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宋人與白居易知制誥
二 蘇軾、蘇轍、黃庭堅與白居易知制誥
所以，白居易〈與元九詩〉說因為所作的諷諭詩：「凡聞僕〈賀雨〉詩，而 眾口藉藉，已謂非宜矣。聞僕〈哭孔戡〉詩，眾面脈脈，盡不悅矣。聞〈秦中吟〉，
則權豪貴近者相慕而變色矣。聞〈樂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 紫閣村〉詩，則握軍要者切齒矣。…」86與蘇軾因坐作詩譏諷新法不便民，被以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等詩語為訕謗君上為由，87被貶黃州團練 副使的遭遇何其相似，乃至以後入京知制誥、出知杭州、翰林學士都與白居易的 經歷有很相似處。
蘇軾、白居易都曾在杭州任職過。白居易五十一歲為杭州刺史（穆宗長慶 二年壬寅，822），因「國是日荒，朋黨傾軋，兩河再亂，民生益困，乃求外任。」
88至五十四歲三月除蘇州刺史（至敬宗寶曆元年己巳，825）。前後約三年，修築 湖堤，可灌溉千餘畝。蘇軾兩次任杭：首次任杭州通判（宋神宗熙寧四年辛亥至 熙寧七年甲寅，1071-1074，三十五歲至三十八歲），因與王安石變法意見不合，
自請補外任，前後約四年；第二次任杭州知州（哲宗元祐四年己巳至元祐六年辛 未，1089-1091，五十四歲至五十六歲），前後約三年，發動民工整治西湖，築成
8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四十五，頁 962
87蘇軾：《蘇軾詩集．王復秀才所居雙檜二首之二》卷八，頁 412
88顧學頡：〈白居易年譜簡編〉《白居易集》頁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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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堤」。故詩題云「去杭十六年而復來」。89。所謂「在杭相似」，是指蘇軾為杭 州知州時間的長短跟事功等，與白居易任職杭州刺史差不多，蘇軾自道這種經 歷，其一：
當年衫鬢兩青青，強說重臨慰別情。衰髮只今無可白，故應相對話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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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任杭州知州時所作。蘇軾第二次在杭時間與白居易在杭相似，才自覺「平日 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首句「當年衫鬢兩青青」，即三十六歲初至杭州，正 當烏黑茂髮的壯年，可是今天（五十四歲）重來，「江山故國，所至如歸。父老 遺民，與臣相問。」91鬚髮盡白，十八年來種種人間事，真應該把盞細說。一來 一去又重來，時、空對比，道盡人衰老之快與時間的無情。其二又說：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閑居二十年。
蘇軾自己覺得他平生遭遇與白居易差不多，卻謙虛不敢與白居易相比。若就在杭 州的表現而論，白居易〈錢唐湖石記〉說修築西湖之堤，蓄水可灌田千餘頃，「大 抵此州春多雨，夏秋多旱，若提防如法，蓄洩及時，即瀕湖千餘頃田，無凶年矣。」
92蘇軾也疏濬西湖，「募民工役…」，以泥土葑草，築成「蘇堤」；93且因哲宗元祐 四年（1089），杭州水澇繼以乾旱，蘇軾奏請朝廷「恩旨寬減上供額米三分之一。」
94其實，白、蘇在杭皆甚有政聲；蘇軾在杭的政績是可與白居易相比的，「敢將衰 朽」，只是謙辭。蘇軾說若學白居易從此刻告老休官（白居易五十五歲，因為眼 疾辭蘇州刺史，歸洛陽），跟白居易相仿，或許也可以還有二十年左右的閒適時 光。蘇軾這種與古人同的自喜輒情見乎辭，其三：
89王宗稷：〈蘇東坡年譜〉《蘇東坡全集》（台北，世界書局，1996）頁 15-23
90蘇軾：《蘇軾詩集．予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平日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雖才 名相遠而安分寡求亦庶幾焉。三月六日來別諸山道人，而下天竺惠淨師以醜石贈行，作三絕句》
卷三三，頁 1761
91蘇軾：《蘇軾文集．杭州謝上表二首》之二（明，茅維編，孔凡禮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7 月 1 版 7 刷）卷二十三，頁 674
以下引用蘇軾文章，以此本為據
92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六十八，頁 1432
93蘇軾：《蘇軾文集．杭州謝上表二首》之一，卷二十三，頁 674
94蘇軾：《蘇軾文集．杭州謝上表二首》之二，卷二十三，頁 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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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還將天竺一峰去，欲把雲根到處栽。
雲根，石。天竺，天竺石，白居易〈池上篇〉并序：「樂天罷杭州刺史時，
得天竺石一。」95蘇軾與白居易在杭之日都差不多，還希望退休後也能如白居易 有天竺石，與石消磨永日。
蘇軾在謫黃州之後，於哲宗元祐元年丙寅（1086），由中書舍人再遷翰林學 士知制誥。也像白居易三十六歲在長安當翰林學士一樣，都任翰林學士一職。蘇 軾說：
世人只數曹將軍，誰知虎頭非痴人？腰間大羽何足道？頰上三毛自有神。
平生狎侮諸公子，戲著幼輿巖石裏。故教世世作黃冠，布襪青鞋弄雲水。
千年鼻祖守關門，一念還為李耳孫。香火舊緣何日盡？丹青餘習至今存。
五十之年初過二，衰顏記我今如此。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
（自註：樂天為翰林學士，奉詔寫真集賢院）96
蘇軾在小註中說：「樂天為翰林學士，奉詔寫真集賢院」，那時白居易為翰林學士
97由「盩厔縣尉調充京兆府考官，試畢，帖集賢院校理，十一月五日，由集賢院 詔書等五道授翰林學士。」98「集賢」，集賢殿，唐代的三館之一，以五品以上為 學士，宋改為集賢院。曹將軍，即曹霸，（？－？），善畫馬，杜甫（712-770）
作〈丹青引〉贈他。99虎頭，東晉名畫家顧愷之（約 317-386）字。有愷之三絕（才 絕、畫絕、痴絕）100。李道士子亦善畫，不知善畫什麼？「他時要指集賢人，知 是香山老居士。」白、蘇雖然都當過翰林學士，但白居易在未四十就已當過，蘇 軾在五十一歲以後才當（五十一至五十四，1086-1089），顯然是指官職相同而言。
95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六十九，頁 1450
96蘇軾：《蘇軾詩集．贈李道士并序駕部員外郎李君宗固，景祐中良吏也，守漢州，有道士尹可元精練善畫，以 遺火得罪當死，君緩其獄，會獲赦免，時可元年八十一，自誓且死必為李氏子以報，可元既死二十餘年，二君子世昌之 婦，夢可元入其室，生子曰得柔，幼而善畫，既長讀莊老喜之，遂為道士，賜號「妙應」，侍母以孝謹聞》卷二九，
頁 1553
97白居易：《白居易集．自題寫真 時為翰林學士》卷六，頁 109
按：三十六歲至三十九歲，憲宗元和元年丁亥至元和五年庚寅，807-810
98顧學頡：〈白居易年譜簡編〉《白居易集》頁 1599
99 杜甫：《杜詩詳註》（錢謙益註，台北，世界書局，1998 年 8 月 2 版 1 刷）卷五，頁 234
100 房玄齡（579-648）：《晉書．顧愷之傳》（台北，藝文印書館）卷九二（列傳六十二）頁 1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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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花」，是唐中書省前種的花。「唐高宗武德三年，改內書省為中書省，
內書令為中書令。龍朔元年，改中書省曰西臺，中書令曰右相。光宅元年，改中 書省曰鳳閣，中書令曰內史。開元元年，改中書省曰紫薇省，中書令曰紫微令。
天寶元年曰右相，至大歷五年，紫微侍郎乃復為中書侍郎。」101故知以紫微郎代 替紫微省紫微郎就是在，中書省任知制誥的代稱。白居易在四十九至五十一歲（憲 宗元和十五年，庚子，至穆宗長慶二年，壬寅，820-822）由司門員外郎遷主客 郎中、知制誥；蘇軾在哲宗元祐元年丙寅 1086，五十一歲，以禮部郎中遷翰林 院學士知制誥。蘇軾這些經歷，與白居易從忠州回朝之後任知制誥的經過很像102：
繡裳畫袞雲垂地，不作成王翦桐戲。日高黃繖下西清，風動槐龍舞交翠。
（自注：邇英閣前有雙槐，樛枝屬地如龍形）。壁中蠹簡今千年，漆書科斗光射 天。諸儒不復憂吻燥，東宮賜酒如流泉。酒酣復拜千金賜，一紙驚鸞回鳳 字。蒼顏白髮便生光，袖有驪珠三十四。（自注：臣所賜詩並題目及臣姓名，凡 三十四字）歸來車馬已喧闐，爭看銀鉤墨色鮮。人間一日傳萬口，喜見雲 章第一篇（自注：事前此未嘗以御書賜群臣）。玉堂晝掩文書靜，鈴索不搖鐘 漏永。莫言弄筆數行書，須信時平由主聖。犬羊散盡沙漠空，捷烽夜到甘 泉宮。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自注：時熙河新獲果莊，是日涇原 復奏夏賊數十萬人皆遁去）。文思天子師文母，終閉玉關辭馬武。小臣願對紫 薇花，試草尺書招贊普（自注：謹案：唐制，翰林學士帶知制誥，許綴中書舍人班。
今臣以知制誥待罪禁林，故得以紫薇為故事）。103
蘇軾所謂得「賜御書詩」〈紫薇花〉絕句，其詞云：「絲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 刻漏長。獨坐黃昏是誰伴？紫薇花對紫微郎。」乃白居易為知制誥時所作的〈紫 薇花〉詩，一字不差。104於是，紫薇花為知制誥一職意象的代稱，因此，紫薇花
101歐陽修：《新唐書‧百官志二‧中書省》（台北，板橋，藝文印書館）卷四七，頁 1211
102白居易以翰林學士加知制誥，起草詔令，與蘇軾同。
103蘇軾：《蘇軾詩集．九月十五日邇英講論《論語》〉，終篇賜執政講讀史官燕於東宮。又遣中使 就賜御書詩各一首，臣軾得紫薇花絕句，其詞云：「絲綸閣下文書靜，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 昏是誰伴？紫薇花對紫微郎。」翌日，各以表謝，又進詩一篇，臣軾詩云》卷二十九，頁 1541
104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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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成為蘇軾與白居易知制誥相同的「紫薇花意象」。蘇軾當翰林學士知制誥（五 十一歲），侍講邇英閣時，105作詩四首記其事，其一：
瞳瞳日腳曉猶清，細細槐花暖欲零。坐閱諸公半廊廟（自注：僕射呂公、門 下韓公、右丞劉公，皆自講席大用），時看黃色起天庭。106
蘇軾所謂「去歲」，指五十歲時。秋、冬之交指哲宗元祐四年己巳（1089），蘇轍 代東坡為翰林學士。「邇英」，閣名，即邇英閣。蘇軾詩：「吾君方急賢，日旰坐 邇英（自註：邇英，閣名）。」107「瞳瞳」、「細細」，對等之中見出天地的祥和，人也 在一片春風和氣中。其二；
上尊初破早朝寒，茗盌仍霑講舌乾。陛楯諸郎空雨立，故應慚悔不儒冠。
第二首描述講經之辛勤，示不負聖上所託。「上尊」，上等的好酒，與下句「茗盌」
相對，因「講舌乾」使「茗盌」也如上尊被重視。殿廊有衛士在雨中侍立，應該 後悔不讀聖賢書。其三：
兩鶴摧頹病不言，年來相繼亦乘軒。誤聞九奏聊飛舞，可得徘徊為雲吞。
「兩鶴」指自己兄弟，年來相繼入侍邇英閣講經108，備極殊榮。「兩鶴摧頹病不
「兩鶴」指自己兄弟，年來相繼入侍邇英閣講經108，備極殊榮。「兩鶴摧頹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