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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萌樓公娼自救會—公共領域

第四章 公娼館周邊的生活地景與認同

第五節 文萌樓公娼自救會—公共領域

累積了諸多不平等與歧視對待之後 ,當公娼的工作權又再度被不合理並且違法的制 度暴力地否定,激發了更加劇烈的行動能量。曾經被污名到無法發聲的性工作者 , 終於可以站出來,在各種公共領域中為自己所受到的污名與歧視待遇平反 。這不是

台北市第一次廢娼抗爭,反覆無常而罔顧性工作者權益行政措施在過去也以類似的 暴力抹除了城市中的性工作者 ,光復之後的廢娼以及北投廢娼都引發了性工作者的 抗爭,但 86 年開始的公娼抗爭,卻是有史以來影響層面最廣且最深遠的 。

公娼抗爭之時的文萌樓作為公娼自救會的基地,一年七個月、近 300 次行動的抗爭,

就個人層次來說,讓公娼們生命經驗大大不同,從前每天規律的上班下班,往返家 中和公娼館,抗爭徹底地擴大了她們的活動場域,「隨著公娼的抗爭,有人從戴帽遮 臉到只戴口罩或墨鏡,有人開始在陌生人面前不再遮掩 、坦然說話。有些公娼也逐 漸不再因為社會的污名眼光 ,感覺自己有什麼好羞恥,而能夠認同自己的身份。」

(卡維波,2000)。如恬恬,在開始抗爭到現在將近十年的時間,他仍舊將公娼抗爭 時的文件資料保存的非常仔細 ,小心收藏,顯示抗爭運動對他的重要性 。

對於廣泛的公眾而言,公娼抗爭同時也是一種公共領域的現身與佔領策略 ,挑戰的 是主流為她們編派的邊緣位置 。抵抗的地點擴及了整個社會公共領域 ,公娼身份不 再僅僅只能夠出現在城市中的某個被限縮的特定區域 。透過密集的抗爭行動、國際 串連、法律行動、街頭遊行、表演,還有行動力超強的「娼影隨行」,成為將陳水扁 拉下市長連任位置的重要政治力量(台北市公娼自救會等,2000;王芳萍、周佳君、

鍾君竺、帥文慧,2001)。公娼抗爭的行動層面多重而廣泛,更跨越階級、性取向等 積極向外結盟,以聯合更廣泛的污名群體 ,如同志、勞動階層、迫遷戶共同訴諸更 合理的對待。

Hubbard(1999)認為城市中不得其所的邊緣份子在公共場域中 「出現」,本身就是 一種對於既存秩序(existingorder)的抵抗。然而公娼抗爭遠不僅於此,抗爭行動在城 市中遍地開花,透過媒體資源的掌握、形塑了一種另類的公共領域,如 Fracer「賤 民的對抗性公共(subalterncounterpublics)」的概念,是邊緣團體為了表達他們平行 於主流社會的論述場域,所生產的對抗性論述(counterdiscourses),彰顯其所面對的 不正義對待,爭取工作權與生存權並且進一步闡明他們的認同 、利益與需要,進一 步更以行動者的身份為自己打造新的娼妓形象 (唐筱雯,1999:87)。

而座落在文萌樓中的公娼自救會一方面是一個撤退、休養生息之所重新盤整再出發 的後援基地,一方面這也是一個鼓譟之地 ,是鬥爭的訓練場以為了未 來的鬥爭作準 備。對內「同時也轉變了公娼與公娼之間的橫向關係 」(ibid,1999:88)。唐筱雯 在抗爭期間觀察到文萌樓空間意義的轉變,「在廢娼前,不同家的公娼是不會往來 走動的,性病防治所是她們唯一會相遇的地方。」百合的說法也印證了他的觀察 :

「小姐對小姐當中,沒有什麼互動,我們不會說,阿來去因叨(他們家)找誰開港

(聊天),來去因叨找誰找誰,沒有過!誰是來上班,誰是哪一家小姐,進來就是進 來!出去找誰啦,出去開港啦,不會有這種事發生!攏沒和別家打交道!」異於同 一家娼館中身為同事的小姐們 ,有機會藉由長時間相處而得以深交 ,公娼館「家」

與「家」之間隱然是不同的生活圈 ,在公娼工作期間,基於某種不成文的意識或者

是污名的影響,不同家的小姐幾乎完全沒有互動的動機 ,即使在性病防治所偶爾會 相遇,但頂多只是知道那個小姐是來自哪一家 ,而不會有進一步的交集。但廢娼公 告之後,「因為未必每一間公娼館都像文萌樓一樣還開放使用 ,同時還有這麼多公娼 留下來,許多別家公娼便將各人物品搬到文萌樓來 ,文萌樓的客廳也不再只是文萌 樓公娼的客廳,而是所有參與抗爭公娼的客廳 。…而公娼也會用『你家』、『我家』

作為對公娼館的稱呼。」(唐筱雯,1999:82-83)文萌樓的意義在公娼抗爭之時取 得了公共空間的社會位置,成為是運動中的關鍵場域。然而公娼抗爭的廣泛社會效 應,並不是憑空降臨的,對照起公娼在層層監控下執業時的活動空間限縮 ,這些積 累的邊緣位置才是他們關鍵的促發動力 。

第六節 小結

本章希望結合第三章中所敘寫的性產業外圍社群一起對照觀看 ,在性產業的地景之 中,污名滲透到地景中的所有行動者身上 ,然而經由這些邊緣群體的日常生活的主 觀位置,卻可能獲得破解污名建構的能力 。

小姐們的工作場址座落在制度性歧視下 ,法制所圈限的特定空間中,然而透過個人 主體經驗的轉化與打造,公娼館成為了既是家又是 工作場所的混合複雜面貌,家有 時可以作為抵禦外界污名壓力的基地 ,但也可能必須透過區分家與工作場 所兩者以 維持工作者的自我認同,而關鍵在於主體在其中能夠靈活的調度這兩者 ,以維持工 作生涯與私人生涯的並行不悖 。雖然仍處在特定的結構限制之下 ,但由於公娼工作 的特殊性,公娼的個人能動性尚且展現在工作娼館的自由轉換之上 。而娼館作為交 換權力的空間,則可能提供其他的生命機會,交換階級流動、擴大人際網絡的門票。

然而,公娼館的結構限制展現在地景上 ,則是邊緣、污名乍現與僵固的地景。面對 污名,公娼需要不時進行危機處理,但隨著時間流動,卻無法流動的產業風貌,則 是體制對於少數者不公平待遇的殘酷現實 。公娼抗爭時的廣泛社會效應反而 是他們 歷年來日常工作、私人生活的緊縮所逼迫出來的能量 ,而積極將污名地景轉換成對 抗性公共得以出現的空間 ,透過「現身」劇烈地擾動了主流論述的片面與虛矯 ,則 是性工作者對於所有被壓迫者的最大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