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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性產業階序之分的建構

第二章 想像的地景:大稻埕性產業的空間變貌

第二節 大稻埕性產業階序之分的建構

在大稻埕的娼妓文化中,藝旦佔了一個十分特出的地位 ,和其具有公共文化性質有 關。藝旦身負技藝,從清末的南管而後隨潮流多習北管 ,不僅記載了一段台灣民俗 雅樂的流變,後來更在台灣的土壤上發展出了藝旦戲(呂訴上,1953),從在私人的 藝旦間或酒樓提供酒客文人 的獻藝娛樂,演變成能夠售票公演的演劇;從結合迎神 賽會的藝旦閣遊街,接受公開的票選品評,進而隨著電影工業的發展 ,成為早期電 影中的女主角(邱旭伶,1999),可見得在藝旦的多重面貌中,其文化向度是十分精 彩紛陳且深入一般庶民生活的 ,然而藝旦的另一種角色卻是相對私密且僅對特定階 層的小眾開放,其陪侍交際(也包括性交易)的面向則也可以稱的上是後來商場「喝 花酒文化」的歷史先聲,而在殖民末期由於新興娛樂場所如咖啡廳 、舞廳的出現,

使得藝旦向這些新式服務業如女給16、舞女流動,便是其陪侍性格的一種轉化,也 因為藝旦同時兼具這兩種特 質,哪一端多些,哪一端少些,都關係著大眾對藝旦形 象的不同評價,而其多變的各類角色扮演 ,也使得藝旦形象的複雜性在台灣娼妓的 歷史中格外引人注目,然而不論文化面或是陪侍交際面 ,都是藝旦執業過程中的重 要工作內涵,但對於公眾來說,這種實存的「混雜性」卻是造成了難以全盤認同的 矛盾情結。

藝旦與土娼

如果我們先暫時回到稍早前 「娼妓」形象的塑造,清代以來,台灣的娼妓一直以兩 種面貌呈現在世人面前,這兩種形象似乎涇渭分明,一種是滿足男人性需求的從娼 者—土娼、賺食查某;另一種則是滿足文人仕紳的陪侍需求的賣藝者 —藝旦。到了 殖民時期,台灣則出現了另一批源自 日本脈絡的娼妓系統:藝妓、酌婦與娼妓。

16 殖民時期「女給仕」之略稱,「給仕」為「侍役」之意,相當於 waitress。(葉榮鐘,1967)

表 二-1 日本與臺灣本地娼妓兩大系統 此料理店則除宴會之外一概不涉足 。(ibid:376)

田中所觀察到的台灣藝旦消費和日人的藝妓消費截然不同,對日本人來說,「在藝妓 家遊玩,除老爺之類,有錢財者之外,則頗困難」,到藝妓屋去是一般人消費不起的

17 洪婉琦在藝妓、藝旦的條目說明皆是「賣藝不賣身」,然則這並無法囊括藝妓或藝旦的所有工作內 容,有過份簡化的危險。「不賣身」並不是嚴格奉行的死硬行規,反而比較類似「宣示」的性質。執 業的藝妓、藝旦服務內容會因客人個別差異而有所不同 。

昂貴娛樂,藝妓通常是受客人點召到料理店提供服務 ,然則台灣人進出藝旦間卻是 相形之下常見的消費型態。然則,在高階娼妓之外,他對於台灣本地的土娼的印象 則是充滿著陰暗、猛烈危險等負面印象,同時又是散播性病的病灶 ,是從黑暗中伸 出魔性之手的可怕女子。

此類私娼,因僅限在於在台灣人街活動,所以艋舺方面則從遊廓附近至龍山寺 町、老松町附近之黑暗街。大稻埕方面則以太平町江山樓為中心之附近一帶 , 此處娼館之設立雖然已獲得許可 。但此一帶[私娼]卻頗盛,彼等每夜由於猛烈 積極在活躍,因而非常可怕,興盛之人肉市場均每夜開市。(ibid:376)

而這些私娼即便會因賣淫的不法活動而遭取締 ,但他們「猶如白米飯上之蒼蠅般,

揮之雖暫時飛走,但旋即又飛回來」,並不容易「消滅」。除了出賣人肉的婦女,這 些婦女的情夫皆屬不法份子,更是社會治安的隱憂,此地因而流氓橫行,暴力頻傳:

但此類私娼之情夫,因為大部分係流氓之類,因而更具危險性,此附近一帶之 所以殺傷事件不斷發生,因為有如此一種原因存在之故 。(ibid:377)

雖然令人害怕,但思及其社經階級與處境則是令人生憐:

在此黑暗中活動塗脂粉之女 ,當然係平民的女性,乃下層社會之妻女,被賣身 於小料理店之陪酒女,而是真正值得同情之受虐待女性 。(ibid:377)

田中一二的風俗史筆法 對比出藝旦、土娼的執業方式與客群,仍隱約辨別出娼妓業 中的階級意涵。田中雖將土娼性行為的直接交易視為社會黑暗面 、妖魔化土娼攬客 的情狀,並將土娼、流氓等同於亟待改造的社會問題,但同時卻又矛盾地認為土娼 是因為其底層階級的社經位置而受苦的可憐女性。然則田中只進行觀察與評論,並 無意進行深一步的分析與試想可能解答 。另一方面,作為台灣掌握書寫再現權力的 仕紳階層卻是一面倒地大肆歌頌藝旦的藝文性格 ,將土娼的存在視若無物,或是將 土娼作為抬舉藝旦(同時也抬舉自己)、強調藝旦的藝文素養的反面訓誡,凸顯了其 中的文人階級與庶民之間對立的視野。

我們先從透過其空間型態的描繪來了解當時的藝旦 是如何被台灣文人階層認識與再 現。在既有文獻中,藝旦的傳統典雅形象是一再強調的重心,1922 年(大正十一年)

3月 20 日的《台灣日日新報》所描述的藝旦間,空間感寬敞舒適,精心布置且裝置 精巧,金銀珠玉刺繡的貴氣質感,混和中國、日式、西洋風格的室內,盡皆是奢華 價昂的象徵:

藝妲間進門正面,有裝飾華麗的牀臺,有的用金銀珠玉縷刻,或用金絲銀絲編成 唐草模樣的花鳥刺繡,掛著如薄紗的垂帳隱約可見 ,房間的右側放置著洋式的鏡 台,左側放置著衣櫥或茶具等器具 ,中央置圓桌和兩三張椅子,房間最大有十張 塌塌米。(轉引自邱旭伶,1999)

較次一級的藝旦間所營造的空間氛圍及擺設 ,即使稱不上的精心雕琢,不如上一段 引文所描寫的華美精緻,卻也是幽靜怡人或是別有一股傳統的古雅 :

藝妲間多集中在台北大稻埕[延平北路、歸綏街、南京西路圓環一帶],設在二樓或 三樓,不怎麼寬大,約三十坪左右,裝室佈置也談不上豪華,一間臥房,一間客 廳,一間供客人飲宴的餐廳 ,掛幾幅字畫,簡潔優雅,沒有供應酒菜,酒菜都從 外面菜館送來。(吳漫沙,1985)

藝妲若要成名[出師],就有一藝妲間,藝妲間背後有一鴇母主持。藝妲間差不多有 九尺長八尺款,有一張床、八仙桌、椅子,床不是新式的,有雕刻和繡花,古色 古香。(黃武忠,1985)

或是引入新潮的西洋風格的室內裝修 ,也同樣具有雅致魅力:

寶蓮-家在市內日新町二之六六八番二樓。房中裝飾清雅。多洋式。…原 於彰化醉鄉旗亭。高標艷幟。幾乎壓倒群芳。因臺灣博覽會屆。言歸故里。

領取北檢花章。(《風月》第 31 號,1935 年 9 月 23 日。)

阿敏-現築香巢於日新町四丁目。室內粧飾。皆屬洋式家具漆光晶瑩。分 外幽雅。(《風月》第34 號,1935 年10 月26 日。)

這些形象有別於酒樓的闊氣華麗 ,帶給潛在的客人一種風月秦淮的想像 ,被三六九 小報、風月報等報刊一再傳述複製,藝旦間遂成為令人神往的地點,可以讓前來的 有閒階級有紅粉知己作陪、得到文學上的靈感刺激,消解酒樓宴席眾人商談交際的 市儈氣。在藝旦間的消費則同樣高檔,據邱旭伶訪談(1999),當時向藝旦點一次煙 盤,要價一塊錢,相當於買一斗米或是工人階級一天的薪資 ,地主店頭為了能夠一 親芳澤,不惜捧場四五十回並非少見 的現象。然而建構出的典雅形象也並非全然適 用與每位文人的個別想像,鍾逸人在其回憶錄中談到首次造訪藝旦間的經驗:「樓上 客廳擺設,雖不算很富麗堂皇,但也不比一般中等家庭的客廳遜色 。但最使我迷惘 的便是,在這裡絲毫聞不出所謂『藝旦間』的氣息。真是出我意料之外。」(鍾逸人,

1993)「藝旦間」對於意欲獲得服務的男性而言,變成了一種文藝想像與社會階層的

符號,進入藝旦間,彷彿晉身文人階級的門檻,然而當執業空間並不具備其經傳述 所建構的文藝想像時,期待與現實產生了落差,客人因為如此難掩失望之時,反而

顯現出「藝旦」這種「輕情慾重藝文」想像的虛妄性。

而藝旦形象的塑造更有賴另一群比娼妓更娼妓的「土娼」來作為烘托,《三六九小報》

第208 號報導翠娥前的開場白,則將身為娼妓的必要條件限定為必須齊備誘人之

「色」與娛人之「藝」:「妓女之所不可缺者。為色藝二事。去一猶可。盡缺則成土 娼矣。」因此,其貌不揚但口齒敏捷者、技藝不佳但色相動人者還勉強夠格 ,至於 年老色衰者、無以學文者則只能淪落為土娼 ,成為娼妓中最低等的一個階層 ,在文 人的評價中不得翻身。而藝旦形象越優越,其價越高、其人越難以討好親近,則更 顯得終得機會價購美人的男性文人們更加地具有經濟 、文化資本,以及隨之而來的 情慾資本。土娼污名的穩固,一方面使藝旦作為娼妓中的較高層級得以和娼妓的污 名保持一曖昧距離,當外界以娼妓污名為難之 或消費者欲迫使藝旦賣身作陪 ,藝旦 得以用「賣藝不賣身」作為脫身的假託,另一方面,進行情慾消費的文人階級更是 需要透過土娼污名的強化 ,作為自身和嫖妓污名劃界的重要工具,同時界定出一優 於庶民階級的論述位置,鞏固文人階級進行藝旦情慾消費的正當性 。而性交易的污 名亟欲被娼妓本身(較高層級的藝旦)與文人階級性消費者丟棄的同時 ,也就更與 階級與性別的壓迫分離不開 。

不論是從殖民者的角度 ,或是身在大稻埕性慾娛樂地景中的台灣仕紳階層 ,他們共 同的特徵就是將這些從事娼妓工作的女性視為是男性社會的附庸 ,休閒、遊藝的慾

不論是從殖民者的角度 ,或是身在大稻埕性慾娛樂地景中的台灣仕紳階層 ,他們共 同的特徵就是將這些從事娼妓工作的女性視為是男性社會的附庸 ,休閒、遊藝的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