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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的騷動:性產業興起的脈絡

第二章 想像的地景:大稻埕性產業的空間變貌

第一節 大稻埕的騷動:性產業興起的脈絡

大稻埕曾歷經的風起雲湧已經在當前實質空間中漸漸稀薄 ,現在當我們提起大稻 埕,多半參雜著尊崇過去傳統的懷舊之情 ,或是作為爭奪市政資源的 修辭,然而不 能否認的大稻埕的都市發展歷程,和「風化區」的成形有著密切的關係,在本節中,

我將試圖呈現環繞在性產業周遭大稻埕的城市性格 。時間軸線上,這一節主要顯影 的是從清朝末期,歷經殖民時期的殖民現代性所帶來的劇烈空間組織變化 ,再到國 民政府遷台後的透過法規建立公娼制度的 數年間。

台北早期的商業發展以河港航運為中心 ,因此台北商業中心從清嘉慶年間的新莊到 清朝末期轉移至艋舺。和新莊沒落的歷程相近,艋舺也因商港淤積而使得河運中心 向大稻埕轉移,大號帆船均停靠在大稻埕六館口河邊 ,由於卸貨方便,再加上咸豐 十年(1860 年)大稻埕通商口岸的開放,大稻埕漸漸成為通商要地,成為當時重要 的貨品集散交換中心,商業繁盛非常(黃師樵,1953)。然而關於艋舺為何沒有搭上 這一波富商巨賈相繼崛起的風潮,除港口淤積外的空間限制,還有另一種有趣的說 法是,艋舺保守的商人拒絕洋人在該地開設茶場 ,認為製茶廠雇用女工可能會敗壞 風俗,茶葉貿易以及而後洋商所帶來的商機遂轉往大稻埕(柯瑞明,1991)。在保守 的性別觀點的挾持之下,相較起開放與廣納各方人馬角逐的幅輳地點,作為茶葉加 工與集散中心的大稻埕,超越了艋舺,遂由通商口岸開放時的一個小 聚落,在 1895 年台灣自清朝割讓日本之時 ,發展成全台第二大城。

描繪大稻埕與艋舺的都市意象,黃得時(1953)有生動的比喻:「由都市性格上觀之,

艋舺與大稻埕有何區別?曰:艋舺為歷史悠久,傳統堅固,故步自封,以三邑人為 中心之古都,而大稻埕為五方雜居,萬商雲集,新陳代謝最激烈之新興地區 。前者 靜如止水似英國,後者動盪不已似美國。語曰:『本為附庸,蔚為大國』,又曰:『後 來居上』此兩句,最適於表示大稻埕與艋舺之關係也 。」艋舺發展得早,碼頭邊的 大溪口,市場邊的歡慈市,以及不遠處的凹斗仔,道光年間酒樓娼館便一間一間的 開張起來,甚至名震福州、泉洲,據說當時間間娼館酒樓都備有草拖鞋 ,以便赤足 上岸的船夫,以作為清洗雙足之後替換之用(王一剛,1952)。花街柳巷各式娛樂文 化在此發軔,諸如藝旦文化也是從艋舺開始 蓬勃發展,在光緒年間達到高峰,而隨 著船舶停靠碼頭與城市繁榮的轉移 ,艋舺妓院黃金歲月則漸失光彩,明治末期的藝 旦逐漸在大稻埕發展起來,其勢更凌駕於艋舺之上(柯瑞明,1991:149)。而此後 艋舺和大稻埕的煙花文化各自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子 。艋舺地近日人居住 區,被指定為法定公娼區—遊廓,為台灣公娼制度的濫觴,大稻埕則相對遠離權力 中心,位於本島人(台灣人)的生活區域,成為未被劃界的娛樂產業聚集地 ,展現 出空間權力管制的嚴密與相對的疏鬆不 能和當時的統治利益分開來理解。但從艋舺

與大稻埕早期的發展模式 ,我們可以看出娛樂風化產業 的演化發展與城市的貿易聚 集地、交通要衝有著不可分割的 因果關係。

而成為新興貿易節點、人群雜沓的大稻埕,在商業繁盛之餘,更是孕育新興娛樂消 費場所的重要之地,在大資本尚未設立宏大的酒樓等經商交際場所之前,據說當時 土娼寮早已不計其數,主要集中在九間仔街與獅館巷街(黃師樵,1953),而妓院的 蓬勃發展,還可以從傳述俚語的揶揄口氣中得知:「南郊北郊拍拍走,不值得城隍廟 口幾粒蟯。」指大稻埕全部商戶在中元普渡大肆鋪張 ,但還比不上霞海城隍廟前幾 家妓院所辦的奢華(柯瑞明,1991:157),此外,據霞海城隍廟的管理人陳文文所 言,城隍廟中到現在還祀有當時大稻埕藝旦、妓女所出錢供奉的天篷元帥豬八戒 , 希望傳說性好漁色的天篷元帥,可以保佑他們生意興隆。(林欣靜,1999:70)立足 於大稻埕的眾女子除了緊隨大稻埕的地緣政治發展,其宗教信仰體系也和地方的 信 仰系統緊密結合。

圖 二-1 藝旦持琵琶演奏

進入殖民時期之後春風得意樓、蓬萊閤、四德樓、趣園等多家酒樓相繼創立。而江 山樓則在大正六年(1917)開業。江山樓的形制之壯觀、闊氣,在當時是數一數二 的。江山樓的籌備和建築工程費時一年 ,總工程費連設備約值當時二十餘萬日元,

建築一切都由樓主自己設計監工 。地坪是一百八十坪,四層樓,磚造。建築用材全 部是用由老闆吳江山自己的船隻從對岸運來的 ,在建築期間曾遭遇三四尺高的洪 水,福州杉、日本淺野桶裝水泥淹失不少。而竣工當時,更是全臺首屈一指的高樓,

只有官界的總督府(今總統府),博物館等兩三大建築可與之 較高下。(吳瀛濤,1958a)

而江山樓的設立,則是歸綏街的性產業地景得以成形的發端。

酒樓跟藝旦之間本就存在著一種共生關係,酒樓沒有藝旦難撐場面,而藝旦沒有酒 樓點召無法維持生計。藝旦侍客的方式有內局與外局 (出局)之分,內局就在自己 的藝旦間,從外頭菜館送酒菜提供飲宴 ,出局則是到酒樓彈奏南北管演唱獻藝 。凡 初領得執照的藝妲,都要和江山樓或蓬萊閣的職員 、茶房先打好關係,請他們多關

照多介紹客人,大稻埕的藝旦甚至分成江山樓和蓬萊閣兩個派系(唐五,1987)。也 因此,藝旦間多集中在酒樓附近 ,正如江山樓、蓬萊閣周邊的保安街、歸綏街、延 平北路。酒樓餵養藝旦間源源不絕的客源的同時 ,無力光顧酒樓或藝旦間的 販夫走 卒則有較為平易近人的選擇 ,小吃飲食攤提供口腹的充實,而土娼館則提供性慾的 滿足。

然而藝旦對大稻埕來說則有更進一步的象徵意義 ,藝旦執業尋商機而居,使得其執 業地點具有很高的流動性 。大稻埕藝旦在剛學成時,常要先到中部、南部去過水,

除了累積其回台北開業的經濟資本 ,更需要先去鍛鍊應酬侍客的交際手腕。而在大 稻埕養成的諸多藝旦,則成為大稻埕重要的文化外銷中介 ,將台北的諸多新知向南 傳播。在台南創刊的三六九小報15提供了當時藝旦生活的部分寫照 ,其中的「花叢 小記」專欄,一共登載了 224 位藝旦的生平和特徵,包括出生地或來源地以及執業 地點,據林弘勳(1995)的研究指出,扣除來源地不明的 10 位之後,餘下的 214 位藝旦中,有高達 172 位來自於台北州,而在這 172 位又有 90 位來自於大稻埕。

臺灣大宗物產中,除糖米茶煤而外,予嘗戲以北里胭脂,加入其中,蓋北妓之 進取,遠而南華南洋,進而全島各地,星羅碁布,幾乎無所不有。(三六九小報,

49號,轉引自林弘勳,1995)

北里指的即是大稻埕,當時全台皆有的「臺北藝旦」更幾乎是最響亮的招牌,較之 來自其他地區的藝旦,大稻埕藝旦接收時下新資訊的速度最快 ,相較起其他地區的 藝旦來說,更似乎多了幾分新潮氣(葉榮鐘,1967)。

呂訴上(1953)將大稻埕的興亡變遷和藝旦的興衰扣上緊密的關係 ,他認為:回顧 她們今昔的變遷蹤跡,實在可以從側面寫出一部大稻埕興亡史。(呂訴上,1953)當 時流行的一句俗語「未看見藝旦,免說大稻埕」,大概是當時外地人進大稻埕時,看 到街上裝扮時髦的藝旦時 ,一種進大觀園的情狀寫照吧 ,藝旦身著來自上海的最時 興裝束,引領整個台灣的時裝風潮,而藝旦在大稻埕的現身,和大稻埕的當時引入 的新科技、新行業(照相業、腳踏車行、汽車行、旅社、浴室、電影院、百貨公司、

音樂茶室、洋服店、遊藝場)、市街改正後的新建設(拓寬馬路、拆除危險老舊家屋,

代之以立面整齊的新店屋 、街燈點亮)結合成一種令人眩目的都市奇觀(吳瀛濤,

1958b、黃得時,1953)。

不僅如此,藝旦的身影更和城市中的鬧熱慶典結合 ,五月十三迎城煌持續三四個小 時的藝陣遊街,隊列之長、規模之大、花費之多,皆令人咋舌。(吳瀛濤,1958a)

藝閣又稱藝旦閣或藝旦棚,負責舉辦慶典的爐主會針對陣頭與藝閣的優劣 ,設置獎 項,因此爭奇鬥勝更加激烈。而對於沒有財力的普羅大眾而言 ,節慶演劇時的藝旦

15 昭和五年(1930 年)在台南創刊。

表演是難得可以見到女性在公共場合擔任關鍵要角的寶貴時刻 。除了市街上的慶 典,呂訴上(1953)另引用《臺灣慣習記事》所言:「偶有冠婚喪祭或是慶祝各種喜 事,都聘藝妲們演戲助興,這已是很普遍的事,藝妲戲的上演申請備案,政府各支 署,日日都有二三件以上。」藝旦在公共生活中所扮演角色的份量之重 ,由此可見 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