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樓公娼區的成形：中心與邊緣

對殖民者的性產業治理有了了解之後 ，我們得再回來大稻埕繼續沒有說完的故事 。 殖民中後期的大稻埕的消費中心從迪化街轉移集中到了霞海城隍廟以及延平北路至 日新町圓環兩處（陳章瑞，1989），而日新圓環周邊除了是提供夜晚趣味熱鬧的夜市，

更相繼創立了數家大酒館，包括春風得意樓、蓬萊閤、江山樓、四德樓、趣園等。（黃 師樵，1953）然而即便此處是當時城市消費與奇觀的重鎮，有眾多競爭者各起山頭，

但「江山樓」所具備的多元複雜的地方意義 ，卻讓它不同於其他酒樓，在台北的城 市文化中具有不可磨滅的重要性 。但江山樓如果曾經有如此輝煌的歷史 ，它又是如 何成為今天我們所認識的江山樓妓女區 ？本來應該是流動而遷徙的情欲消費地景又 是透過怎麼樣的制度性實踐，加以圈地侷限，完成了殖民政府沒有進行的空間工程 —

「劃界」，而幾乎踏上與被邊緣化的艋舺命運相似 的發展路徑？

圖 二-6 （臺灣料理）臺北 江山樓 資料來源：加藤駿（1928）

圖 二-7 臺北江山樓（內觀）

資料來源：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3）

江山樓的崛起

在江山樓短暫 32 年的營業時間中，卻躍升成為後來大稻埕地區消費文化的重要象 徵，同時可以代表著上層階級的飲宴交際文化 ，也可以借代為台灣飲食文化的里程

碑，但最為人所知的大概莫過於是「江山樓」逐漸變成大稻埕地區情欲消費的代名 詞，要談大稻埕的情欲消費，不可能不提及江山樓。除了酒樓的經營型態使其成為 大稻埕藝旦文化的大本營之一，它也同時是情欲地景的錨定地點 ，周邊地區因其盛 名吸引了大批酒館妓院在此地營業 ，江山樓之名也被後來的民國之後的公娼館指定 區域挪用作為命名的依循。

（一） 江山樓作為上層階級飲宴文化象徵

凡是當時的富商名流少不了要到江山樓宴客交際 ，而江山樓的聲名在日本皇太子來 台時，指定江山樓製作台灣口味的酒菜而達到高峰 。「登江山樓，吃台灣菜，叫藝旦 陪酒」在當時意味著仕紳的極度風流 。（吳瀛濤，1958b）

圖 二-8 始政四十週年台灣博覽會紀念台北遊覽案內圖

圖片說明：作為展現殖民榮光的台灣博覽會 ，地圖上的娛樂據點，是殖民者意欲 展現的繁榮象徵。圖上已有江山樓、蓬萊閣與北投溫泉區。

（二） 江山樓樓庭作為公共空間

江山樓前的大庭，俗稱江山樓庭，這庭形矩方，對比於圓環的「圓公園」，

被日人稱為「角公園」，一個大酒樓門前的廣場，居然是當時周邊居民所共 享的熱鬧公共空間。江山樓開業時，特自福州聘請劇團前來演藝 ，在樓前公 演一週，後又於十週年時，聘團公演，大稻埕媽祖宮從南街（今之迪化街）

遷移到延平北路時，也在江山樓庭有過為期一個月的熱鬧建醮 ，人山人海。

每年逢田都元帥生辰，則由曲師主辦舉行慶祝祭典 ，設壇演劇，屆時，藝旦 也三三兩兩前來祭拜或捐款，祭台的所在地就設在江山樓庭。（吳瀛濤，1958a）

後來圓環夜市在二次大戰時，被改為防空貯水池，夜市的部分攤販轉移陣地 遷到日新町江山樓庭來，不過江山樓前的夜市，因戰時緊張，已無圓環繁華。

（吳瀛濤，1958b）

（三） 江山樓作為情欲消費空間的錨點

從黃師樵（1953）的敘述中，我們可以想像當時的繁華情景 ：「藝旦間、貸 座敷在九間仔街、井仔頭街、平和街、怡和巷、獅館巷、舊市場與江山樓邊 一帶，計有兩百多家，南管北管應有盡有。」而在田中一二的台北市志中，

關於台灣人的藝旦間場景有著這樣的敘述 ：

藝旦之家則在太平町四五丁目一帶 …幾乎均集中在一處。然而藝旦之家 乍見很難辨認，因為外表上與普通住家相同，並沒有任何特殊之處，樓 下則居住商人或其他人，而藝旦則居住於二樓或三樓，因而若不經台灣 人介紹，內地人根本找不到。

雖然沒有遊廓，但娼館則以太平町四丁目之江山樓為中心，讓其集中在 附近營業。不過亦和藝旦之家相同，乍見分辨不出。因而內地人無由找 到。

引文中所稱「太平町四五丁目」即今日大同區之保安街、歸綏街一帶，在建 築外觀形式上，除了少數指標性的大酒家如江山樓 、蓬萊閣等以華美闊氣的 的建築語彙，甚至在西式山牆立面上再加上較為本土的裝飾 ，以作為其象徵 性資本，當時一般的藝旦間與娼館的店屋形式和大稻埕的店屋幾乎無異 ，若 非熟悉當地地緣關係的本地人 ，無由知悉何處是藝旦、娼妓執業之處。藝旦 間所設立的二樓或三樓其實就是藝旦的自家 ，同時兼具了執業及居住的隱蔽 性。作為外觀低調不醒目的藝旦間、娼館的聚集之地，提供了不熟悉當地地 理環境的外地遊客或內地人的方便地標 ，江山樓遂成為代稱本島人情欲消費 空間的辭彙。

圖 二-9 1931 大稻埕本島人遊廓³¹

圖片說明： 當時大稻埕風化區的建築形式採取一種素樸無文的立面樣式 ，不同於殖

31 圖片出自於一本殖民時期發行之台灣名勝寫真大全 ，書中將大稻埕的藝旦娼館聚集區也稱作 「遊 廓」，可見此地雖沒有被法律正名為遊廓 ，但在一般人眼中確有遊廓之實 。

民初期洋化而強調細部式樣的建築風格 ，這樣的營造方式，一方面反映了戰時物資 缺乏的時代氛圍，也再度確認了風化區建築形態上和一般認知中的丈八店屋類同 ， 對照今天在歸綏街一帶仍然留存著的文萌樓公娼館以及週邊的同時期的建築 ，會發 現二者有著極高的相似度 。（圖片來源：許朝卿等編譯，1997）

多元發展的情欲消費

在林弘勳的分析中，將 1930 年代視為是影響煙花界職業型態的關鍵轉折點 ，此時，

殖民者的統治力量已經深入社會結構的各個層面 ，而最明顯的一眼就可以察覺的是 建物外觀的改變，在本島人地區，從 1910 年開始進行了一連串的舊市街的改造措 施，漸漸「土确房屋已剩下極少數而已，概被改為磚瓦建造之房屋」（蘇碩斌，2005：

256）。而大街上原來作傳統裝扮的藝旦紛紛斷髮 、著時裝，盛極一時的藝旦文化隨 著清朝以來文人與地主階級的沒落 ，會唱南北管、藝旦戲、修習漢文、吟詩的「古 典藝旦」日漸衰微，取而代之的是懂日文、唱流行歌的「摩登藝旦」（邱旭伶，1999）。 新型態的娛樂場所出現，如咖啡廳、舞場、茶座，藝旦們接客營業的地點也從本來 的藝旦間、酒樓、旗亭擴張到新型的社交場所。

酒館妓院之外，最初開設酒吧的僅有太平街的「維特」，後來則有「孔雀」、「沙 籠奧稽」、「百合」等後出現，每夜登樓買醉的客人，也是擁擠不開，而經營舞 廳的只有「同聲」、「第一」兩家，蓬折蓬折的聲音，至深夜常達戶外。波麗路 咖啡館則是文人、畫家、新文化運動支持者常到之處，當時大稻埕的繁華，又 被稱為小上海。（黃師樵，1953）

新式服務業的興起，也造成大稻埕的市街意象有了很明顯的 異樣景觀，上班小姐們 大舉出現在城市公共領域，成為男性作家們筆下的凝視目標。傍晚時小姐整裝上班，

成群結隊有組織的形象，是街頭上引人注目的「風景」。然而不僅僅帶來是視覺的刺 激，空氣中飄散著新發售的香水氣味 ，耳朵聽見女給們高聲地談論工作生活中的瑣 屑，可能的確喧鬧，但同時也是旁人心中的「鶯啼燕語」。

特別到了夜深之後，向日新町方面流動的女服務生軍，似乎也可列入風景之一 吧。她們講話的聲音很高而且步調一致，被老鴇子帶著消失於昏暗的巷子裡。（張 文環，1938/2002:22）

當時酒家多設於太平町，今之延平北路一帶，每於午夜時分，酒家打烊，女給 下班，延平北路突成為女人的天下 ，整街異香洋溢，鶯啼燕語，路人無不駐足 欣賞。（幻余，1967）

社會學研究認為台灣在 1921-1925 年間面臨了重大轉折，交通便利、教育普及、時

間觀念的輸入等生活習慣的改變 ，在在影響了人民對於休閒活動的認知轉變 ，人民 子上面，是藝旦的除娼妓化（deprostitutionalized）。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林弘勳斷言 這類流動大多侷限在藝旦往女給、舞女的方向流動，「土娼向這些新興煙花世界的流

也扮演了很關鍵的角色。

光復後的政策回應

大正時期的台灣歷經城市消費文化的高峰 ，但戰時緊縮高級娛樂的政策 ，對於當時 大稻埕的娛樂消費產業產生了很大的衝擊，間接造成藝旦職業的全面消失。然而光 復後就任的國民政府對於台灣既存的性產業 ，卻抱持著不同脈絡的治理意識形態。

在當時影響台灣管制娼妓制度的內、外部因素，論述建構的過程尚且包括反殖民意 識、婦女運動女權訴求以及當時國際間的廢娼潮流 。

接收台灣之後，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時期的官員認為，台灣「在日本統治之下」，社會 習於奢靡之風，應進行社會風俗重整計畫，「正俗」的工作內容分為四個方向進行 ： 1.取締女招待（女給）；2.肅娼；3.禁舞；4.破除迷信。（臺灣警務，1946，轉引自洪 婉琦，2001）跟殖民時期張文環的整飭社會風氣的訴求如出一轍 ，但說詞改換成具 有反殖民意味的口號。隨著省婦女會的成立，在重視「女權」訴求的推波助瀾下，

我們可以看到在官方文書中，結合這兩者共同進行社會規範重整的政治工程：「女招 待在日本治台時代，多為變相之賣淫職業，其散佈地點均在茶樓、酒館、旅社及公 共娛樂場所，陪酒縱歌，行動猥褻放蕩，摧毀女權影響風俗治安至鉅且大，光復後，

我們可以看到在官方文書中，結合這兩者共同進行社會規範重整的政治工程：「女招 待在日本治台時代，多為變相之賣淫職業，其散佈地點均在茶樓、酒館、旅社及公 共娛樂場所，陪酒縱歌，行動猥褻放蕩，摧毀女權影響風俗治安至鉅且大，光復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