽會功能的地方好 」,得以延續文萌樓曾經是「反抗基地」,作為公娼抗 爭「集合的地點」的作用,「那個功能是直接延續下來的 」(ibid)。而倡議團體此時的 立場則是為了不在場並且難以涉入 「社區」發言場域的性工作者社群發言。

污名糾結的「地方」

然而即便是釐清了以上兩種對於 「社區」概念,還是無法解決另一個根本的問題,

我們要用怎麼樣的方式面對那個「不願意以公娼館名義被指定 」的所有權人?根植 於空間中的公娼館,即便是一段居民不願意承認的歷史 ,但它仍然是深刻地和地方 綁在一起的。歸綏街曾經擁有兩百間妓院的歷史現實 ,仍然是「相對於浮動社群,

定著的『社區』居民」永遠都無法逃避的既定存在,對於古蹟的倡議者來說,我們 也許還有一個企圖和希望是,「起碼那個在周遭,參與歷史的那一群,也許是地緣關 係,或產業關係的人,能夠承認那段歷史」(970429,帆)「……因為他們某種程度 也是被壓迫的,就是在那個地緣關係上,長期的那個污名裡面,…我覺得他們的那 個情感是最複雜難解」(小虹,970429)被繞過的認同與污名問題,一直都會是今後 古蹟必須要面對的重要課題 。污名的痛楚就像是潛伏在身體裡的病毒 ,克服外界評 價的免疫力系統難免有虛弱的時候 ,而它不時地蠢動作痛,每當有外力出現(如都

定著的『社區』居民」永遠都無法逃避的既定存在,對於古蹟的倡議者來說,我們 也許還有一個企圖和希望是,「起碼那個在周遭,參與歷史的那一群,也許是地緣關 係,或產業關係的人,能夠承認那段歷史」(970429,帆)「……因為他們某種程度 也是被壓迫的,就是在那個地緣關係上,長期的那個污名裡面,…我覺得他們的那 個情感是最複雜難解」(小虹,970429)被繞過的認同與污名問題,一直都會是今後 古蹟必須要面對的重要課題 。污名的痛楚就像是潛伏在身體裡的病毒 ,克服外界評 價的免疫力系統難免有虛弱的時候 ,而它不時地蠢動作痛,每當有外力出現(如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