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宋詩的「互文性」概念
一 中國先秦典籍的「互文性」
先秦古書是中華文化的瑰寶，在汗牛充棟的著作中，彼此有千絲萬縷的互 文性聯繫：
較之於其他的學派，經典對於儒家的意義是異乎尋常的。司馬談〈論六家 要旨〉說「儒者以六藝為法」，班固《漢書‧藝文志》說儒家「游文于六 藝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都強調儒家與經典的密切關係。就早期儒家 而言，所謂的經典，主要就是指司馬談和班固所說的‘六藝’，即《詩》、
《書》、《禮》、《樂》、《周易》和《春秋》‘六經’。對於漢代人來說，‘五 經’或者‘六經’‘六藝’是作為一個既成的概念接受下來的，同時接受 下來的還有普遍的對這些經典意義的認識。但這其實是一個在歷史中形成 之物。如果我們把目光追溯到先秦，會發現‘六經’系統有一個形成的過 程。並且，這個概念的出現並不只是幾部書簡單的相加或者拼湊，而是一 個詮釋過程的結果。在這詮釋的過程中，每部經典分別被賦予某些特殊的 意義，然後與其他經典連接為一個意義的整體。70
既然互文性是指涉多部相關文本及其語義系統之間意義的交叉性或交互性，互文 性標誌著多部相關文本之間存在著互相接受與互相影響、互相開放與互相整合的 語義系統，因此在這個語義系統中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義交往關係。再
70王博：〈早期出土文獻與經典詮釋的幾個問題〉葉國良主編：《文獻及語言知識與經典詮釋的關 係》（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4）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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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莊子．天運篇》：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
自以為久矣…」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 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71
“六經”是“已有”的文本，《莊子》是“現有”的文本，《莊子》在自身文本的 構成中把儒家“六經”作為意義的接受納入自己的語義系統；實際上，《莊子．
天下篇》也對儒家“六經”進行了價值判斷性的詮釋，王博說：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 陽，《春秋》以道名份。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 道之。72
這已經把《莊子》與“六經”之間的意義整合在一起，形成了網絡錯綜的互文性，
更是兩種以上文本意義之間的相互指涉性；楊乃喬說：「《莊子》把孔子與老子的 對話載錄于文本時，鑄就了儒家思想與道家思想兩位代表人物交互在一個文本中 的互文性，最終在詮釋與對話中形成了一個新的意義系統。」73所以，互文性在 中國經典的存在是非常普遍的。
到了宋代詩學，這種詩歌影響普遍存在的狹義互文性，就是以所謂「奪胎 換骨」、「點鐵成金」出之；可想而知，這都是在平面文字藝術技巧的功夫，是屬 於狹義互文性的範疇；用在晁迥擬作白居易詩、黃庭堅〈謫居黔南十絕〉、陳師 道對杜甫詩的點化與對白居易詩的奪胎、樓鑰集白居易詩句以為己作…等，有明 顯的影響之跡可尋的狹義互文性；當然，若以“白居易”的種種生活經歷與行誼 為文本，則不是「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狹義互文性可以概括，必須是廣義 互文性才可以涵攝。那麼，陳昭吟引用哈羅德‧布魯姆「影響的焦慮」說宋詩是
71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出版社，1993 年 3 月初版二刷）頁 531-32
72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出版社，1993 年 3 月初版二刷）頁 1067
73楊乃喬：〈詩學與視域－論比較詩學及其比較視域的互文性〉《文藝爭鳴‧理論》2006 年第二期，頁 3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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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對唐詩的焦慮產生抗拒而「自作語」來發掘宋詩特色，74也許會有些概括不全 的遺憾。
宋人喜歡用種種譬喻來宣揚詩歌創作，75尤以奪胎換骨與點鐵成金為著。關 於奪胎換骨與點鐵成金，有人說來自於禪宗，如靈照禪師說：「還丹一粒，點鐵 成金；至理一言，點凡成聖。」76黃庭堅說：
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葢後人讀書少，故謂 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
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77
說穿了，也就是用古人的作品來寫自己的情志，黃庭堅的〈謫居黔南十絕〉，改 動了白居易江州以及忠州詩，即是。因為黃庭堅擅用古人之作，因此達到「薈萃 百家句律之長，究極歷代體制之變，蒐獵奇書，穿穴異聞，作為古律，自成一家，
雖隻字半句不輕出，遂為本朝詩家宗祖。」78但黃庭堅似乎不承認自己是點別人
（白居易）之鐵。當范寥用曾紆的話問山谷的〈謫居黔南十絕〉明白地用白居易 貶謫江州與量移忠州時期的詩，是否就是點鐵成金？黃庭堅大笑說：「烏有是理？
便如此點鐵？」只是「少時誦熟，久而忘其何人詩也。」79這種情形是因「讀古 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久之，往往不覺誤用為己語。…此非誤用，直是取舊句 縱橫役使，莫彼我為辯耳！」80類此運用他人之作（也就是狹義互文性書寫）是 很平常的事。
74陳昭吟：《宋代詩人之「影響焦慮」研究‧緒論》國立中山大學中文系博士論文，九十六年六 月，頁 1-13，321
75曾季狸：《艇齋詩話》曾說：「後山論詩說換骨，東湖論詩說中的，東萊論詩說活法，子蒼論詩 說飽參，入處雖不同，然其實皆一關捩，要之非悟入不可。」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台北，
木鐸出版社，1983）頁 296 按：以下引用該書，皆以此本為據
換骨、中的、活法、飽參，都是詩歌的去俗，也就是陌生化的方法。
76釋道原編著：《景德傳燈錄》（佛光大藏經編修委員會編，高雄縣，大樹鄉，佛光山，1994 年 12 月初版）卷十八，頁 1100
77黃庭堅：〈答洪駒父書三首其二〉《豫章黃先生文集》四部叢刊本，卷十九，頁 204
78劉克莊：〈江西詩派小序‧山谷〉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頁 478
79闕名：〈道山清話〉程毅中主編：《宋人詩話外編》（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6）頁 374 按：以下引用該書，皆以此本為據
80葉夢得：《石林詩話》卷十九，何文煥：《歷代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頁 421 按：以下引用該書，皆以此本為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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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庭堅用了這麼多白居易的詩句，還不承認自己是「點鐵」。那麼，有關「奪 胎換骨」的理論是否出自黃庭堅呢？81因為不見於黃庭堅著作中，一般相信是釋 惠洪（1071-1228）杜撰：82
山谷云：詩意無窮，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淵明、
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
謂之奪胎法。如鄭谷〈十日菊〉曰：「自緣今日人心別，未必秋香一夜衰。」
此意甚佳，而病在氣不長。西漢文章雄深雅健者，其氣長故也。曾子固曰：
「詩當使人一覽語盡而意有餘，乃古人用心處。」所以荊公〈菊〉詩曰：
「千花萬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東坡則曰：「萬事到頭終是夢，
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又如李翰林詩曰：「鳥飛不盡暮天碧。」又曰：
「青天盡處沒孤鴻。」然其病如前所論。山谷作〈登達觀臺〉詩曰：「瘦 藤拄到風煙上，乞與遊人眼界開。不知眼界闊多少，白鳥去盡青天回。」
凡此之類，皆換骨法也。顧況詩曰：「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其詩 簡拔，而立意精確。舒王作與故人詩云：「一日君家把酒杯，六年波浪與 塵埃，不知烏石江邊路，到老相逢得幾回？」樂天詩曰：「臨風秒秋樹，
對酒長年身。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東坡南中詩云：「兒童悞喜朱
81 關於「奪胎換骨」的「產權」問題，周裕鍇舉三個理由證稱應該為釋惠洪，莫礪鋒則認為應 屬黃庭堅，理由是從周裕鍇的論斷可以一一攻破：一、周（裕鍇）文說：「《天廚禁脔》中論『奪 胎法』實有兩句話值得注意，一曰：『東坡用之，為「奪胎法」。』二曰：『而舒王亦用之。』」這 似乎表明惠洪把「奪胎法」看作是蘇軾的專利，而王安石作詩使用過這項專利。莫礪鋒提出詩法 與具體在創作中運用是兩回事；二、周文認為釋惠洪好引名人為重，若「奪胎換骨」真出黃庭堅，
釋惠洪必不放過；莫礪鋒則說前面惠洪所引明明是黃庭堅之言，只是周文標點有誤；三、黃庭堅 詩文中常以「句法」論詩，但從來沒有總結過一條具體名目，以詩法名論詩語，自唐末五代詩僧 始，故「奪胎法」為釋惠洪發明，莫礪鋒則認為不一定非詩僧則不能用「法」、「格」命論詩之語，
且楊萬里《誠齋詩話》亦有「翻案法」之名；四、就行文風格言之，「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
『換骨法』；規模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胎法』。」這種句型與惠洪在《天廚禁脔》解釋其他詩 法的口吻如出一轍…而這種「謂之××法」的論詩句型，在山谷全集中未見一例；莫礪鋒以為這段 話是黃庭堅的口頭表述，當然不必與他的詩文作品風格一致。見莫礪鋒《再論“奪胎換骨”說的 首創者－與周裕鍇兄商榷》《文學遺產》2003 年第 6 期，頁 99-109；周裕鍇〈惠洪與換骨奪胎法－
－一樁文學批評史公案的重判〉《文學遺產》2003 年第 6 期，頁 81-98
按：若以黃庭堅與白居易互文之多，毋寧相信莫礪鋒所言為是。
82有關惠洪生平，可參考黃師啟方〈釋惠洪五考〉，收在《宋代詩文縱橫談》（台北，台灣商務印 書館，1997）頁 241-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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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國家出版社，2006）頁 103，107
按：黃師啟方在該書 103-04 頁云黃庭堅所謂「點鐵成金」乃謂：「作文應守規矩，但不能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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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即王若虛（1174-1243）所謂「剽竊之黠者」89。吳曾說黃庭堅才華高古之人，
作詩具備「一洗凡馬萬古空」的創造精神，90根本不可能有皎然所謂的三偷（偷 論的建立》（台北，國家出版社，2006）頁 9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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呉曾對他有「覺範不學，故每為妄語。」93恐怕是「洪覺範有文采，作詩殊可喜，
黃太史（黃庭堅）諸公皆愛之，嘗與唱和，但不喜讀儒書，故用事時有錯誤，為 可恨也。…」94 也許，根本無惠洪與黃庭堅唱和之事，山谷集中〈贈惠洪〉詩，
95或謂庭堅此詩為惠洪自作比附於庭堅者，96恐怕是覺範自作以自高。
綜合黃庭堅、惠洪、吳曾三人之意，似乎可為「點鐵成金」、「奪胎換骨」
綜合黃庭堅、惠洪、吳曾三人之意，似乎可為「點鐵成金」、「奪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