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道出曾鞏（1019-1083）之門，卻學詩於山谷，與黃庭堅情誼深厚，同 樣是在白居易詩的廣大教化瀰漫中，陳師道對白居易的點名批判比黃庭堅更為強 烈，白居易是陳師道詩學典範與人格修養的另類借鏡。陳師道借取白居易的江州 詩轉換成個人勵志、抒憂、遣懷，更具有宋詩揚棄悲哀人生觀的特色。
60梅祖麟、高友工：〈唐詩的隱喻語典故〉周英雄、鄭樹森合編：《結構主義的理論與實踐》，（台 北，黎明書局，1980）頁 75
61楊雅惠：〈由接受美學論宋代的「詩中有畫」〉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主辦，國科會中文學們專 題計畫研究成果發表會會（台北，1995 年，5 月 6.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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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道：「先生斷百好，尚以作詩魔。」62
樂天〈閑吟〉詩：「惟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閑吟。」63
這兩句的意思相差無幾，都透露陳師道與白居易都是專心經營「詩」業的人。根 據任淵註，後山出於樂天之詩句，實際上是用類似之語（也就是狹義的互文性）。
如樂天說「甘從人道是粗才」，后山稱「老覺才疏渾不稱」， 語意差無幾；樂天 詩：「惟有詩魔降未得，每逢風月一閑吟。」若加此詩前二句：「自從苦學空門法，
銷去平生種種心。」則後山「先生斷百好，尚以作詩魔。」詩意完全是相同；就 文本〈text〉而言，這種就是「互文性」，也許，宋人說得玄之又玄的「奪胎法」，
就是「互文性」之下的陌生化。
陳師道〈答田生〉：「苟無愁可解，何必醉為鄉。」64 樂天〈九日醉吟〉詩：「無過學王勣，惟以醉為鄉。」65
樂天〈九日醉吟〉詩：「無過學王勣，惟以醉為鄉。」后山說「苟無愁可解，
何必醉為鄉？」這句就有很大的宋詩特色。人盡皆知，樂天被貶江州是他生命打 擊中最大的沉淪；所謂「沉淪」，就是把打擊的傷痛沉潛暗藏，雖然跨出這個傷 口的瘉合，但暗藏心底之痛則像夢中的潛意識，時時探頭干擾白居易所追求自 適、曠達的心靈；尚永亮說白居易是元和貶謫詩人如韓愈、劉禹錫〈772-842〉〉 諸人，對苦難的態度是「苦悶沉潛型，白于元和十五年由忠州返朝後，佔主導地 位的思想是知足保和、避禍遠災、超然于世事之外，求得現實生命的享用。」66
所以被貶江州（潯陽）的白居易千愁難遣，最好是學王勣（績）（585-644）
到酒國去巡訪小我生命撤退中的甜蜜溫馨。陳師道的愁，更是貧甚於樂天。至少，
樂天被貶官江州路上，妻子相隨，〈舟行〉：「何況不失家，舟中載妻子」67後山則 是一無官職地閑居徐州，妻小託外舅〈岳父〉攜至四川生活，故他的詩中思妻念
62陳師道：《後山詩箋註‧次韻晁無斁夏雨》（台北，學海出版社，不知年月）卷五，頁 187
63黃庭堅：《白居易集》卷十六，頁 349
64陳師道：《後山詩箋註》（台北，學海出版社，不知年月）卷九，頁 314
65黃庭堅：《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67
66尚永亮：〈論元和貶謫詩人後期的心態〉《文史哲》1991 年 3 期，頁 88-93
67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六，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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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之作甚多，如〈送外舅郭大夫槩西川提刑〉、〈送內〉、〈別三子〉、〈憶少子〉諸 作，皆可見陳師道連最基本的天倫也因貧苦而離散，但他卻說「無愁可解」，這 是典型的宋詩揚棄悲哀的特色，68朱熹〈1130-1200〉對杜甫〈同谷七歌〉歎老嗟 卑，深致不滿，就是這種宋詩特色具體的呈現。69那是因為宋人置身學詩如學道 的哲學薰陶中，個人之悲的渺小已在「道」的崇高裡消解，既「無愁可解」，何 必逃到酒國中去尋找慰藉，如白居易自號「醉吟先生」的〈勧酒寄元九〉：「深心 藏陷井，巧言織羅網，舉目非不見，不醉欲如何？」何必「以醉為鄉」呢？70從 忠州回朝後猶作如是說，可見江州之貶對白居易打擊之深重。我想，拿白居易和 陳師道對照，所謂的宋詩揚棄人生的悲哀應該指此。白居易語由陳師道反出之，
精神頓出。
陳師道：「因聲作好惡，與物殊未和。」71
樂天〈聞早鶯〉詩云：「鳥聲信如一，分別在人情。」72
白樂天被貶江州時聽到清晨的黃鶯在屋頂啼叫，想到在京城也聽過的，不禁「憶 為近臣時，秉筆直承明」（拾遺、翰林學士等京官近臣）；如今在「寂寞潯陽城」
（江州司馬），多少感傷，卻自己化解只要你「不作天涯意，豈殊禁中聽？」─
不去分別是在長安或九江，鶯聲都是一樣悅耳。陳師道本著此意說：「因聲作好 惡，與物殊未和」，如果你對聲音存著好惡的分別心，就不是一個能夠「和」者，
《莊子‧大宗師》：「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73陳鼓應說「和」：「心靈安逸自 得不失怡悅的心情」。74襲樂天詩意卻以他語出之，意思反而不樂天顯豁。
詩論代表一個詩評家的立場。宋人不止以學問為詩，更以學問評詩。陳師 道認為學詩應當杜甫為師，《後山詩話》：
學詩當以子美為師，有規矩故可學。退之於詩，本無可學，以才高而好爾。
68吉川幸次郎：《宋詩概說》，（台北，聯經出版社，1979 年 7 月 1 版 2 刷）頁 32
69朱熹《朱文公文集．跋杜工部〈同谷七歌〉》四部叢刊，卷八四，頁 1515
70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九，頁 174
71陳師道：《後山詩箋註．次韻晁無斁夏雨》（台北，學海出版社，不知年月）卷五，頁 187
72白居易：《白居易集》頁 134
73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台北，商務印書館，2004 年 3 月修定版 4 刷〉頁 166
74同註 73，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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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明不為詩，寫其胸中之妙爾。學杜不成，不失為工；無韓之才與陶之妙，
而學其詩，終為樂天爾。75
白居易是才如韓愈與出離纖塵如陶潛者對比之下的不良借鏡；對於白居易的
「俗」，陳師道主張「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
76當然，陳師道也認為白居易連詩歌成就也都比不上杜甫的，《後山詩話》： 黃魯直謂白樂天云「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杜子美云「落花遊 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也。77
因為《後山詩話》說：「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
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78可謂眾美具備，當然，比起愛國現實主義作 品，以黃、陳為首的「江西詩派師法杜甫更偏重其藝術方面，并且著重學習杜甫 晚期詩歌『剝落風華』的風格和律詩句法。」79陳師道學杜主要是在點化杜甫，
卻「格律高古，…用語稍同，乃是讀少陵詩精熟，不覺在其筆下。」80能夠點化 的前題就是精熟，就像學道之人久了自悟。陳師道以杜甫為詩學最佳的典範，根 本不是點化，只是精熟久了，自然就像自己所作般地呈現出來，也就是所謂的「點 鐵成金」。所以，杜甫才是陳師道精心學習的目標。
後山向黃庭堅學作詩，「後山樹立甚高，…自言其詩師豫章公。…文師南豐，
詩師豫章，二師皆極天下之本色，故後山詩文高妙一世。」81也就是說陳師道與 黃庭堅的詩論是可以相通的。
推崇韓愈、杜甫之故，據任淵《後山詩箋註》所列出其詩出自白居易者，
約十六條，大抵是屬於惠洪所謂的「窺入其意而形容之」的「奪胎法」─用語相 似；只有少數是詩意沒變、另做新語的「換骨法」；總之，就是互文。
75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304
76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311
77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303
78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306
79蕭法珠：〈杜甫成為江西詩派之祖的原因淺探〉《吉安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第二一卷第 二期（2000.04）頁 21-28
80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495
81劉克莊：《江西詩派小序》，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頁 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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