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性產業及其周邊產業的聚散離合
第四節 到娼館做生意
歸綏街一帶療效地景的營業方式通常是 有固定店面、自雇或是雇人看店的工作型 態,然而在定著的周邊產業之外,另外還有還有一批不定期造訪 公娼館的人物。公 娼館其實除了幾乎天天碰面的其他小 姐、娼館老闆(有時是管理人)、來找小姐的客 人之外,其實還有許多穿門入戶的各式商販上門兜售貨品 ,譬如說拎著大包小包美 麗衣服的小販,或是賣水果的攤車送貨上門任君選擇 ,這些都是公娼館中不時上演 的日常劇碼。
娼良身份的一線之隔
方秀是以前曾經在圓環附近的旗袍店工作的裁縫師傅 ,他某天突然出現在文萌樓,
說久不見王奶奶(文萌樓管理者),順道來看看他,被眼尖的日日春工作人員看見 , 留下了他的聯絡方式,我後來才得以到他在萬大路的旗袍訂製店去拜訪他 。
方秀現在已經六十多歲了,他 13 歲就從南部上台北來打工,從此以後就在台北落地 生根。一開始先在人家家裡幫傭 ,帶孩子,後來去跟人家學做衣服,再到南京西路 圓環旁的裁縫訂製店「玫瑰」工作,18 歲和同是裁縫的丈夫結婚,仍然在店裡當師 傅,那時候附近還有「真善美」、「新美」、「巴黎」等數家裁縫店。後來跟丈夫一起 出來獨立開店,但才做了三年,遇到 87 水災,只好把店關起來,繼續給人家請。直
到九年前搬家到萬大路才得以再開一家自己的店。我問方秀是不是常來歸綏街找 王 奶奶,他說:「不是ㄟ,說這也很巧合,之前我去爬山的時候遇到一個山友,聊一聊 就說我以前在歸綏街,以前有一個對我很好的阿姨阿 ,不知道還在不在。那個山友 就說:喔那邊還有一個阿姨都會坐在客廳看電視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那一次我 就回去看,阿就發現阿姨阿真的還在。」方秀雖然離開圓環的裁縫店十數年了 ,但 仍然沒有忘記過去工作時認識的舊人 。從相關產業的人口中所聽到的性產業描述總 是非常有趣,在講述小姐的故事時,一方面方秀也不停在和自己的經驗作對照 ,拼 湊出一個關於小姐日常生活的側面了解 ,藉由方秀的故事,我們可以從他眼中看到 作為朋友與主顧時的小姐模樣。
在過去方秀除了在店裡作衣服,還需要送貨到顧客處以及幫顧客量身,然而如果要 作公娼館的生意,就需要在公娼館生意比較清淡的白 天去,「這樣小姐才有空理你 啊!」提到過去的工作情形,方秀把過去的工作內容視作是趣事來和大家享 :「講一 個好笑的給你聽,我都會講給他們笑(指女兒跟店裡一起工作三十年的另一位師 傅),以前我送貨到店裡去的時候,有一些客人就看到我站在那邊,就跟老闆說要點 我,老闆就跟他說『唉唷,那個不是啦,那個沒有在做啦!』」我接著問,會不會覺 得被誤會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方秀很直爽地答道:「不會啦,說沒有再做就好了啊!」
偶而小姐也會上裁縫店定作量身,「以前小姐沒有什麼休息時間,通常都是跟老闆請 個假,出來一下下,坐三輪車到店裡來。」方秀進裁縫店當師傅時其實也才 17.18 歲,到店裡作衣服的小姐很多也跟他差不多歲數 ,也許是因為差不多的年齡 、相似 成長背景與階級,讓他比較可以理解小姐們從娼的的背景因素 ,從方秀的口中說起 來他們比較像同輩的朋友關係而不像顧客,一直說他們有其苦衷:「他們也是不得已 的,有的被賣掉,都是家境不太好才會來做這個 ,我是[家境]還好一點點才可以去 當學徒。」言下之意,其實是把小姐的從娼歷程與自己的工作歷程作對照 ,同樣很 年輕就離家工作的人,在哪一個行業落腳有時是運氣或注定的機率還多些 。方秀還 反問我我覺得性工作應不應該存在,我說了一番除罪化的訴求之後,他就點頭道:「對 啊!人家做這一行也很辛苦耶 !這樣把人家廢掉不合理啦。」明顯表現出他同情做 小姐的立場。
方秀後來比較少去送貨,「都叫我先生去,我先生叫做「阿勇」,喔,他走(過世)
好幾年了,如果你早一點來,他可以跟你講很多故事,他以前都在凹底咧查某間47, 跟他們感情都很好,就像兄弟姊妹一樣。」方秀直截了當的表達了他們和公娼館淵 源之深厚,於是我接著半開玩笑地問方秀 ,會不會擔心阿勇一天到晚在查某間 ,老 公會被搶走,而此時方秀的女兒也在一旁搭腔:「對阿,你都不怕爸爸被人拐走喔?」
不會啦,大家都很熟了啊!以前小姐還會找他去看電影 ,說衣服要做的像電影
47 台語,「在妓院混」。
裡面的女明星穿的一樣。就跟我說:「ㄟ! 恁尪借我一下,我帶他去看電影,
看一件衣服。去兩三點鐘回來了。」上次去找阿姨阿的時候,阿姨阿不認得我 了,因為我比較少去,我就說我是阿勇ㄟ某啦,阿姨就說:「喔!你是阿勇的某 喔,阿勇他比較認得。」
對小姐生活的熟習以及對丈夫工作方式建立起的信任 ,使方秀可以安心的讓自己的 丈夫經常去查某間,得以和小姐以朋友、顧客的關係相處,而非過份放大他們的職 業,視其為污名化的「狐狸精」,而這種對於小姐工作的了解與對於丈夫工作寬容的 彈性,的確也是相關產業的從業中人必需要具備 的基本要件。並且他甚至也不吝和 其他人分享這些故事,將過去和小姐交往的故事當作是講話聊天的素材 ,就算被戲 稱為「老娼頭」也不以為忤,方秀說:「因為我都跟他們說我以前跟小姐接觸的趣味 故事,所以因攏叫我老蔥(娼)頭,叫趣味的啦!」
兩代四種認識位置
談話間方秀講到萬華的流鶯,女兒在旁邊就補充說:「對啊~西昌街那邊也有很多小 姐晚上會站在那邊。」一個在店裡跟方秀一起工作 30 幾年的師傅從布堆裡抬起頭 說:「甘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邊住三十多年怎麼都不知道 !」女兒續著解釋:「計 程車司機會講啊,有一次坐計程車的時候計程車司機就指給我看說那邊都是站壁 耶!我有看壹週刊啊,裡面也有寫啊,上次還有寫一個色情拍照的,一個女的邊脫 衣服邊給很多男的拍照,拍一拍一個攝影師就跟那個女的兩個就開始做 ,旁邊的人 就照拍耶,好噁心喔~~」
在訪談現場的兩代四個人,各自從不同的「認識位置」48理解性產業的多元面貌,在 訪談過程中,女兒與兩位師傅都表示應該讓性產業合法 ,但一提到從媒體上看到的 活色生香的直擊鏡頭,還是讓方秀的女兒感到噁心、不能理解。而另一位師傅則即 使是萬華地區長期的居民 ,但對於這個區域的流鶯生態也不是很清楚 ,而總是從同 事方秀的口中聽到關於小姐與公娼館的趣味談話 。
而方秀對於當時的公娼小姐的認同,某種程度也建立在認為小姐是扛起家庭重擔的 有情義好女人之上。在方秀的認識中這些來作小姐的,都是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 之下,不得已只能走上公娼一途,有其家庭與經濟的因素,但卻對現在的年輕女性 可能自願進入性產業或是相形之下較大膽的服裝風格不表認同。當我問到說小姐們 定做旗袍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款式 ?方秀說:「沒有啦,以前的小姐穿的都很整 齊,不像現在,以前比較素樸(台語),就是做這樣,不會很露,很有氣質。以前小 姐都是因為家裡環境的關係,不得已才做這行,小姐都很乖,跟現在不一樣~」儘 管方秀並不是完全不了解性產業的運作方式 ,但入行動機為何對於方秀來說仍是個
48 「認識位置」的概念參考自唐筱雯(1999:106)
重要的評判標準。即便同樣是廣義的性產業中的工作者 ,對方秀來說,過去的公娼 和現在的年輕人還是不同 ,性工作者們仍然無法一概的脫除污名標籤 。但真正關鍵 的差異,恐怕還是認識位置的不同 ,過去方秀曾經有和小姐相處的親身體驗 ,被建 構的娼妓污名可以透過實際了解得以反轉 ,但方秀卻沒有和年輕一代的性工作者接 觸的機會,資訊來源可能同樣來自偏頗的小報或是週刊 ,而為了強調過往公娼小姐 工作的正當性,年輕一代性工作者的「差異」此時就必須作為更負面的證據,以較 污名的說詞貶抑年輕小姐 ,用以證明過去小姐的「乖」。
性產業污名作為廣泛存在的大眾論述 ,得以破除污名刻板印象的方法同時關係到 認 識位置的遠近,友誼關係的有無,以及其有沒有他異於大眾認識論的不同論述支持。
但是,即便是曾經認識性產業中顧客的外圍群體,擁有不同的經驗得以佐證性工作 者的「乖」,但仍然不代表可能因此挑戰到自身既有的性道德體系,而外圍群體也可 能基於維持既有價值觀的前提之下 ,將污名轉嫁到其他污名群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