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性產業及其周邊產業的聚散離合
第二節 公娼館作為療癒地景—消費者的視野
不僅僅是大稻埕一帶曾經是 熱絡的消費娛樂地景,其實如宜蘭礁溪的溫泉旅社地景
35、南投縣水里的酒家、菜店娛樂地景,我們也可以讀到相似的發展歷程 。礁溪本 來有著「小北投」的名號,伴隨著溫泉產業興起的是可以飲酒放鬆找小姐的酒番文 化,以及興盛的那卡西走唱團,但溫泉鄉即溫柔鄉的礁溪印象在太平山林場禁止伐 木之後,面臨了衰退;而水里則因其位於丹大、巒大林場出山入山的坑口 ,是每個 上山伐木工人的必經之地,在民國五、六十年代旅店酒家菜店的興盛 ,使得這個入 山的小城鎮當時也有「小台北」之稱(張婉菁,2002)。這些地方產業集散地、地方 性商業中心,其消費娛樂的空間生產依附著特殊的地理空間結構及特定社會關係才 得以生成,但我們要怎麼來解讀這樣的地景意義 ?透過道德的放大鏡來看,上酒家、
上妓院被稱之為「花天酒地」、「偷腥」、「採野花」,找小姐性交易被冠以「玩女人」、
「洩慾」等等的負面形容詞,但就以上的例子,我們看到男性透過性消費來尋找慾
35 六十年代期間,有二件事情促成礁溪的「蛻變」,一是太平山林場禁止伐木 ,另為台北北投禁娼;
前者導致商賈交際活動大幅減少,直接影響酒家生意,北投實施禁娼和嚴禁陪酒,許多在北投討生活 的女郎,改至礁溪求生存,礁溪因而有小北投之稱。(聯合報,1994-11-10/ 06 版)
望的出口,解除長期以來的勞動力密集所造成的身體困乏與淤塞 ,如果將勞動的身
對於男性的慾望,需要解放、需要抒發,阿姨們有著非常生猛卻精準的詮釋方式 :
小蘭:…話說太多,時間一拖,男人的東西如果搞不出來,如果沒有出水,後!
那個臉都不一樣,很生氣!查埔人就是安捏,那個死人湯若沒出來喔,甘苦甲…
東西如果沒出來喔,夭壽喔,像是快要冒煙出來…是不是安捏?(轉頭問陳先 生)
麗君補充:奧洨咬骨,沒透人鬱卒,洨透人會走39啦!(陳先生:是啦是啦)
我:哈?瞎瞇啊?這什麼意思?
小蘭:奧洨就是那個東西啊,吸到骨頭了啦,假使沒有出去,人會鬱卒啊!啊,
水出來了—洨透,人就會走。(國台語交雜)
對話中的「死人湯」、「奧洨」、出「水」指的都是男性的精液,如果沒有達到高潮,
男性的慾望積塞在身體裡,苦無發洩,像是緊咬在骨頭上噬人般地難受,一旦射精,
所有的積塞物一下子得到抒解 ,本來很鬱悶的身體,因為這樣而可以生龍活虎,麗 君阿姨更補充了另一個客人的例子 :
麗君:XXX說什麼你知否?他說,我某(老婆)底咧下港,我底咧台北做事,夭 壽喔!安捏,攏不會算帳了!頭殼像快要冒煙一樣,一等開好喔40,後!我這下 回去喔,帳很會算了,頭殼攏清醒啊!(台語)
兩位阿姨眉飛色舞地敘述著男人與他們難以排遣的慾望 ,木訥的陳先生就在一旁默 默點頭,不時加句「對啦對啦」,對於這些前來找小姐的人客們來說,與活生生的人 有身體接觸是重要的,像陳先生,自慰就是沒有感覺,那如果又不能向太太索求 , 不找小姐又該怎麼辦呢?而從阿姨們與陳先生對話的語 境之中,感受到的小姐與客 人之間所存在的,也並非是單向的男性對女性的身體剝削關係 ,反而阿姨們與陳先 生建立的是一種親密戰友般的默契 ,可以一起消遣人生中狗屁倒灶的事 ,可以分享 臥房中私密的困擾等等,當阿姨跟陳先生坐在一起訪談的時候 ,豐富的肢體接觸更 是讓我這個不善於用肢體溝通的人感到很大的震撼 ,當天我的訪談筆記寫著:
今天第一次看到小蘭阿姨用一種這麼親密的方式與人交談 ,平常看到的小蘭阿 姨總是作事情又勤快又仔細 ,有一種溫婉含蓄的氣質,也包含著一種禮貌性的 距離,但訪談過程中,阿姨的右手不時輕撫陳先生的背,再摸摸陳先生的手臂,
像是對待情人(或者是小孩?)一樣的溫情,陳先生回答問題時眼睛總是看著 小桌子,害羞地甚少直視著我,頭很低很低,彷彿都要低到阿姨的懷裡去了。(田 野筆記)
39 皆是台語,「奧」指「很糟的」,「透」指「洩出」,「人會走」是說人就可以跑得很快。
40 「開好」,台語,指射精。
由於訪談的特殊性,小蘭阿姨在和陳先生的互動過程中 ,似乎也拾起了自己曾是性 工作者的專業操演,一副「上戲了」的感覺,透過肢體的撫觸,試著安定受訪者的 緊張情緒,這是剛剛在簽六合彩的場景中不曾出現的親密舉動 ,也是我從未在與小 蘭阿姨的互動之間感受到的 。相對於我來說,許多既存的壓抑讓我的人際距離難以 在短時間中縮短,肢體動作也不是我能表達想法的工具 ,但阿姨卻可以自在地使用 身體語言來與對方溝通,一個動作所表達的感覺也許比文句堆砌的感謝或是物質的 回報更豐富。41
訪談進行到一半,麗君阿姨進來,坐在門邊的小凳子上,一坐下,頭就靠上陳 先生的右邊肩膀,露出甜蜜又淘氣的眼神,陳先生這時真的左擁右抱了 ,素樸 寡言如陳先生,如果不是今天阿姨們陪同著一起訪談 ,什麼時候還會有這樣的 機會?後來,我們問,那廢娼之後你還有沒有去找小姐啊,陳先生說:「沒有,
都沒有了,也有年紀了阿,沒有找了啦…」麗君阿姨跟小蘭阿姨都說不相信 , 陳先生轉頭對麗君阿姨輕聲問 :「不然你現在還有在做?」 裡面隱含著不知道 是邀約還是消遣的訊息,麗君阿姨沒有回答,輕輕笑一下,帶過這個話題。(田 野筆記)
在公娼廢除後,據陳先生說,他就真的沒有沒有再跑查某間了,畢竟也有些歲數了,
但是小姐跟客人的朋友關係仍然繼續維持著 ,在訪談結束之後,兩位阿姨跟陳先生 又再次把大家樂的號碼單拿出來細細研究 ,「這一期到底要簽哪一支呢 ?」
從日日春協會所出版的《百年公娼,台北再見》手冊中,拼貼出另外一些嫖客身影 , 我們看見有變裝癖的嫖客 ,自己帶著一卡皮箱,裝著滿滿的女人衣服,一樣買了小 姐的時間,但不打炮,卻要請小姐幫他化妝,欣賞欣賞他的扮相;也有五六十歲的 客人,來的時候也帶著一個皮箱 ,一打開,裡面卻是新娘禮服,要請小姐換上,在 房間裡走走繞繞,彷彿藉著小姐換上禮服的這層轉換 ,享受著片刻擁有人生伴侶的 錯覺,在這個層次上,身體與心靈不是截然二分的兩個對立面 ,身體的慾望滿足與 情感的支持、或是提供想像的空間,兩者無法捨去其一,它是一個不斷變動的連續 體,端看在什麼樣的社會條件下 ,可以讓哪一部份的欲求從社會壓抑的黑盒子裡跑 出來而得到舒展。
消費者燒滾的欲望如果是急鳴的熱水壺 ,那公娼館中的小姐大概就是那個讓他得以 熄火冷靜的服務者。作為城市中的療癒地景,讓性消費者主流之外的性實踐得以有 喘息的空間,和無偶者相較之下,陳先生是幸運些的,因為年紀大了,不再像年輕 時的血氣旺盛,真有性慾也還有妻子可以互相扶持 ,但是其他的嫖客們的想像空間 與抒發管道便被迫轉往地下 ,在非法的壓力下越發被壓抑和邊緣化 。
41 後來再詢問阿姨訪談那天是不是為了要讓他不要這麼緊張 ,所以才表現地這麼親密,小蘭阿姨也 說:對啊,就是要給他「姑ㄐㄧㄚˊ(鼻音)」(哄)一下,人家才要給你訪問啊。
然而除了從消費者觀點出發的療癒地景 ,Hart(1995 & 1998)則勾勒了一個互動的 友誼地景。他從一個漸趨沒落的紅燈區 ”barrio”看到田野中小姐與消費者的互動關 係,認為這兩者之間沒有哪一方是必然的強勢或弱勢 ,前來此處消費的男性多半是 社會上較不具經濟優勢的族群 ,跟小姐的往來是相對平等的 ,紅燈區對於某部分消 費者來說的確是休閒地景 ,但這並不能含括所有消費者的經驗 。有的消費者前來尋 求性享樂,但有的消費者(如退休、獨居者)本身其實缺乏其他的社會關係 ,反而 是前來”barrio”找人陪伴以及說話,短短的20分鐘42的性消費並不能夠完全滿足他的 需要,Hart所觀察到的消費者,反而更需要的是小姐友善的對待,由此折射出了「羅 曼蒂克」的感覺與「愛」的想像空間。「友誼地景」反而更能夠貼切地捕捉到情欲消 費/服務的特質。類似的觀察也可以在Chen(2005)的研究中看見,從他和六位性 消費者的訪談中可以發現情欲消費雖 然不一定和心理(情感)需求有關,但他們的 共通點都是性消費「不只關乎性,而是『好的性(good sex)』」,品質仍受重視,消 費者在交易過程中也期待有情感交流的可能,如「談話」即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附 加項目」。
情欲消費地景可能是男性逃逸傳統性道德的逾越(愉悅)空間(Walkowitz,1992)、
休閒地景(Shields,1991)、友誼地景(Hart,1995 & 1998)或是療癒地景,對於陳 先生來說,公娼館可能同時是他的療癒空間與友誼空間 。公娼館合法之時,他可以 來找小姐解決欲望,但即便是公娼館不合法了,他還是來找小姐—聊天,保持友誼。
在他不同的生命時期,公娼館對他來說有著不同的意義 ,任何地景的詮釋其實也可 以是相對而流動的。每個人所面臨的社會條件都不同 ,說出來的生命故事也像是萬 花筒映射出來的花紋一樣 ,雖然組成元素可能很接近,但是每轉一個角度,所看出 去的就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