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宋人與白居易知制誥
一 王禹偁與白居易知制誥
68漢斯‧羅伯特‧堯斯著,顧建光、顧靜宇:《審美經驗與文學詮釋學》(張樂天譯,上海,上海 譯文出版社,1997,11 月 1 版)頁 14
69【英】艾‧阿‧瑞恰慈:《文學批評原理》第十四章(楊自伍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1997 年 12 月)頁 91
70【英】艾‧阿‧瑞恰慈:《文學批評原理》第二十二章(楊自伍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1997 年 12 月)頁 160
71黃啟方:《王禹偁研究》(台北,學海出版社,1979 年 4 月 1 版)頁 10
72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三一四冊,卷 二七,頁 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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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與白居易一樣,有過知制誥(宋真宗端拱己丑 989AD)與翰林學士(真 宗淳化甲午 994AD)經歷的王禹偁,因坐謗訕,出知滁州,移廣陵(今揚州), 貶謫流離,使他想起那段引以自豪的經歷,73於是寫下〈芍藥詩三首並序〉:
芍藥之義,見於《毛詩‧鄭風》。百花之中,其名最古。謝公(朓)值中書省云:「紅藥
當階翻。」自後詞臣引為故事。白少傅為主客郎中、知制誥,有〈草詞畢,詠芍藥〉詩,
詞彩甚為該備。然自天后以來,牡丹始盛,而芍藥之豔衰矣。考其實,牡丹初號「木芍
藥」,蓋本同而末異也。予以端拱己丑歲,由左司諫為制誥舍人,後坐事黜棄。淳化甲
午年,又以禮部員外郎遷復舊職,尋以本官充翰林學士,則謝公、白公之任常蹂躪矣。
自出滁上,移廣陵,追念綸闈,于今九載,而編集之內,未嘗有芍藥詩,言于詞臣,不
得無過。揚州僧舍植樹千本,牡丹落時,繁豔可愛。因賦詩三章,書于僧壁。
王禹偁〈芍藥詩〉序,言寫〈芍藥詩〉的原因。一、因為曾與白居易有過同樣知 制誥、翰林學士的歷史情感。二、若非貶謫,王禹偁循著前人當過這些官職拜相 的經歷,有朝也可升任宰相;所以他對知制誥、翰林學士的記憶是非常溫暖、期 待的。三、牡丹落盡芍藥始開,象徵芍藥不與花王爭春吐艷,也是詩人貶謫出京、
不與人爭寵的自況,其一:
牡丹落盡正淒涼,紅藥開時醉一場。羽客暗傳尸解術,仙家重爇返魂香。
蜂尋壇口論前事,露濕紅英試曉妝。曾忝掖垣真舊物,多情應認紫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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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二句言牡丹謝的淒涼被芍藥盛開所取代了。三、四句描寫芍藥花開狀,最後二 句才是王禹偁寓詩託意所在,芍藥所開處也是自己曾當知制誥的禁中,因花與禁 垣的替換,「舊物」,不是物,而是知制誥這一官職。透過經歷貶官、量移揚州的 自己與在京城、得意時的知制誥時空,又把無情的貶謫、多情的自己與白居易當 知制誥的紫微郎對比,發現王禹偁是藉芍藥來抒其遠居揚州、回憶曾在京為知制
73王禹偁:《小畜集.滁州謝上表》四部叢刊,卷二一,頁 148
74王禹偁:《小畜集》四部叢刊,卷十一,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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誥的得意,對照之下更淒涼,故末句「多情」,其二:
東君著意佔殘春,遲遲得開亦有因。曾與掖垣留故事,又來淮海伴詞臣。
日燒紅豔排千朵,風遞清香滿四鄰。更愛枝頭弄金縷,異時相對掌絲綸。
前面四句說芍藥比牡丹晩開是天意要來安慰一個曾經仕途順遂卻遠居揚州的自 己。五、六二句形容芍藥盛開紅豔如火、清香四溢,期許自己才德兼備,有朝回 朝再任職(不一定是知制誥。此處「絲綸」,天子之言。75泛指知制誥或翰林學 士)也要政績留芳,其三:
滿院勻開似赤城,帝鄉齊點上元燈。感傷綸閣多情客,珍重維揚好事僧。
酌處酒杯深醮甲,折來花朵細含稜。老郎為郡辜朝寄,除卻吟詩百不能。
前二句也是時空對比,眼前是滿院開得如火的維揚芍藥,遙想京城卻是一片和樂 太平、如晝的上元燈。三、四二句也是對比,一個「感傷」的逐臣、一個「珍重」
-殷勤的僧侶,僧、俗交親,酒滿情深,折花共賞,王禹偁發現自己似乎除了吟 詩之外,一無所長-難怪要遠居維揚。「紫微郎」,白居易知制誥〈紫薇花〉:「絲 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昏是誰伴?紫薇花對紫微郎。」76王禹 偁也稱自己知制誥時為「紫微郎」,「每日只窺丹鳳案,被人猶喚紫微郎。」77白 居易的官職也就是王禹偁歌詠的文本。
前二首都提到「掖垣」,本是天子宮殿之旁垣,引申為京官皇帝近臣。白居 易:「掖垣近職。」78故知「掖垣」就是知制誥。王禹偁知制誥謝〈啟〉云:
堦前藥樹,重吟謝客之詩;觀裡桃花,免動劉郎之暮詠。…謂李杓直翰林 退職,復踐掖垣;白居易禁署出官,終知制誥。享茲殊事,實越昔賢。79 可知「紅藥」、「掖垣」就是王禹偁詩中常見的主題。「寓直掖垣休入夢」,80「懶
75任昉:「獻納樞機,絲綸允缉。」李善引李周翰語:「絲綸,天子之言也。」《文選.齊竟陵文 宣王行狀》(台北,板橋,藝文印書館)卷六十,頁 845
7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06
77王禹偁:《小畜集.幕次閑吟五首之五》四部叢刊,卷十,頁 68
78白居易:《白居易集.獨孤郁守本官知制誥》卷五十四,頁 1138
79王禹偁:《小畜集.謝除刑部郎中、知制誥啟》卷二十五
80王禹偁:《小畜集.幕次閑吟五首之一》四部叢刊,卷十,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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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郡印緣何事,曾忝西垣侍從臣。」81所以貶知滁州、移揚州,見僧舍植芍藥數 千棵,在牡丹花謝時盛開,想起白居易知制誥時見階前芍藥初開,認為謝朓〈直 中書省〉:「紅藥當階翻。」82詩句不足以盡芍藥花開之繁盛,而作該詩。其實,
芍藥的原型意象是刺亂、男女諧謔、不莊重雅致的,83謝朓值中書省時見芍藥在 階前隨風翻飛而作詩,白居易知制誥某天下班時,因見芍藥初開,認為謝朓詠芍 藥詩不足以盡芍藥花開之美而另作一詩的「苔瑟拉(Tessera),即續完。」84芍藥 因而轉成知制誥的代稱。這觀念在詩中的轉變關鍵就是白居易知制誥的資歷,提 供一個溫暖的回憶給也有相同經歷、在貶謫中的王禹偁,芍藥也因謝朓「紅藥當 階翻」的詩句成為知制誥的光榮職稱。可見,王禹偁學白居易在宋初詩宗白體的 詩人中,是在苦澀的貶謫裡咀嚼過去榮職的甘甜,這種書寫與李昉除(牡丹盛開,
對之感慨,寄秘閣侍郎)之外的《二李唱和集》與晁迥的閑適解脫是異趣的。芍 藥也因朓詩「紅藥當階翻」詩句而有紅藥之名。
再觀察王禹偁三首〈芍藥詩〉與白居易詩有何不同?白居易詩如下:
罷草紫泥詔,起吟紅藥詩。詞頭封送後,花口坼開時。坐對鉤簾久,行觀 步履遲。兩三叢爛漫,十二葉參差。背日房微微,當堦朵旋敧。釵葶抽碧 股,粉蘂撲黃絲。動蕩情無限,低斜力不支。周迴看未足,比喻語難為。
勾漏丹砂裹,僬僥火焰旗。彤雲賸根帶,絳幘欠纓緌。況有晴風度,仍兼 宿露垂。疑香薰罨畫,似淚著燕脂。有意流連我,無言怨思誰?應愁明日 落,如恨隔年期。菡萏泥連萼,玫瑰刺繞枝。等量無勝者,唯眼與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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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詩為五古,不用典故細筆刻畫芍藥初開含羞帶淚之狀,「動蕩情無限,低
81王禹偁:《小畜集.幕次閑吟五首之四》四部叢刊,卷十,頁 68
82謝朓:《謝宣城詩集》四部叢刊,卷三,頁 16
83陳奐:《詩毛氏傳疏.溱洧》(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5 年 10 月第八版印刷)頁 237 按:芍藥一名江蘺,諧音將離,言男女將離別所送,此與《詩經.溱洧》意義差無幾。但與
知制誥之原型無涉。
84就影響的焦慮言,此為補前人之不足,布魯姆著:《影響的焦慮》(徐文博譯,南京,江蘇教育 出版社,2006 年 2 月,1 版)頁 15
85白居易:《白居易集.草詞畢,遇芍藥初開,因詠小謝「紅藥當階翻」詩,以為一句未盡其狀,
偶成十六韻》十九,頁 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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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力不支」,正是芍藥花開時彷彿〈長恨歌〉裡,楊貴妃「侍兒扶起嬌無力」般 地惹人憐愛。不只姿態迷人,花瓣紅得像丹砂,花蕊是粉紅,清香,又似乎帶淚 低垂,推測此花為誰傷心為誰愁,「應是」二字下的猜測語,就是白居易那種「看 花又是明年」的惜花、憐花的心情。王禹偁卻用工整對偶的七律,化用「曾忝掖 垣真舊物,多情應認紫薇郎」的典故,使詩意圍繞在白居易「紅藥」、「掖垣」、「紫 微郎」而使意義在隱喻中擴大;更借芍藥抒發其貶官困頓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