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稻埕江山樓」的產業聚集到「江山樓妓女區」的成形，再進展到廢娼抗爭後 妓權古蹟的出現，歸綏街文萌樓的指定是整個台北市情欲消費產業 空間政治的縮 影，本文試圖藉由歷時性的書寫，圍繞著 1）情欲消費地景的形構、再現與想像；2）
性產業鑲嵌的地景：認同與厭棄；3）從主體出發的認同轉化，等三個中心進行對大 稻埕情欲消費地景進一步 的理解。而關於性與性產業的「污名」則是潛藏在所有層 次之中的母題，它以各種變奏的形式出現，透過大眾論述催動，在空間中具體化，
並且滲透到每一個環節，包括主體行動、應變的策略使用上、國家管制的意識形態 等。
一、遭劃界的邊緣地景是污名政治運作的空間表徵
在國家尚未透過「制度訂定」，以干預性產業的空間分佈之前 （清末的台灣），情欲 消費地景的生成其實高度仰賴人流與商機。在趨利與經濟的考量下，廣義性產業中 不同階層的消費空間，如妓院、土娼寮、藝旦間，各循著自身的客源與消費特性 ， 選擇開設的地點。而影響空間分佈的關鍵因素 則為交通幅輳地點與充滿其他商業混 和使用的城市經濟中心，如清代的艋舺港口邊、殖民時期的城內與火車站附近 、光 復初期的大稻埕地區。
然而性產業作為一個各種意識形態競逐的爭議性議題，與性產業有機分佈隨時流動 的擇址邏輯平行的是，一連串積極的大眾論述生產，試圖介入性產業的產業生態與 空間分佈。這些大眾論述的政治目的各自不同 ，論述建構的動機也不一致，但他們 共同的邏輯都是藉由性產業消費階層的建立 ，建立起對立的污名客體，頌讚保護其 中一方時，另一對立面則是被驅逐與貶抑的 。如文人階層吟詠吹捧藝旦的風月文學 生產，將土娼與藝旦區隔開來；知識份子針砭時政的大聲疾呼 將老娼與養女區隔開 來等等，同時結合了從業中人的與娼妓污名劃界的自我認同 ，藉由性產業消費階層 的建立，污名化最底層的從業者，因此得以區隔自身與污名客體，藉此除娼妓化而 獲得污名平反與有條件的認可 。
然而污名政治的運作其實一方面掩蓋了 各方論述團體的真實政治利益，一方面也極 易成為意識形態制度的論述工具，由此建立了公眾輿論的取向，獲得了以制度介入 性產業發展的統治正當性，進而透過各式管制制度如警政 、衛生進行深入的控管。
而表現在空間之上，便是圈限性產業空間的自然發展與市場邏輯，藉著劃界、隔離、
移置與監控打造出性產業的「特區」。此外，性產業特區的不成文設立規則 是，劃界 的特區必須在城市中的邊緣地帶（再一次違反了情欲消費產業的市場邏輯）。而從大 稻埕情欲消費地景的演變歷程來看，歷經「大稻埕江山樓」到〈台北市管理妓女實
施細則〉中的「江山樓妓女區」，從前者未經劃界的自然產業聚集到後者的法規介入 而套上了地方的緊箍咒，一方面使得城市得以掩耳盜鈴的稱自己為禁娼城市 ，另外 一方面，其實也同時標記了大稻埕從城市的中心而朝向邊陲發展的經濟現實 。
二、地景中邊緣的主體政治具備解構污名的能力
污名政治的運作與仰賴大量的負面論述的產製 ，而再現後的性產業以及產業地景 ， 經常都是片段而刻板化的 。成為江山樓妓女區的歸綏街區，在 1950-1970 年代一方 面在作為地方的經濟節點 ，但「江山樓」的另一個面向經由大眾媒體的頻繁報導 ， 同時也成為城市中暴力、色情充斥的脫序空間。而從主體政治的微觀面向出發 ，將 有助於我們了解污名的作用與效果 ，而以下則分為性產業的外圍群體以及性產業的 從業者—小姐—兩種出發角度進行討論。
性產業外圍群體
城市中的情欲消費空間，那些關於性的，關於（私密的）身體的展現之所，常被詮 釋為「（男性的）慾望地景」，被當作是奇觀一樣的神秘化了 ，同時也成為污名為恐 怖傳說的一部份。少了細微的探查，性產業地景被拔除在空間的網絡之外 ，被放大 地獨立以觀，只看到純然身體的慾望，而看不見人與人之間最直接的接觸與 支援，
如果我們試著轉換視角，從性產業空間中的行動主體 出發，看到尋求療癒的客人跟 提供療癒能量的小姐，看見與性產業相依共生的各類生意人與自雇者，我們對於「邊 緣」會有更多詮釋的可能性。從他們親身涉入性產業地景的主體經驗來看 ，刻板印 象都無法概然囊括他們的生命圖譜 ，性產業執業者與其外圍群體的互動 ，是最直接 破除污名的除魅工具。必須積極引入關於性產業的不同認識論 ，透過性產業與其他 產業相生相依的活絡連結，地景中的活動者作為一個地方空間中的主體 ，其每日生 活的浮現，需要有意識的解讀（秘）。
但從文化地景的敘事角度並不是要浪漫 化空間中的所有故事，也不是全覽式的觀點 要一竿打翻其他詮釋的可能性 ，嫖客追索某種生命出口的尋覓地景可能同時也是異 性戀中心的，性階層的區分在這裡仍然是共通的感覺結構 ；藥局診所的療效地景可 能同時也是形構「性--病」地景污名的推手。每一個分離出來的層級內部都仍有細 緻的差異，類同的物質象徵背後，不僅牽帶的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經驗 、社會關係與 空間認同，也可能同時具有反挫的負面效應 ，這其中微妙的差異必須透過仔細檢視 與梳理，才能了解其內部的張力與動態。
性產業從業者
在小姐們的工作生涯中，公娼館是他們工作、活動、生活的場域，公娼館的空間意 義同時兼有工作場所的實像與家的擬象 ，而小姐的地方感則在這兩者之間不停流動 與進行相互辯證，區隔公娼館與家的不同，可能維繫了小姐的工作目標（為家而努
力賺錢），也可能藉以塑造自我認同，以抵禦外界污名壓力。然而公娼館也為小姐們 打造了一個得以自為主體的空間 ，是交換權力之處，可能在此地尋求階級流動 、拓 展生命機會。
然而性工作者的生命經驗是和污名奮戰與搏鬥的歷程 ，性產業的地景同時也是不期 然的污名經驗危機應變處理之地。制度性歧視的空間編派本就滲透進性工作者的日 常生活當中，即便是看似隔離的特區制度，反過來就小姐的角度來看，亦有可能是 在主流社會凝視之下，一個隱藏身份的匿名空間。然而當廢娼的行政暴力襲來 ，小 姐們更積極將此地轉化為 對抗性公共的成形空間，主動的現身在公共空間中，宣示 自己工作權的合法性，同時凸顯了政策的污名邏輯與荒謬 。
三、異質地方的形成，除了單點古蹟的營造，更有賴大尺度地景具反思性的詮釋 妓權古蹟得以出現，有賴相應的政治機會結構的配合 ，包括古蹟指定論述的開展 、 倡議團體的作用以及地主的配合，單從文化資產保存的論述著眼 ，並不足以處理現 實情境中的複雜關係。尤其碰觸到的是與「性污名」糾結纏連的複雜情緒，於是，
地方發展的難題與都市更新的挫折共同以污名的反認同形式出現 ，污名成為一個有 效的煙霧彈，掩蓋了地方居民切身所關心的議題 。然而如何讓污名政治失效 ，從指 定古蹟的倡議過程的地方動態來看，「古蹟指定論述」與「性產業論述」仍是一個不 足以直接和地方對話的工具，而需要藉由實質的都市發展的課題分析以及 橫向的地 景串連，形成面狀的地景保存論述以及 更廣泛的文化行動，以期進一步開展公共領 域的可能性。
因此，文萌樓的指定，需要同時放在一個寬廣的與微觀的歷史、空間向度中去理解，
單體的建築可以說出性產業的執業動態與特殊 性，但更大尺度的文化地景視角才有 辦法將大稻埕的記憶碎片拼貼起來 。從文化地景的角度重新思考，在都市中療癒產 業叢集裡，文萌樓是集體記憶的顯影，以及網絡社會中的在地錨點，要牽拉起的是 更大尺度的挑戰，包括文化的重新建構與「主流」價值觀的反思，一個非定著式的 古蹟保存是重要的，硬體之外，瀰漫在地景中的療癒產業地景的接續與保存需要用 更大的力氣進行。面對廢娼之後氣血盡失的創傷地景 ，也許重新返回療癒地景的可 能性是，從文萌樓出發，以公權力指定的歷史性空間作為一個異於主流標準的出口 ， 掙出一條單一異性戀性道德價值觀的逃逸路線 ，除了邊緣與中心的二元觀 點，文萌 樓一面是性產業空間，一面是古蹟，可以看做是雙重的異質地方，我們則透過層層 映照的鏡射，從中看見自己的位置，看見這裡這許多被污名化壓抑到無法發聲 、沒 有名字、飄盪失所的不可說。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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