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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

第一節 研究緣起

第一個性產業空間保存?!

2005年的二月,因為一封召募人力的 email,我和幾個同學1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了日 日春協會2。當時日日春正在推動歸綏街老公娼館文萌樓的古蹟指定,我們則是以建 築與城鄉所研究生的身份進入,協力整理指定過程中所需要的文件資料,並且進入 社區,向居民說明除了將老房子拆除重建一途之外,這個被公部門劃定為都市更新 區的老舊社區其實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協同了解社區對於推動指定一事的意見 。而 這距離公娼正式成為「歷史」已經有五年了。因為這一封信,我和歸綏街這個地方 結下了不解之緣。

我們沒有經歷過公娼抗爭那一段沸騰喧鬧的時光 ,而參與的是較為寧靜的「新一階 段『性工作自主化』的抗爭」3,在 2001 年廢娼緩衝期滿之後,台北市僅存的兩處 公娼館關上了大門,門上亮了數十年的綠色燈光4,也一併熄滅。而日日春關懷互助 協會其實早在 2003 年即向文化局提出「保留江山樓5公娼區為市定古蹟」提案書,

希望能透過性產業空間的指定 ,保留台灣本土娼妓文化中的庶民生活經驗歷史 ,及 開拓探索平日不易公開討論的「性文化」議題(夏鑄九等,2006)。終於經過十個月 來的密集工作,2006 年底,文化局正式公告歸綏街 139 號文萌樓為市定古蹟,這裡 也成為台北市第一個被保存的性產業空間 。但其實如同台灣大部分的空間保存 ,總 是保了空間,但保不了空間中流動的人 ,文萌樓的古蹟指定更是在性工作被公權力 強制非正式化之後,消滅了性產業的性產業空間保存 。

「我」與性工作議題的關係

在日日春推動古蹟指定的過程中,我們這些空間專業研究生們的角色是協助古蹟指 定過程所需的空間背景知識 、建築空間價值論述以及行動策略發想與執行 。而在兩

1 分別是劉鴻濃、徐苑斐、蘇怡帆、陳虹穎以及我五個人,皆為台大建築與城鄉所研究生 。

2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文中將以「日日春」作為簡稱。

3 在台北市公娼自救會等所編的〈台北公娼抗爭大事記(節縮版)〉後記中,將 2001 年廢娼緩衝兩年 期滿之後的運動歷程詮釋為新一階段的抗爭。收錄於 何春蕤編(2001)《性工作 妓權觀點》,巨流。

4 不同於一般習稱的紅燈戶,在〈台北市娼妓管理辦法〉中第十三條規定妓女戶門前應懸掛綠色燈以 資識別。

5 民國六年所蓋的「江山樓」,是原址位於重慶北路和歸綏街口的西北隅的酒家 ,與歸綏街周邊性相 關產業相生而蓬勃發展。直至民國 45 年「台灣省各縣市管理娼妓辦法 」制定後,「江山樓」已正式成 為此風化區代名詞,但已於民國 65 年拆除。此提案使用江山樓為取其整體概念 。

年前,第一次和日日春的工作人員開會 ,負責推動古蹟指定的君竺丟出一些問題 , 希望每個人都可以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們為什麼會對於這個議題感興趣 ?你們關心 的是什麼?或是你們想要了解些什麼 ?

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一種正義感嗎?看到這些被 剝奪工作權的公娼的不平待遇而覺得不該悶不吭氣 ?因為對於弱勢的關心嗎?相對 於公娼阿姨,擁有更多社會資源的我應該鋤強濟弱嗎 ?因為對於性產業這個傳說中 最古老行業的好奇心嗎?這些答案也許都是其中一種面向 ,但正義感、好奇心或是 熱情可以維持多久?這些蒼白而表淺的答案實在 連我都很難說服自己。如果不是跟 自己的生命經驗有些連結 ,為什麼要投入這麼多的精力與時間在這上面 ?當然,作 為一個研究生,投入時間,換取研究成果或是換取學習經驗似乎是一個很正當的理 由,同時身為空間專業中的學習者 ,對於空間規劃以及空間論述如何面對壓抑與排 除,如何處理空間中的不平等 ,這些的確都是我關心也很期待有很多實踐機會的議 題,但為什麼是性工作這個議題?

腦中依稀還記得高中時從電視上看到的公娼抗爭畫面,我那時單純到第一次知道原 來台北有公娼制度,隨著抗爭的畫面一再放送 ,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我看著螢幕上一 群看起來跟我媽媽年紀差不多的公娼們 ,我無法不將這群爭取工作權的女人們和我 媽媽對照,我媽媽在中學教書,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但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站出來 捍衛自己的工作權,那必然是為了在家裡等著吃飯交學費的 我們。數年後,我終於 有機會見到公娼阿姨們了,但後來我卻漸漸發現,我會不自覺地把這些公娼阿姨們 的形象和我阿嬤重疊起來 ,反而不是和他們年齡相仿的 媽媽。當下的理解是,也許 是一種刻苦耐勞的做事態度或是類似的講話口吻,又或者是舉手投足有點神似,而 我一直到很近期才理解到,原來這種重疊,是因為我阿嬤的確跟公娼阿姨們共享著 類似的成長、生活背景。

我阿嬷來自台南的曬鹽人家,從小幫忙父親在鹽田裡取鹽、搬鹽,從沒有受教育的 機會。年紀輕輕十七八歲的少女年紀 ,嫁給了我阿公,搬到高雄這個城市去。我阿 公雖然領的是國營事業的薪水 ,但卻從來沒拿過錢回家 。為此我阿媽和阿公爭吵,

但換來的是打鬧。那小孩吃穿學費怎麼辦?於是阿媽靠著替人洗衣服、帶小孩等工 作,一手將我爸跟他兩個兄弟拉拔大 。我阿媽說,他這輩子所用的每一分錢都是自 己賺來的……。

上面這一段是我從小聽我阿媽說過好幾次的故事 ,他的辛苦與成就,每一次親戚朋 友稱讚我爸他們三兄弟成材的時候 ,就刻劃上一筆。於是我想,那個重疊的印象,

應該是來自於公娼阿姨們與阿媽共同的階級背景吧?

但在最近的一次閒聊中,我才知道原來關係不僅如此。阿嬷過去幫人家煮飯的地方

在左營的舞廳,就位在越戰時期美軍在高雄最主要的消費娛樂區 。而原來跟我阿嬷 情同姊妹的「奶奶」,數十年前也曾經是舞廳的帶班。奶奶工作忙碌,需要請人在家 幫忙帶小孩、煮飯,阿嬷為此轉職到奶奶家幫傭 ,而這個工作一作就做了十幾年 , 從小孩出生到上國中,一直到奶奶去了美國,工作關係才告一段落,然而這麼長的 一段時間,阿嬷和他的「雇主」培養了很深厚的感情,甚至還認這個同樣被我阿嬤 一手帶大的小孩為乾女兒。又原來,我小時候常常陪著阿嬷去串門子的「姑姑」們,

過去則是奶奶所帶領的舞小姐。喔~原來那種對公娼阿姨印象的熟悉感是這樣來 的,而這是一個我在進入歸綏街這個地方之前 ,完全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原來我做 的這個研究其實解答了從小到大一直伴隨著我的小小謎題。

一開始在君竺的探問之下,我當時寫下了對這個論文的期待:「這件事從一開始的招 募伙伴,到真正成軍,過程實在不能說只是偶然與巧合 ,到底把我們在這個議題上 連接起來的契機是什麼?…在這些複雜糾結的元素之後,研究者/行動者自身的認同 與價值是否也透過這樣一個層層抽剝而得以越來越清楚 ?(研究計畫,961017)」我 當時其實沒有答案,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好像有一些線索可以把它 連接起來,我以 為我是在進行一個研究者/規劃者的反思,而在無法徹底解釋我自己對性工作者的 同情與認同的情況下,我把這種認同理解為一種世代的差異,從「性工作可不可以 是工作?」變成是「性工作為什麼不能是工作?」十年前的婦運立場爭議,在我看 來,我很快就認定了這個爭議的癥結點是一種「無法對話的生命本質」6,跟女性主 義論述中性解放的概念向下 扎根有很大的關聯。認同性工作有其存在的價值,將「性」

變成是一個可以討論、協商的勞動議題,而不僅僅是毫無反抗餘地的資方/勞方的 單向剝削,並且進而質疑性消費者(必是男性)/性勞動者(必是女性)的分類範 疇。

但在聽完我阿嬷的故事之後,我才了解到,原來除了「性解放不解放」這些看似抽 象的動機,我也許更是想從我阿嬷理解奶奶的方式去想像這些公娼的生活和故事 , 想要從一個從親近卻不完 全涉入的「半圈內人」的角度去理解這些性工作者們 ,他 們是朋友、雇主、親人、消費者與鄰居,不總是討人喜歡,但總是見面三分情。於 是,我不再認為這是世代間的差異而無法對話了 ,相反的,也只有透過不斷的對話 與交互詰問,我們才有可能解答更多被不由分說地掩埋掉的謎題。而那些被壓抑的,

從來也沒有消失,它化身為象徵與暗語,進入我們無意識的每日生活 ,是構成我們 之所以是現在的我們的諸般線索 。

6 引用自范雲(2003)的訪談:對很多女性主義者,他們很難說服自己,「從娼」沒有錯。--因為如 果你的思考中沒有「性激進主義」的因子,你就很難接受。我覺得是生命經驗,你如果真的覺得性 empower你自己,你就會相信女人可從中得到力量 。或許這無法對話的生命本質 ,使得這次在公娼問 題上相當情緒化。在此篇論文中,透過分析社會運動者的生命傳記 ,來理解婦運在 1997 年前後,面 臨公娼存廢問題時所產生的劇烈爭議 ,將世代差異視為婦運工作者內部觀點分化的重要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