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娼館周邊的生活地景與認同
第二節 公娼館= 工作場所 +家?
歸綏街公娼館是小姐工作的空間 ,但當提到「公娼館」的時候,其指涉的不僅僅是 實體的建成環境(built environment),同時它也指涉著一連串的象徵意義 ,而身在其 中的人,在不同的情境脈絡下,對同一個空間常會產生不同的認同與地方感 。
唐筱雯(1999)描述公娼館中的日常生活時,細膩地描寫了小姐們在公娼館中的食衣 住行等諸種生活樣態,他認為公娼館對小姐來說:絕不僅是一個提供她們工作、進 行性交易的場所[……]。公娼館對她們而言,其實就像是另一個家,在這裡她們不 只是和客人交易的公娼,她們也同時在這裡慢慢建立起屬於自己的感情支持網絡 , 自己的生活。(1999:78)(粗體由本文所加)
會把「家」這個意象和公娼館疊合絕非偶然,長時間的工作(包括等待時間),以致 於工作變成了生活的一部份,甚至許多公娼是長期居住在娼館中的。「工作場所」和
「家」的界線變得模糊,也因此,「家」有時成為妓院的代稱。在一本紀錄內華達州 妓院的書中,作者 Alexa Albert 也把這個笑淚交織,卻又彼此扶持的群體比喻為一 個大家庭,而這個大家庭的成員除了妓院經營者與小姐之外 ,還有在妓院中一同工 作的酒保、保全人員等妓院雇員,甚至還包括上門兜售貨品的小販、或是深諳妓院 運作方式的「專業嫖客」。這些人有些在妓院中尋找到了自己的 生命價值,有些人結 交到了摯友,而他們的共通點,就是會用「家人」一詞來表示其他成員在自己心中 的地位。而這聽起來非常熟悉,歸綏街的小姐們彼此互認乾姊妹或是喚娼館管理者
「阿姨」等情形非常普遍,而這不僅僅只是稱謂上的擬似家人 ,小姐之間甚至是小 姐與娼館老闆之間,經常互相分享生命經驗,並負載著彼此的生活重量,維持公娼 館中每日工作的運轉,在其中工作的眾人們所付出的情緒勞動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 要面向。
如恬恬和過去的娼館管理者—王奶奶—的關係維繫了三十幾年,而這層關係,即便
是在廢娼十年之後,互有往來、彼此照顧的情誼仍然存續著 。唐筱雯認為,若僅由 立情感關係,也在於共同抵禦與修復那些拒絕自身的公共世界 (bell hooks)。
恬恬曾經有一段時間結束公娼的生活 ,回家鄉經營事業,但在被人倒債,無處可去
海德格的觀點,帶來庇護、安全和愉悅,詩意地和工作的殘酷世界區隔開來,並預 設公私領域的區隔(McDowell, 1999/2006:100),有可能會冒著過度浪漫化公娼館 的危險,「家」並不完全表示著沒有任何風險和困頓,家的場域中同時也是瀰漫著權 力關係的。儘管那權力關係不總是單向而顛撲不破的 ,就算在公娼館中被看做應當 掌握權力的王奶奶,也曾發生過幾次借給小姐上百萬 ,但卻被捲款逃走的情形。
我們更需要回過頭來看,公娼館畢竟仍是公娼們工作的地方,公娼館如何被小姐們 視作是和私人生活有所區隔的工作空間 ,對小姐們來說,有時這樣的心理區隔是對 抗污名的生存策略,有時則關乎小姐的自我認同。而重新還原公娼館作為一個性交 易進行的工作空間,還有以下幾種目的,其一是,把公娼館空間放回「工作空間」
的脈絡,同時理解性產業空間在社會中所給定的刻板印象,我們才能夠了解為什麼 不同間公娼館的小姐,即使是在公娼館叢集這樣的情況下,彼此之間卻並不必然會 有互動,相互之間的結盟情誼在廢娼之前也沒有促發的機會 。而如果從小姐的觀點 來看,也唯有將公娼館看做是一個工作場所時 ,其中的複雜的權力關係與政治動力 才不會被層層「人情」包裹、稀釋掉。其二則是:如果以「家」來定義一個公娼館,
有可能也同時預設其主體是長時間工作或是在其中建立起親密情感網絡 的小姐,進 而失落了另外一些僅將公娼館視為暫時的停駐點 ,游離於公娼館與城市中其他空間 的小姐們。
「上班」vs.「出去」--工作與閒遊的空間轉換
就一線兩點啊!家裡跟公娼館啊![……]我們也是這樣啊,上班、下班、上班、
下班……,也沒有跑到別的地方去。(9701小蘭)
由於公娼館工作型態的特色,在工作時間之內,行動被定著於公娼館中幾乎是所有 公娼小姐的共同經驗。即使是歸綏街公娼館位在台北都市發展中的舊核心 ,身處城 市中的娛樂產業地景之中,周邊擁有圓環夜市54(賣多種各樣小吃)、重慶北路攤販
(衣飾、日用品、雜貨類)、延平北路(金飾)等,並且這些地方都位在步行不用五 分鐘即可到達的近便位置,但是,小姐們在上班期間並不見得會多 加利用這些遊逛 空間。如小蘭的上班時間規律,白天上班,傍晚下班之後就回家,居然在工作好一 陣子之後才發現:原來重慶北路晚上這麼熱鬧喔 !而「一線兩點」的自述則精準地 抓到小蘭的工作況味,其空間移動與行動範圍與其說是一個面狀的網絡 ,不如說是 更接近線性的來回往復。小蘭不知道一百公尺外的重慶北路 夜市的熱鬧景況,和其 規律的勞動型態有關,顯示了小姐執業的其中一種方式 。而百合的說法則從其工作 流程中,補充了公娼工作的「內向」特質:
54 補圓環夜市的
我睡那裡,就早上差不多十點多十一點多那時候就起床 ,[從樓上臥房]下來,
下來就洗臉啊,化妝啊,準備上班了這樣。然後就...很少出去啦,所以就對這 附近沒有很熟。
回到前節所述公娼工作的特殊性 ,長時間的室內工作,但不僅僅是公娼,這種「內 向」的工作方式,其實還需要放回大稻埕的脈絡來看 ,作為消費娛樂的重鎮,歸綏 街一帶的所有服務業取向的業種,如自己開店作老闆的小店、或是店鋪的雇員,他 們共同的特色就是都需要在定點長時間待命,一位藥局老闆娘說:「我很愛賺錢啊,
每天一起床就坐在這裡(櫃臺),睏了就在這邊趴著睡午覺,還可以看電視,一直坐 到晚上睡覺為止,都沒有休息!」這段話和之前小姐對於工作時間的發言驚人地相 似,其所呈現出來的都是一種自雇者、小頭家的孜孜矻矻。那對小姐而言,何時可 以暫時擺脫工作?公娼每個月的月經期間,是這些奮力工作的小姐們不約而同的休 息時間,長則六七天,短則兩三天,小姐將平日的待辦事項都留待這段完整的假期 處理:
買東西或是買什麼都要等什麼時候呢 ?等你妹斯(月經)來,[再]休息。我妹 斯來都差不多休五天,休五天這個期間,五天的期間差不多就是 離開這裡,我 都會回去,回去新竹,譬如說買東西,或是回去看孩子什麼的,都利用這五天。
(980109百合)
性工作者以身體作為最直接的生產工具 ,而女性性工作者的工作週期其實也就是 小 姐們生理的自然規律—月經,迥異於一般以週為單位的現代工業社會的運作邏輯 , 以月經來潮作為休息的憑藉,毋寧是更貼近身體律動的,而性病防治所的每週法定 的例行檢查,每個月容許請假一次的原因也是考量要扣除掉月經期間 。55
月經對性工作者來說有幾層意義:第一種意義是關乎身體健康,但同時也是關乎「身 體作為生產工具」的—沒有懷孕,可以保證接下來工作可以繼續順利運行下去56。 在保險套並不是那麼普及的時代 ,小姐避孕需要仰仗口服避孕藥或是植入避孕環 , 即便到了現在,仍然沒有絕對奏效,百分之百的避孕方式,而月經來潮與否,則是 無數女性判定是否懷孕的第一個依據 。第二層意義就是:放假了!可以休息,可以 離開工作,可以盡情花時間進行自己想要的活動 ,而購物、探望小孩、回家孝敬父 母、調養身體,幾乎都集中到這個區段進行,三到五天,還足以安排一個時間夠充 裕的遠行。但又譬如說像恬恬,則不願意錯過任一個賺錢的可能 ,即使月經來,都 還要再工作一天才回去,恬恬說:你看我多打拼!而小姐們也因為熟知自己身體 ,
55 萬華區與大同區有不同的檢查時間 。
56 臺北市管理娼妓辦法中有規定 懷孕或分娩二個月內者,不得接客。但實際執行上,也曾聽說有紅牌 小姐即使懷孕,客人仍絡繹不絕的故事。這裡的意思並非區分合法與否,而重點在於性工作本身的工 作生涯想像與計劃。
可以使用一些小技巧,讓顧客不至於發現小姐正值經期。57「月經來」在慣常社會傳 統之中,被視為是污穢不潔的,諸事不宜,醫療專家們說:在這段期間不能太過勞 累,反而有可能被挪用為公共活動將女性排除在外的 正當化說詞(Young,
2005/2006:178),但性工作者透過自己的身體與實作瞭解 ,即使是必須使用性器官
的工作,月經來潮也無法影響工作的進行,它當然可以名正言順成為性工作者放假 的理由,但同時當自己想要工作的時候,連月經都不能排除小姐工作的意願,當然 也不能作為剝奪工作權利與機會的藉口。
但在約定俗成的生理例假之外,有些小姐也可能「包包一捏就出去了!」不受具文 的工時規範所約束:「他來上班,出去他就出去,不知道去哪裡,去跟男朋友約會也 好啦,去逛街也好啦!出去,就是出去,不要上班就對了!」(980109百合)
「娼館」與「娼館之外的其他地方」從身體跨進與跨出這道門之間區分出來 。小姐 在公娼館中的形象是具體的「性工作者」,為了營利而在客廳中成排端坐,然而一旦
「娼館」與「娼館之外的其他地方」從身體跨進與跨出這道門之間區分出來 。小姐 在公娼館中的形象是具體的「性工作者」,為了營利而在客廳中成排端坐,然而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