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性」的都市更新願景

江山樓這個名詞喔，後來就漸漸被人遺忘了，這邊就是叫做歸綏街，早期如果要說 講歷史就一定會說這裡是江山樓 ，就沒說歸綏街，歸綏街是後來江山樓、酒番什麼 都沒有了，沒有了就漸漸退掉，就說這裡是歸綏街這樣 。（980109百合）

從大稻埕的「江山樓」到「江山樓妓女區」在到「歸綏街」用語的不同，同時也具 體而微的帶出整個地區近百年來情欲消費文化的變遷 。光復後至廢娼期間，歸綏街 一帶的產業版圖經歷了強烈的變動，在廢娼之前，公娼產業已漸漸不若以往的盛景，

除了台北市都市轉化下所造成的商業中心東移的效應 ，政府寓禁娼於管制的〈台北 市公娼管理辦法〉，除了一開始已有公娼館牌照的店家之外，不再發新牌照，經營者 一旦過世，牌照就得收回，不得轉讓，新血無法進入合法的性產業繼續經營 ，既存 的公娼館漸漸變成無法流動的死水 。這樣的策略使得公娼館往日光景不再 ，隨著性 產業的衰落，周邊產業也因而沒落。此外，伴隨著新形態的性產業出現 ，加上其他 新興商業地區興起，如萬華觀光夜市、林森北路一帶，吸納了被擠壓而需要尋求出 口的城市慾望能量。

走進巷子，就可以感受這條巷子前後的改變，聽說是萬華成立了「觀光夜市」，

拉走不少客源。樓下的甲級戶，像「三春樓」「文萌樓」都搬到歸綏街的另一頭，

他們說，位置集中一點，比較能吸引顧客上門。我們巷子後頭的私娼寮，以前 那些雛妓們也都不見了，只剩下一些年紀很大的阿婆級的私娼 。…（陸沙洲，

2001：233）

大同區歸綏街一帶的公娼館四周 ，蓋起了新興的住宅單元，周邊產業也逐漸由原本 的性產業相關行業，轉向文教區與商業住宅區所需的民生相關產業 。如：麵包店、

料理店、便利超商、貿易公司、文具店、咖啡廳、飲料店、大型商場。如今歸綏街 此等多元雜燴的產業面向與新移入人口均逐漸遠離性產業的相關範疇 ，性產業於社 區中的歷史性合法地位 ，隨著政策與資本的驅力逐漸模糊 ，如今歸綏街只留下的兩 層樓娼館建築及其連棟街屋，與四處林立的更新樓房相對比 ，突顯著此處舊市區公 娼及其周邊產業的消長與轉型 。原本帶來熱鬧夜間活力的建成圓環夜市在經歷火災 後、改建成新穎卻難以使用的玻璃建物之後 ，完全堵死了老攤位的生機，紛紛遷移 另尋出路。

圓環不知道燒過幾回，…第一劇場現在是商業大樓 ，一樓是銀行，地下室是頂 好超市。入夜，帶著這條街走向胭脂紅粉味的霓虹燈多半已經舊了 、殘破了，

像個老了的小姐，曾經屬於這條街的特殊氣味隨著這些改變 ，已經得消失無影 無蹤。（陸沙洲，2001：246）

台北市政府的都市更新政策所喊出的 「翻轉軸線」變成是公部門面對蕭條街景的仙 丹，歸綏街一帶被都市更新處劃定為都市更新區 ，並指定了數個優先更新單元 ，要 在大同區創造「雙圈雙軸⁴⁹」的新榮景，面對過去的性產業街景，採取的是用都市更 新的方式抹除性產業的痕跡 ：

配合本月底公娼廢除，對大同區歸綏街的公娼區，台北市政府希望透過對歸綏 街周邊地區更新方式，為這老街區注入新的活力。…產業方面，整合寺廟節慶 及商店街促銷，活化延平路的金飾街、寧夏路的木材街、興城街的打鐵街和民 生西路家具街等有特色的產業街區 。（聯合報，2001-03-11/18版）

透過再造周邊的金飾街、木材街、打鐵街、家具街試圖對老街區施行回春術 ，性產 業的特色街景在上述的政策報導中完全消失不見 ，都市更新政策的再造傳統文化街 區的想像其實是排除了過去複雜交織的集文化、娛樂、療癒、勞動的情欲消費地景，

無菌而去性，刻意揀選的歷史文化，迴避了歸綏街自清朝以來所發展的風月煙花 。 時至今日，錯綜複雜、難以處理的土地、建物產權問題，使得當地居民經歷了多年 推動更新的挫敗，開在重慶北路上的 B 藥局汪老闆雖不願透露太多過去經營藥局的 細節，但一講到都市更新話匣子就開了 ，說了一套投資在大同區這樣的老社區如何 不賺錢，銀行已經都不貸款了的精闢分析，還有這個地區的地價又是如何低於蘆洲、

三重之類的台北「邊陲」，「你看看，這條街上面還有幾家店開著 …」老闆指著蕭條

49 指南大同物流圈與北大同生活文化圈，東西向藝文軸與南北向門戶軸，要塑造重慶北路的都市入口 意象。資料引自都市更新處（2006），〈台北市歸綏街附近地區評估優先更新單元 辦理都市更新事業 案〉 說明書。

的重慶北路這麼說道。

第六節 小結

過去希臘與現代世界的差異之一 ，是古代人可以在城市裡運用他們的眼睛 ，思索關 於政治、宗教和情慾的經驗，現代文化則役於內在和外在的區隔 。那是主觀經驗和 俗世經驗、自我和城市的分隔。…事實上表現了一種我們的文化拒絕承認 ，更別說 是去面對的巨大恐懼。（Sennet，1990/1995）

在「江山樓妓女區」之中，除了在此工作的性產業的從業者之外，還有一群同樣遭 受污名困境的外圍群體，包括來此尋求服務的性消費者 、與性產業共生的商販、其 他產業以及地方居民。雖然不若性產業中的小姐或管理者 ，必須直接面對外界的指 責，背負著沈重的社會污名，這些外圍群體有比較多彈性可以出脫 「污名」標籤，

但空間上共享的污名經驗與相應的對付策略卻是所有行動 者同樣得面對的挑戰。

對於不同行動者來說，他們都在地景中進行各自的日常生活或是消費娛樂 ，性產業 地景在他們眼中也都具有不同的意涵。而不同的主體位置，則因為相處時間、方式、

匿名的有無、階級關係、產業利益相關性等等差異，而有各自相異的「認識位置」。

此地可能是性消費者的療癒地景，但同時也是藥局老闆、旗袍店女士的工作空間與 友誼地景，他們的日常生活和小姐發生了密切的關係 ，從他們的主體經驗來看，具 有去神秘化性產業的積極意義 ，甚至可能更進一步消解性產業的刻板印象與 污名。

但是另一方面來看，定著的西藥局與婦科、泌尿診所藉由偌大的招牌與各種「專業 化」的病理敘述，作為吸引外客的方式，但無意間卻將「性」與「病」連結起來，

成為共同打造「性病療效地景」作用者。而廢娼的制度介入與其後的都市更新 ，卻 將以上一舉抹除，意欲將地景歸零的同時，同時也是對於自身歷史的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