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進入田野/研究的角色與反省
「研究」和「著作書寫」本身即是性別、社會階層、種族之反射(Marcus & Fischer,
1986;胡幼慧,1996:17)。我身上的幾種角色在我進入田野與進入書寫的時候不時
的交替出現:研究生、義工、20 多歲女性、台語不流利的本省人。
在田野裡
在田野中什麼時候我用什麼身份和別人對談其實大多在無意識的層面中作用 。然而 別人又怎麼意識我的位置 ,則多少從他們和我的互動中 感覺得到。在日日春協會的 義工協作期間,我得以認識從公娼自救會時期一直到現在都還與積極參與性工作除 罪化抗爭的公娼阿姨,於是,在研究進行田野訪談之時,如果沒有兩位阿姨--小蘭
(化名)與麗君(化名)的參與,文中許多受訪者無法自在的接受一個社區的外來 者或是生命中的陌生人的侵入式探問 (尤其部分訪談內容來自於受訪者私密的生活 經驗)。特別是小蘭阿姨,與我一起在社區中來來回回走了幾趟,一面告訴我那一家 是她常去的藥局,一面說著現在走過的早餐店改建前有著多麼輝煌的的歷史 …,展 現其每日生活路徑,小蘭阿姨在歸綏街區工作 十餘年所累積的社區關係與人際網 絡,本身就是一個個非常複雜而需要細細探究的生命傳記 。阿姨引介了鄰居做為我 們的訪談對象,但在訪談過程中,阿姨有著更多元的角色扮演,不僅僅是我田野中 的引路者,同時也是提問的訪談者,一個正在進行調查的空間科系的研究生如我 , 似乎身上有著學術的光環與包袱 ,但實際在田野中,對我的訪談對象而言,我是他 們的老鄰居、老顧客所引介而來的一個晚輩 ,阿姨與街坊間道地的閩南語與互動方 式都是我這個操著生硬台語的學生無法完整掌控的 。當我舌頭打結,無法流利地切 換成台語提問,結結巴巴的時候,小蘭阿姨常會跳出來為我翻譯跟緩頰 ,我的窘迫 被阿姨用一句「這個囝仔嘛是真古意」解釋轉換成一種個人特質,是無害的、不世 故的,也許可以讓我的受訪者不至於被我生硬的訪談技巧激怒或感到不耐 ,另一方 面也因為阿姨的加入,訪談過程幾乎像是談天講古般的閒聊 ,受訪者不時穿插詢問 小蘭阿姨,彼此確認記憶中的時間與細節 ,我則得以同時也參與觀察阿姨與 昔日工 作伙伴或街坊互動的過程。
然而,有阿姨陪同的順利經驗對照起其他獨立訪談時的過程 ,更突顯了我訪談處境 的尷尬。在田野開始之前,我勾勒了一些目標訪談對象,如按摩產業、泌尿科、婦 產科、旅館、小吃店等,剛開始有小蘭阿姨帶我去他熟識的藥局與小吃攤訪談 ,讓 我嚐到了甜頭,然而由於地景的更迭,某些阿姨過去熟悉的點已經歇業或搬遷了 , 大部分的目標訪談對象我必 須獨自拜訪,然而才表明來意,就被婉拒訪談的情形其 實經常發生,我只好用上死纏爛打的功夫想辦法讓訪談對象不要這麼快趕我出門 , 隨便聊點什麼都好,然而這種訪談方式其實在缺乏訪談者對我的信任基礎的情況 下,常發生問到了關鍵問題時,訪談者就噤口不作聲或直接轉移話題 的情形,而所 謂關鍵其實也僅是以「過去…」、「以前…」為發語詞的問話,我經常覺得我好像是 在刺探別人的祕密,是掀人瘡疤的窺淫癖,然而,這些談話間的防備其實更突顯了 這些地方上的人們,從過去到現在所承受的沈重質疑與奚落,他們的確缺乏一個有 安全感的社會空間,讓這些祕密得以浮出。對照日日春在廢娼緩衝結束時短暫經營 的「春鳳樓茶館」,當時吸引了許多性消費者前來一抒鬱結之氣,向茶館中的工作人 員講述他們各自的故事,在那個場合中,記憶、情感與認同得以流洩,也更加確認 了營造一個這樣的「異質空間」的重要性。
此外,身為年輕女性的這個因素,也在訪談時產生了許多影響。性或性工作本來就 不是一個容易和陌生人討論的話題 ,尤其當受訪者是中年以上的男性 ,一旦提到和 性工作有關的話題,有時我也感覺到他們表現出來的緊張與不自在,譬如說會把眼 神轉開或用「那個」等代名詞代稱和性有關的詞語 ,或甚至有受訪者在訪談結束臨 別的時候,還以長者的關懷語氣警告我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盼我能夠好好潔 身自愛,讓我一時間哭笑不得。
埋入研究中
地景閱讀是一種詮釋社會 、空間、文化、階級、產業形態等等的方法,但我這個研 究者又是用什麼樣的視角 進行書寫?研究是一種自我反映(self reflection),無法忽 略站在一主觀位置的同時也框限了研究者的研究視野 ,影響了研究者的訪談樣本取 捨以及研究所採取的理論角度 。身兼古蹟保存過程中的行動者以及研究者 ,無法迴 避的在行動的過程中,我就已經預設了一個特定的價值選擇與主觀立場 ,以及想要 達成的階段性目標,才有辦法進行行動規劃、做出相應的策略,有時則是政治判斷,
但作為一個研究者,則需要試圖去拉出一人為的距離 ,去透析行動過程中的種種影 響變因。這兩種身份則是具有先天的矛盾基因 ,行動者的角色不斷得和自身研究者 的位置作對話與拉鋸,理想的狀況當然是可以將研究中的反思直接反應在修正行動 策略上,然而現實往往是,後設的「研究」並無法追上即時的政治判斷 ,每一次的 政治行動都像是一場場不請自來的戰 鬥,而當我埋在電腦努力擠出文字的時候 ,每 當聽到現實的迫切戰役又要磨刀霍霍的時候 ,難免覺得有些無能為力的挫折 。但轉
念一想,也許我是在儲糧吧,或者是在灌溉,需要一點一滴地盈實茁壯 。希望不是 只養胖了自己。
我與日日春的關係
每當我要出發去田野的時候 ,當有人問起我要去哪,大部分時間我會說我要去 「日 日春」,如果要更清楚的說明地點 ,或是比較不熟的人,我會說「歸綏街」。為什麼 日日春反而比歸綏街常用 ?對我來說「日日春」這三個字代表的不僅是論文田野 , 我在日日春辦公室對面的文萌樓做測繪 、跑案子公文、偶爾幫忙一些義工的雜務 , 同時兼具這些角色與身份使得 「日日春」不僅僅是一個協會位址的代稱 ,更借代了 我的工作地點、田野地點跟部分的生活空間。然而也因為和日日春之間有這麼多論 文裡外的交集,無形中也是一種壓力,這個田野或研究的進行不僅僅是對我自己負 責,同時也要對這麼多辛苦爭取運動空間的阿姨 、工作人員與其他義工們負責 。
星期四問了小蘭阿姨一些關於以前曾去過的藥店 、診所等,當時君竺正在一邊 開論壇的會,和阿姨聊了一下,阿姨就說,星期天可以帶我們親身去走走看 。 本來我天真的以為阿姨是因為好心 ,也因為在日日春進進出出這麼久了 ,阿姨 願意主動犧牲休假時間,幫我這個忙,跟阿姨談完,我再跟君竺報備我星期天 可能會佔用到阿姨的時間 ,但當時君竺還特意又找來阿姨 ,跟阿姨補充我作這 個報告的的前後脈絡關係 ,可以作為古蹟資料的累積,並且在未來一年日日春 已經沒有多元就業12的經費支援的情況下,古蹟可能成為未來日日春運轉的主要 經費來源,而我也有可能會承擔其中的一部份工作。
君竺的提醒,才讓我發現到自己在運用日日春資源時的不自覺 ,星期天並不是 阿姨工作時間,等於是用阿姨的私人時間來支援我所做的研究 ,這讓我覺得有 一種越線的不自在感,也許是在日日春一切責任義務、付出回饋都講的很清楚,
我懷疑我自己現在作的事情真的能夠幫助到古蹟未來的經營 ,我現在作的東西 有沒有那個能力可以說服些什麼 ,或只是累積我個人的學術經驗 …,後來阿肥 又跟我說到小青接受外面的人訪談一次收了訪談費一千五百 ,等於我這部分的 成本就由日日春吸收,這又讓我更不安了… (訪談日誌,961101)
意識到我所參與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憑空得來的 是很令人緊張的事,我所踩的許多 軌跡都建立在前人血汗辛勞之上 ,我才得以運用他們經營良久的關係而坐享其成 。 但無疑的,聽阿姨說故事是好玩的,想像過去的風光也是好玩的,於是我—戰戰兢 兢卻又樂在其中,很不花俏,但大概是我目前能想到最貼近心境的描述吧。
12 台北市勞工局的補助案,在日日春裡忙碌的阿姨們之所以有經濟基礎支持,來自於每個月一萬多塊 的「多元就業方案」的薪資補助。
而最後,作為一個研究者,無可諱言的,從挑選的事件、紀錄下來的角度,這些都 無法排除我主觀的篩選和詮釋,主觀與客觀的分野並不是那麼一清二楚 ,而本文中 的訪談內容也呈顯了我與受訪者之間的關係 ,在性污名的壓逼之下,他們對我開放 一部份的世界,這些故事也許不連續、零散或彼此矛盾,但我也試著從中拼貼出一 個詮釋歸綏街文化地景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