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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性產業及其周邊產業的聚散離合

第三節 集中與消散的療效地景

第一次走在歸綏街附近的街廓 ,仰頭一看,常常會驚訝於這裡藥局的密集程度 ,幾 步一家的藥局,上頭寫著「專治淋病、菜花、梅毒」或是「性病、白帶、良藥」,

這些跟性、身體、疾病有關的字眼,往往觸及人生活中最私密的 部分,一般不容易 輕易的從嘴巴裡吐出來,尤其是中產階級們受到禮教規訓的修辭 ,然而在這裡,它 卻很大方的以一種中性、病理化的專業名詞,透過招牌展示在公共場域之中 ,一位 從小在歸綏街盲人按摩院中長大的攝影師陸沙洲 (2001),他的文字活潑地呈現了 這樣的場景:

42 台北的公娼館時間較短,一節 15 分鐘。

巷口的藥局是保險套供應站 ,除了保險套,賣的最好的是各式壯陽藥 、回春丸 之類的男性補品,每逢新貨上市,店頭就貼上誇稱藥效的海報 ……隔壁條街,

那有三步一家的泌尿科,專治菜花、淋病,兼精割「包皮」,不遠處還有個攤子 專賣「刮包」。(陸沙洲,2001:15)

或是報紙副刊中的短文,帶著點戲謔揶揄口氣的觀察趣味招牌 :

有空到重慶北路走走,沿著一排排治包皮、花柳病的長廊下穿梭,常常冷不防 地冒出一家麵包店,於是「精割包皮」緊臨著「新鮮麵包剛出爐」,偏偏這家麵 包店叫「日日香」。春色無邊呀!(聯合報,1992/09/19)

在過去性產業合法之時,歸綏街一帶,櫛比鱗次的西藥局,也隨著當時娼館幾乎24 小時營業的情況下,調整營業時間,在文萌樓附近開設藥局的王先生 (化名)當時 即是早上九點開門,一直營業到凌晨四點。而在這一帶有著四十多年經營藥局資歷 的張先生也說到自己當時從早上八點一直營業到 晚上三點,甚至打烊之後,極度疲 倦就直接在櫃臺內側的木地板打個地鋪就睡覺了 ,第二天起來,又在同一個小櫃臺 站一整天,這樣週而復始不間斷的持續了數十年 ,直到廢娼之後,生意大幅滑落,

營業時間才提早到晚上十一點鐘打烊。而當時性產業的高峰時期,也連帶影響了周 邊無數攤販小吃的營業形態,就連一個巷子頭的果汁攤,「他們都賣二十四小時一直 賣,攏沒在休息的啦,以前生意好到這樣」。這個區域的商家每天的作息隨著性產業 的變化而變化。

而不僅僅只是營業時間的拉長 ,當時因為這區域性產業的熱絡 ,龐大的需求也連帶 影響到藥局開設的家數,真正是五步一小家,十步一大家,提起當時:

張:…以前這邊藥房也很多嘛,總共四十多家捏…

我:四十幾間?收到現在也還有好多間耶,巷子口那間看起來也剛開不久 … 張:那不成瞇阿啦,以前多少耶,以前歸綏街整路都是藥房,我還可以念給你 聽哩,…後來就一直收阿…

張先生說,當時他曾經一家一家數過 ,最高峰時期,江山樓公娼館附近開了四十幾 家藥局,這個數字高到令人難以想像 ,於是請張先生與一起去訪談的小蘭阿姨合力 將記憶所及的藥局位置標在地圖上(如下圖),從圖上藥局分佈的位置,其實就可以 清楚的看出,當時那一塊區域的性產業比較活絡 。43

43 民國 62 年公布的《臺北市娼妓管理辦法》中,明確劃定了臺北市的兩個公娼區的範圍 : 第七條 凡經登記或申請執業的妓女限在下列劃定區域內執業 。

一、江山樓妓女區 (包括甘州街之 28,29 號以南,保安街 72,78 巷之 3 號 4 號以南。歸綏 街 207 號以東至 197 號以西為止。延平北路 2 段 135 巷 2 號起以東至重慶北路 2 段 114 巷

圖 三-1 張先生印象中全盛時期的藥局分佈位置

圖片說明:圖中灰色區塊為民國 62 年《臺北市娼妓管理辦法》中所劃定的範圍,

與藥局位置重疊度很高。

西藥房—提供療效的便利商店

而藥局主要營業項目其實因應著上門的顧客可以分為兩大類 ,性產業的從業者與消 費者,以及一般的在地居民,而其中西藥房最大宗顧客的當然還是小姐與嫖客 ,消 費的項目包括藥品、保險套、注射等。

當時客人辦事前都會吃消炎藥(怕得病)、壯陽藥、醒酒藥等,小姐也會來買消 炎藥,打消炎針、退燒針,當時因為家貧,被娼館綁約的小姐,老闆多半不希 望她們到診所看病。客人若得了性病不好啟齒,就到藥房裡來讓王先生「看診」, 王先生賣的「淋病藥」是最拿手的,今天吃明天就會好。(日日春,2003a)

從醫療人類學的觀點來看 ,病因觀念是整個醫療行為的核心 ,衍生出往下之尋醫、

評價、預防、保健等步驟,而病因觀是時時流動並且新舊交雜的 (張珣,1989),

之 2 號 3 號以西為止及歸綏街 133 號第 124 號以西至 158 號以東轉歸綏街 160 巷 11 號止)

二、寶斗里妓女區 (包括華西街 10 巷 1 號 2 號以西 16 巷 1 號 2 號以西環河南路 2 段 1 號以南至 49 號以北及河堤以外 2 號至 24 號以內華西街 20 號至 24 號及 26 巷單號 1 號以 西及華西街 32 號 38 號 40 號及 40 巷 2 號 4 號 8 號華西街 26 巷 10 弄 6 號及華西街 1 號以 南至 21 巷 1 號各戶)

一個人的身上可能帶著同時有傳統與現代的病因 觀,如嫖客傳統滋陰補陽的進補觀念 ,或是受到 西方醫療用藥概念影響,認為吃消炎藥可以也可 以預防得病,或是預防被傳染性病要帶保險套等 等,在一般日常實踐中,客人自我評斷之後,藥 房往往是民眾處理病狀的第一線,而這時候,藥 局老闆因累積了大量的客人試後經驗 ,不僅是治 癒方法、藥物的提供者,同時也是醫病觀念的傳 播者,藥局接續療癒尋求者的自我診斷之後 ,這 時候就扮演著第二波診斷的角色 ,一方面符合症 狀初期療癒尋求者一切講求方便經濟的原則 ,並 且,另一方面,如性病或性功能障礙這樣的疾病 處理的問題觸及客人的難言之隱 ,病人上診所求 醫的意願會因為外界或社會壓力而相對低落 ,而 為數眾多的西藥房老闆也練就一身功夫 ,常常客 人一進門,看一下他們的臉色,使一下動作,比 一下部位,老闆就能立刻會意,也分擔了客人一

部份羞於啟齒的壓力。而當時也因為相關性知識或是健康概念還不普遍 ,一旦感染 性病,總先上藥局拿成藥,而這一區藥局的營業取向也越趨專業化 ,表現在招牌與 海報上,宣稱自己「專治性病」。

當時藥局最大宗的銷售產品是消炎藥品還有保險套 ,銷售對象當然是前來尋芳買花 的眾嫖客們。廣義的消炎藥包括了治療性病所使用的抗生素,如盤尼西林(青黴素),

在嫖客要找小姐之前,先去買來吃,或是事後再去藥房買來補吃,多是嫖客為吃心 安而進行的消費,藥房張先生說:「就人有一種心理作用嘛,就有來買,比較安全…。」

儘管是根本還沒有發病的病徵,客人也寧願買先個藥,以免中標,有吃有保庇。就 算是並沒有任何臨床實驗可以證明先吃消炎藥可以預防性病 ,藥局老闆也會在滿足 顧客要求的情況下,出售藥品,「人客需要你怎麼能夠說不行呢 ?」

我:就沒有發炎,先消炎這樣?

張:對拉,怕病菌侵入啊,其實這藥是八小時藥效…有拉長那個時效…

我:但是消炎不是有發炎才去吃?

張:但那個時候沒有那個常識啊 ,就想說我先吃一顆會不會比較安全 … 我:人客需要吃一個安慰?

張:吃藥是心理嘛,心病沒藥醫,真藥醫假病啊…

而在這個場景中,藥局實則是提供來此處進行性交易的嫖客諮詢的管道以及求心安 的定心丸,作為嫖客強化信心的憑藉,所提供的是一種療效的想像,藥房與娼館的

連結在這裡變成是一種儀式化的地景 ,來這裡光顧妓院,其實也就會光顧藥局,這 兩種模式的營業場所透過嫖客的身體移動與消費 ,連結了起來。

藥局殊異的經營方式:性消費者導向與社區客廳

在本研究進行期間,走訪了當地目前廢娼後碩果僅存的幾家西藥房 ,可以發現,每 一家藥局,都有自己獨到的經營策略 、不同客群與社區關係。過去公娼執業時期,

在末期雖然盛況已經不如當年 ,但仍然保障了一定數量的來客 。開在幹道旁邊、視 線可以輕易看到的藥局,以碩大的招牌,上頭明白寫著專治某某性病的特效藥或是 壯陽的廣告海報,便可以讓過路的客人清楚接收到訊息 ,進而促成生意的進行。譬 如有一家老闆便說道:「來我們這邊買的都是男人比較多,小姐很少來。」(藥局 A)

這類藥局在公娼時期以過路的男性嫖客為主要客層 ,支撐了整個店的經營,廢娼之 後,客人量大大減少了,但老闆仍然維持過去長時間營業的經營方式 ,從早上八九 點就開門,一直開到晚上 11點,藉此仍維持既有的社區中地緣位置接近的顧客 ,訪 談過程中,偶爾會有探頭看看老闆在不在,想要進來跟老闆聊天的附近鄰居。或者,

有的店家廢娼之後,由於位於三角窗這類良好的區位 ,乾脆做起販賣彩券的生意 , 相較之下,還比純粹經營藥局更有經濟利益 。

而位於比較次級的道路或是巷子裡的藥局則採取一種實實在在跟厝邊頭尾「搏感情」

的經營方式,老闆可以叫得出每一個進藥局的人的姓名 、家裡有幾個小孩、持續的 用藥習慣、病史、營養品的運用方式等等,再加上實惠的價格,客人經常一上門就 變成主顧,就如張老闆。在進行訪談的過程中,張老闆他一面做生意,一面回答我 的問題,大概每五分鐘就有一個顧客上門 ,小小的店面經常擠滿了客人 ,有些甚至 遠從台北縣前來。而在公娼時期,這類型的藥局也正是最能夠留住小姐或娼館老闆 的:

我:你剛剛說很熱鬧嘛,那時候都是誰來跟你買東西?

我:你剛剛說很熱鬧嘛,那時候都是誰來跟你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