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萌樓古蹟保存論述的內容與其建構過程

公娼館的保存訴說著的是在銘刻著權力的都市地景中 ，來自於受壓迫、噤聲族群的 掙扎現身，穿過層層性／別、階級的桎梏，才得以參與城市歷史的書寫 ，這甚至還 是用喪失自身工作權所交換來的 。事實上，在這數年間，文萌樓的古蹟保存論述透 過運動團體以及其支持學院的形塑下 ，產生了一些不同的面貌，但幾乎不是建構在 建築本體價值之上的。

從學院的角度出發所建構的保存論述 ，夏鑄九（2003）將其理論脈絡放到當今網絡 社會中來看，首先要回應的是，「古蹟保存」的理論意涵是否需要重新界定 ？被全球 流動力量所衝擊的地方，面對資訊化、網路化的挑戰，「古蹟保存」被認為其實展現 的是網絡社會中，全球流動的空間與固定地方空間之間的拉扯 ，「古蹟」是流動空 間與地方空間競爭意義之地，「古蹟為何而保存」的意義需要重新界定。同時，也 必須回應當前的文化應當如何建構 、又被誰建構等的問題。此文所對話的對象是在 全球化過程下的地方，而其預設的目標是深具地方特色的地方性再度 建構。

在這篇文章中，首次清楚地點出性產業空間保存如何挑戰了既存的歷史視野 ，其以 中產階級男性的標準為標準 ，底層階級的女性生命史、勞動史不見容於既存的歷史 空間保存，於是：

秦樓楚館的歷史存在暴露了權力地景的破綻 ，刻意否定它的歷史存在，無疑將城 市空間視為無菌的實驗室 ，其實是虛偽的資本主義父權城市 。公娼館的保存顛覆 了階級與性別的成見。

另一方面，從倡議團體的觀點出發，在文資小組到文萌樓現場履勘時 ，以日日春所 生產的古蹟說帖（2006/10/11）為申請單位簡報資料內容，提交給委員作為參考資料，

其保存論述則可以展現在 幾個層次上：（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2006/10/11）

第一：挑戰既有的菁英主義的歷史建構，述說風化產業在大稻埕地區所扮演的角色 。 作為台北僅存空間形式較完整的公娼區塊 ，見證的是大稻埕清末以來從荒煙蔓草躍 升繁榮核心再到衰落的產業興衰 ，曾經為台北商業中心、消費娛樂集散地、異議文 化發源地的大稻埕，在大稻埕周邊的產業地景也和風月空間也在其中發揮了舉足輕 重的作用，性產業空間的變遷實則可以視為大稻埕發展的經緯 ，是城市史的另外一 個面向。

第二：揭露性道德污名下被壓迫與抵抗的歷史 。公娼抗爭之時，選定文萌樓作為公 娼抗爭自救會的基地，歸綏街 139號就是公娼抗爭會館，在其中開會、討論，底層 人民學習著如何對政策發聲 ，磋商發動近三百場的大小活動 ，以多元的對話形式和 社會各界互動，如同新文化運動發韌點的江山樓 ，公娼抗爭後自主的「公娼自救會 館」、乃至日日春協會改造前公娼館的 「春鳳樓茶館」，都曾是面對強權永不妥協的 精神堡壘。

第三，在從公娼時期到廢娼之後 ，透過各種文化形式展現出的邊緣文化空間 ，是容 納性少數與污名的異質空間（heterotopias）。在公娼合法期間，風月場所其實作為逃 離常規道德壓逼的喘息空間 ，延續到廢娼之後，日日春透過各種文化展演活動，同 樣召喚來大量苦無社會資源支援的邊緣人 ，這些草根的呼求可能來自於深為自己的 獨特性癖所苦的男性、或是受限於人際網絡亟欲找人說話陪伴的流鶯 ，持續地伸展 摩挲著差異的性道德空間。

其論述從翻轉既成歷史建構 、底層發聲、性少數的異質空間著眼，觸碰到階級、性 別、性污名的種種壓迫，並且透過歷時性的說明展延其從清末以至於廢娼之後的空 間意涵，將歷史的縱深拉長，同時也拉扯了傳統古蹟指定凍結式的古蹟保存 ，將所 有的空間記憶凝結在最「精華」的時期，而其後的空間再利用則是出售著鄉愁式的 想像，透過空間氛圍的擬似來販賣一 杯杯咖啡或古蹟影像明信片，和這樣徒留軀殼 的保存相比，日日春的持續經營實質空間與 其在政治社會領域中抗爭不懈，似乎的 確象徵著公娼精神永遠不死 。

而最後文化局所發布的政府公報 （2007/1/3）上所載明的指定理由為：

1.為殖民時期 1930-1940年代店屋類型，日人移植歐洲巴洛克建築元素，覆以 黃綠色國防色磁磚，建築物實質條件尚佳。

2.光復後，1941年即為公娼館所在，為都市發展史河港城市性產業歷史記憶

地區，亦是反廢娼運動中心，尤具紀念意義。

3.建築內部的室內隔間，反映出來當時性產業的空間要求 ，仍維持公娼館氣 氛，相當完整，具見證價值。⁶⁵

（粗體由本文所加）

第一條四平八穩的敘述建物的實質形貌與保存狀態 ，交代了其興建年代與時代背 景，作為一個「古蹟」，其建築物的空間形式與其是否具有一定的時代意義 ，等於是 進入門檻，這棟建築是建於大正年間 ，其建築形式—連棟店屋類型—雖然充分表徵 了當時庶民建築的典型，但就形式而言並非獨有，目前在台北市內仍矗立著的平民 建築，大部分和文萌樓在形式上是十分相近的 ，如果將第一條過於放大檢視 ，其實 完全看不出其所以然，一棟並不稀有罕見的庶民建築保存價值何在 ？為什麼指定了 這一棟而不是其他？

有趣的部分在於第二、第三條，大方地將性產業視為河港城市中的一段集體記憶 ， 具體而微地顯現了當時台北市的發展歷程，同時，文萌樓當時作為公娼自救會會館，

在這份文字中，也將對抗粗暴公權力的反廢娼抗爭中心也視作是空間保存的一筆重 要理由，最後，其內部空間也因為執業空間仍然保持完整 ，類同於建國啤酒廠等產 業空間保存理由，載明其具有產業空間保存的價值，承認性產業作為一種產業的「歷 史地位」（不直接面對性產業「現實」意義上的價值，也是其嘲諷之處），可以將指 定理由清楚寫明，毫不扭捏，也和倡議團體所提的論述內容相互呼應 ，的確令人驚 訝於在本古蹟指定中公部門對於文化資產的進步意識 。而指定古蹟不僅僅是一種公 部門對於性╱異議文化的肯認，另外伴隨著的是公部門資源的投入 ，確認了文萌樓 在文資法上的合法性，其後硬體的調查研究、修繕也才有基礎持續進行 。

古蹟保存的性／別意識是不是一種歷史上的偶然 ？

從指定文字中，可以清楚看見其對於性別與階級並沒有採取迴避的立場 ，然而指定 公告中所出現的基進批判的特質到底顯現的是誰的進步性 ？我們能不能將文萌樓一 案視為是性／別運動跨領域深化影響力的一個里程碑 ，踩著文萌樓古蹟指定這個基 礎上，再思考具有性別意識的空間論述與空間史 要如何進一步開展？

在整個推動過程中，倡議團體其基進觀點與行動力自不待言 ，但由於其身處在決策 團體之外，除了盡力生產指定論述，這些論述採不採納仍然無法靠倡議團體的力量 做決策，古蹟指定作為國家公權力的一部份工具 ，背後仍然有著層層分工的組織邏 輯與不同的決策影響力，從文資委員小組、大會、承辦古蹟指定業務的文化局官僚 到行使同意權的行政首長 ，我們要怎麼理解其運作的進步性之所在 ？從 Brown

65 臺北市政府公報，96：春：2（ 96.1.3），頁 15-17。

（1992）對於國家的分析中，我們看見官僚體制中充滿各種層次的男性霸權 ，國家

（state）是不同的權力系統的互相影響與搓和 ，內部組成是充滿矛盾與張力的，我 們需要努力抽剝出每一個不同層次的性別霸權 ，才有圖謀顛覆的可能。如果從文萌 樓指定一例來看，在古蹟指定的系統之中，具有性／別意識的文化資產到底是不是 一種乍現的偶然？

在文萌樓公告指定後 10 個月，黑美人大酒家也通過了文化資產審查，成為新聞中「第 二件被列為歷史建物的情色場所 」⁶⁶，而其確切的指定公告文字如下 ；

１、住居延平北路及南京西路口端點 ，屬於歷史街區且鄰近歷史事件發生地點

67，其立面與騎樓仍保留 1930年代形貌，具有維繫街區歷史氛圍與都市人文景 觀的顯著價值。

２、建築曾作為咖啡廳，為當時洋式休閒空間之代表物，反映早期台人優雅生 活的一面，其後轉為酒家供作交際洽商場所 ，見證早期台北酒家歷史及休閒飲 宴文化，在都市發展、地域文化、休閒經濟上均有特殊地位。

３、符合歷史建築登錄廢止審查及輔助辦法第 2條第 1項第 1、4款評定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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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體由本文所加）

但從這一次的公告事項中 ，相對於文萌樓一案的立場清晰 ，本篇指定公告多少顯得 看似價值中立，但實則也蘊含著對過去「優雅」生活的想像，或是將酒家定義為「交 際洽商場所」且具有「休閒飲宴文化」，令人疑惑那在其中工作流轉的咖啡廳女侍應 生或是扮演著酒家中絕對關鍵地位的酒家小姐哪裡去了 ，優雅生活或是休閒飲宴聽 起來都不像是形容這些工作者的說詞 ，相反的，這篇文章反而令人聯想到眾多具有 文化與經濟資本的男性中產階級 ，以咖啡廳與酒家作為其社交場合 ，拓展其更寬廣 的都市休閒優雅生活…。此外，新聞稿中所寫的「情色場所」那些情與色似乎都無 法在這篇指定原因中看到 ，未免讓人有矯飾偽善的官樣文章的聯想 。黑美人大酒家 的指定仍然非常有價值，就如同妓權古蹟文萌樓，都是公權力國家機器正面肯定過

但從這一次的公告事項中 ，相對於文萌樓一案的立場清晰 ，本篇指定公告多少顯得 看似價值中立，但實則也蘊含著對過去「優雅」生活的想像，或是將酒家定義為「交 際洽商場所」且具有「休閒飲宴文化」，令人疑惑那在其中工作流轉的咖啡廳女侍應 生或是扮演著酒家中絕對關鍵地位的酒家小姐哪裡去了 ，優雅生活或是休閒飲宴聽 起來都不像是形容這些工作者的說詞 ，相反的，這篇文章反而令人聯想到眾多具有 文化與經濟資本的男性中產階級 ，以咖啡廳與酒家作為其社交場合 ，拓展其更寬廣 的都市休閒優雅生活…。此外，新聞稿中所寫的「情色場所」那些情與色似乎都無 法在這篇指定原因中看到 ，未免讓人有矯飾偽善的官樣文章的聯想 。黑美人大酒家 的指定仍然非常有價值，就如同妓權古蹟文萌樓，都是公權力國家機器正面肯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