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張豔幟—古蹟保存作為向社會發聲的方式
第四節 老娼館又接客:春鳳樓茶館與身心靈幸/性福雜貨店
圖 五-3 春鳳樓茶館開幕
資料來源:擷取自台視新聞,2003/02/15,〈娼 妓館變茶樓 可喝茶可買醋〉
圖 五-4 2007 年五月一號文萌樓身心靈幸 / 性福雜貨店開幕記者會
性工作者的空間雖然預設了其被邊緣性 ,但邊緣同時也是培力與解放的 異質空間
(Huppard,1999;沖浦和光 2006/2008),提供著再生產「偏差」性道德的可能性。
然而,除了是逃脫主流價值觀的異質空間之外 ,立基於既有的性產業空間中 ,老娼 館的重新接客,更帶來了一些有趣的效果,讓大稻埕娼館在它成形的一個世紀後 , 某種程度上成為是城市中「公共領域」。
「公共空間」(public space)經常是再生產政治中立(political neutral)的言行的地 方,而公共領域(public sphere)相對於私領域,是國家以及掌權的主流文化可以被 各類受壓迫的邊緣團體挑戰的地方 ,同時是論述的(discursive)也是實質的
(discursive)的空間,而所謂的公共空間和公共領域並不是重合的(Duncan,1996), 如果用 Young(1990:120)對於公共空間的質疑來說,Young 認為應該有一種反向 的公共領域,如社會運動就是個很好的生發場所 ,而這個異質而多元的公共必須有 兩個條件 1)沒有任何人、行動或是人生活的某些面向是應該被迫納入隱私的 2)沒 有任何社會組織或實踐可以被無根據地排除在公共討論 (discussion)或公開表述
(expression)之外。所以反公共領域既是結盟之處,也是挑戰大寫的公共領域的空 間,同時也是開放自身受挑戰的地方 。
娼館再利用的實踐社會實踐提供 了娼館除了成立博物館之外的彈性想像 ,日日春在
此地長期經營的經驗,也提供了豐富的實踐的參照角度 (參見附錄三)。春鳳樓在 2003年廢娼緩衝結束後,將娼館以茶館的面目再和公眾 見面,同時並舉辦了各種文 化活動,如影展、裝置展、攝影展、晚會等等,「吸引了許多異質的人們前來,從嫖 客、軍校、做旗袍的師傅、大學教授、年輕學生、工地監工都有」(日日春,2003b) 娼館不再是一個僅供男性消費的神秘空間 ,對於過去囿於各種無形社會規範 而不敢 涉足娼館的各類人士而言,娼館的多元面貌與活動,十足是一個除魅的歷程,可以 破除從媒體、耳語、輿論所生產出來的妖魔化性產業的驚怖想像 :如因好奇而到春 鳳樓來的年輕女性,就表示「原來娼館也可以這麼美麗,不一定讓人覺得色情得刺 眼或侵犯!」(ibid)
由於春鳳樓茶館的開張,吸引了許多客人上門表達他們對這裡的記憶和情感 ,跨越 省籍、階級與年齡,[……]有靦腆的年輕客人說他向來容易語塞,總是來娼館學「說 話」;有文具店老闆說他過去和妻子白手起家開店,但日夜相守的生活讓他悶的受不 了,所以他總會去甲級娼館「逛逛」;有老兵因為一個誤會,和大陸上的妻子失聯多 年,第一次來娼館時花了幾萬元(當時通貨膨脹的厲害);也有保齡球館的員工抱怨 自己國中畢業在婚姻市場上找不到老婆,去找性交易卻被臨檢……(ibid)春鳳樓的 營運,提供了一個反轉公私領域的空間 的機會,讓受到污名擠壓的記憶可以有抒發 的空間。如果說春鳳樓的開放是讓過去在 性產業污名之下噤聲的體驗得以宣洩 ,文 萌樓身心靈幸/性福雜貨店則是從更宏觀的視野 ,試圖用各種方式挑戰理性社會對 於「性」與「身體」的多重壓迫。
在 2006 年八月,公娼抗爭的領袖官姐投海自殺,為了紀念官姐日日春持續進行著「去 除性道德污名」的長期奮戰,一群支持妓運的專業工作者 ,一起進駐文萌樓,以其 談話諮詢的專長,開拓另類性教育、性公衛的媒介,並將收入捐助文萌樓古蹟的活 化營運,這群各懷本領的志工們運用自己的長才,如塔羅牌占星、香精舒展、按摩、
心理諮詢等方式,從各個不同路徑,進行身心靈的「療遇」(encountering healing)。
前公娼小姐也提供了性難言之隱的談話服務 。「希望日常生活中有關性/情感/慾望/
身體/心理/婚姻/性別的各種經驗,在這裡,讓什麼都能說。」74
文萌樓是老字號的公娼館 ,累積的恩客能量在廢娼多年後依舊不時出 現。面對著大 開窗的座位,過去這裡坐著成排的小姐,是娼館的活招牌,而現在文萌樓的再營運,
也同樣不斷發生執業者(身心靈雜貨鋪師傅們)與恩客們送往迎來的趣昧張力。雜 貨店的執業師傅地小香說;「只要小姐在 就有尋芳客 在文萌樓 最常聽見的 就是:
『有底咧做没?』」75女性師傅們在門廳停留或是在文萌樓裡外穿梭時 ,附近走動的 老客人們有時會投來一句:「有沒有在做?」是意義明白的黑話,眼神穿透了室內室 外,打量傳遞著或疑問或邀約的無數訊息 ,考驗著師傅們與公娼阿姨們要拒或迎的
74 身心靈幸/性福雜貨店文案可參見http://coswas.org/01coswas/04culturalact/145#more -145
75 取自身心靈雜貨鋪師傅執業第一二週身心靈觀察筆記 (2007),未出版。
處理本領。春鳳樓與文萌樓的再利用取向,不僅暗示了身體工作的多重可能 、衝撞 了性與精神之間看似涇渭分明的界線 ,更是向多樣的階級、性別、種族開放的基進 政治實驗空間。
性慾的歷史同時也是都市化的歷史(Huppard,1999),然則在公娼館中,性慾(不)
滿足的同時,也是愛、厭憎、激動、稀鬆平常、悔恨、奮進各種情感溢出的空間 , 我們只有透過不斷的和這些無以名狀的感覺對話 ,才有可能接近一個不論是精神 、 感官甚至是倫理都更加豐富充沛的世界 。古蹟是凝結的記憶,並且,
記憶是好壞參半的東西。更準確言之,它是祝福與詛咒的合體。它能「保存」
許多東西,但對於不同的群體而言,這些東西的價值卻極為不同。過去是一大 袋事件,而記憶永遠不會保留所有的一切 ,且它所保留或從遺忘之中重新尋獲 的,都不會以「原始」型態(無論這意味著什麼)重現。「過去的一切」,以及
「如實所示」的過去,[...]從來不會被記憶重現;假如記憶可重現過去,
它就會變成生者的負擔,而非資產。記憶有選擇性,也有詮釋性—而該選擇什 麼以及該如何詮釋,是個無法解決的問題,永遠爭論不休。使過去復活,使其 保持鮮活的影像,這些都只能透過記憶積極地選擇 、再加工與再利用來達成。
(Bauman,2003/2007:167)
第五節 小結
我覺得是好耶,把他弄成古蹟,把它永遠當作紀念,也是好耶~只要不會干涉 到個人的隱私,只有這個殼,來做歷史古蹟也是蠻好的啊 !不要把他滅掉也好 啦!因為到底這是我們生活過 ,在這裡工作過的地方,啊~永遠留下來也是好 的。(980109百合)
文萌樓得以被指定為古蹟有其特定的社會脈絡下的政治機會結構的配合 ,從文化資 產論述漸漸轉向到實質握有產權的地主的配合 ,使得妓權古蹟在台北正式成為一個 廢娼國家之後,還有探出頭來搔首弄姿的可能 ,而中間不能忽略的是倡議團體在其 中所扮演的積極推動的角色 。
古蹟是不是被工具化,或是古蹟指定是不是太政治化 ,重新透過性/性別/階級的 視角去理解社會結構與文化建構的關係,會發現工具化、政治化等的標籤都被太過 快速地濫用了,如果性別霸權、性污名政治、階級不平等是一種潛伏在社會底層的 結構,從來不曾透過某些過程被挑戰 ,就如同古蹟,永遠都會被視為是某種不能撼 動的文化基石,所代表的僅僅是只說了一半的故事 ,文化資產所曾經象徵的權威性 需要同時被性別、階級、族裔的視野浸潤,必須重新反省文化資產的界定是否復刻
了既有的性別結構與階級關係 ,更需要努力把另外一半湮沒的故事挖掘出來,追問 那個沒有被說出口的話語 ,建構屬於自己的城市歷史 。
然而倡議團體藉由實質利益分 析的推動策略看似是「去性的」性工作運動,但是在 性/別還沒有變成一個大眾理解 、討論的價值觀時,奢求以性產業的歷史保存直接 和長久以來飽受污名的社區居民對話仍過於莽撞 ,先擱置與性工作有關的論述,可 能是權宜之後的策略選擇 ,就事論事的現實分析則是具體面對社區質疑與反對聲浪 的方式。而面對社區中叢結難解的污名,漸進的溝通策略(經常也是文化活動),有 時反而比較有機會開啟與社區對話的可能性。因此,古蹟指定作為一種寧靜的性工 作運動,不直接觸及當下的性工作合法性 ,卻因為其歷史價值被肯認 ,已然打開更 多的討論空間了,在性工作除罪化運動光譜中的位置也許是更為柔性且持久的 。就 如 Hayden(1995)所說,只有在意識到自身的歷史與困境 ,意識到這是個由不同種族 背景、女人與男人所組成的國度,我們才能創造公共空間,並誠實面對『我們是誰』, 不管是哀悼或是讚揚。
但另一方面來說,空間僅僅作為生活中各種組成的其中之一 。政策效果可能遠不及 動員的政治行動,但卻更深入,更多元,更不能遺忘,鑲嵌在空間中的力道也在於 此。顯現的是我們的確需要更百花齊放的運動策略 ,積極地將性別價值、性工作議 題散播出去,也的確需要政治化每一個跟人有關的領域 ,不能忘記,戰場還在這個 世界上的所有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