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圖書、事簡祿厚的李至，也學起白居易的「醉吟」生活來了。他寫給 李昉的這一組以「蓬閣多餘暇」為起句的十首五律，就是以模仿白居易〈何處難 忘酒〉為旨趣，其一：
蓬閣多餘暇，年來又一年。所臨雖少事，非據亦妨賢。品藻殊無取，文章 粗有緣。聖君應念此，不使掌東詮。36
任職清閒的圖書掌事者，李至滿意自己所居之官職。其二：
蓬閣多餘暇，情孤與世違。老嫌知道晚，閑覺近名非。禍福隨操履，窮通 在隱微。所親應笑我，終日掩柴扉。
因為性情不喜與人熱絡交親，所以公餘之暇慢慢細思過去，才知名利纏縛人之情 性，那已經是太晚的事了；難怪親朋好友要譏笑我終日閉門獨處。其三：
蓬閣多餘暇，君恩豈易酬？病猶豐祿賜，閑勝在林丘。風月僧留宿，松筠 鶴共遊。素餐終不穩，卻擬訪魚舟。
34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七十，頁 1485
35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七，頁 616
36李昉、李至：《二李唱和集．至性靈迂僻，學術空虛，幸逢好古之君，獲任藏書之府，惟無功 而祿重，招髦彥之譏，而多病所縈，實喜悠閒之任，居常事簡得以狂吟，因成惡詩十章，以「蓬 閣多餘暇」冠其篇而為之目，亦樂天〈何處難忘酒〉之類也。塵黷英鑒，幸賜一覽，下情不任兢 拙之至》羅振玉：《羅雪堂先生全集》初編，二十冊（台北，大通書局，1986 年 6 月再版）頁 8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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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地對自己事少祿多深感不安，君恩之厚實難回報。竹影宅第中有僧人相談佛 法甚歡至於留宿，清靜中也有鶴來閑遊，心虛自己的尸位素餐，最好是掛冠求去，
隱居漁樵。其四：
蓬閣多餘暇，優游味可知。宴酣皆詠雪，坐久硯生澌。欲話聞新事，因閑 檢舊詩。已成疏懶性，親友莫相嗤。
還是在閒暇卻有厚祿享受這份悠閒，宴客詠雪，閑中檢驗往日詩作。疏懶已成習 性，還請親友多多包涵。其五：
蓬閣多餘暇，捫心或暗思。學應無足日，髮自有衰時。庶事曾經目，浮榮 病切肌。何當臥雲嶺，方寸貯希夷。
閒暇中自忖學海無涯、生年有盡，浮名榮利伴隨之苦就如切膚之痛，最好還是隱 居去。其六：
蓬閣多餘暇，群編得綜觀。書精新篆籒，畫古舊衣冠。故事南朝遠，胡風 北史寒。不披兩三卷，永日度應難。
閒暇中親近古籍，藉都在樓台煙雨中的南唐與契丹舊事，來度長長閒暇難遣的白 晝時光。其七：
蓬閣多餘暇，簪纓不我拘。杖遊僧舍數，馬過相門疏。竹簡藏蝌蚪，芸香 避蠹魚。已將成四部，猶乞補殘書。
不拘儀表的閒暇中，最喜到僧社與僧人請教佛法，很少到權相要人家串門子了。
看著蝌蚪古文舊籍，心疼地用芸香驅感蠹蟲（為書憂蠹），也將修補所有殘書。
其八：
蓬閣多餘暇，天寒懶出門。宴眠書幌靜，夜話地爐溫。甌觸烹茶鼎，瓢浮 煮酒盆。翻同未應舉，嵩洛住山村。
因為公務不忙，所以可以晚睡泡茶聊天，這種日子 好像尚未作官般清閒自在。
其九：
蓬閣多餘暇，幽軒好養家。圖書閑案几，水墨故屏風。雪壓枯松折，沙藏 怪石空。退朝無一事，盡日鳥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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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暇可以過著清閒的家居生活，埋首書堆，或是作畫，儘管外頭下著大雪，安靜 中卻有鳥聲喧嘩，平添多少熱鬧。其十：
蓬閣多餘暇，時遊近郭園。畦疏新雨嫩，野菊未霜繁。牛放殘陽草，人耕 斷燒園。暮歸城闕遠，鐘鼓已喧喧。
清閒可以去城外踏青，雨中的當令蔬菜非常鮮嫩，野菊未經風霜摧殘開得特別茂 盛。一幅人耕牛吃草的怡然自得風景，薄暮緩緩地回到城裡，鐘鼓已經敲得震天 價響了。
既然李至說是模仿白居易分司東都半退休狀態所作〈何處難忘酒〉這組詩，
先將白居易〈何處難忘酒七首〉抄錄於後，其一：
何處難忘酒？長安喜氣新。初登高第後，乍作好官人。省避明張榜，朝衣 穩偁身。此時無一盞，爭奈帝城春？37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他自己回答是初中進士，長安一 片喜氣中，沒有酒真是對不起這樣熱鬧喜氣洋洋的人生風景。其二：
何處難忘酒？天涯話舊情。青雲俱不達，白髮遞相驚。二十年前別，三千 里外行。此時無一盞，何以敘平生？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久別重逢，面對都無法青雲直 上，官運亨通，卻驚覺二十年前相別，拋擲三千里外的老友重逢，已經滿鬢風霜，
〈浩歌行〉裡：「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38富貴不來年少已去，
沒有醉上一場，如何再活下去？其三：
何處難忘酒？朱門美少年。春分花發後，寒食月明前。小院迴羅綺，深房 埋管絃。此時無一盞，爭過艷陽天？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就是正當青春年少家財豐裕可供 玩樂的幸運少年郎。春天花美、溫暖的暮春三月寒食天、月圓夜，小院綺羅香澤、
婆娑起舞，幽靜小房笙歌作樂，此時若無酒來大醉一場，真是辜負大好青春。其
37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十七，頁 616
3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二，頁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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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何處難忘酒？霜庭老病翁。暗聲啼蟋蟀，乾葉落梧桐。鬢為愁先白，顏因 醉暫紅。此時無一盞，何計奈秋風？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就是老境來臨，人人無可迴避。
病翁在霜庭孤獨諦聽著蟋蟀暗鳴（也彷彿病翁的呻吟或是感慨），因愁使兩鬢染 霜，蒼白的臉頰藉著醉了才能紅潤39。這時若不能喝一杯，如何接受老境逼侵的 無奈與哀愁。其五：
何處難忘酒？軍功第一高。還鄉隨露布，半路授旌旄。玉筯撥蔥手，金章 爛椹袍。此時無一盞，何以逞雄豪？
儘管如此，人生還是有值得慶賀之事，那就是立戰功了，尚未回朝就在半路受以 官職。「玉筯」，筷子，40「金章」，即金章紫綬，與金印紫綬同，秦漢宰相用之，
此指軍功授勳；何況，「椹」，古人用以習射。《周禮．夏官．司弓矢》：「王弓弧 弓，以授射甲革椹質者。」鄭玄《注》：「樹椹以為射正，試弓習武也。」整句言 立軍功授勳。人生若此，沒有喝上一杯，就太對不起這場難得的勳功與盛會。其 六：
何處難忘酒？青門送別多。斂襟收涕淚，促馬聽笙歌。烟樹灞陵岸，風塵 長樂坡。此時無一盞，爭奈去留何？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應該就是寒門子弟遠別家鄉尋覓 前途。憶起提袖拭淚、駐馬聽驪歌之後，開始人生孤獨的旅程，來到風煙迷濛的 灞陵柳樹旁與風沙飛揚的長安，那些奮鬥著人生的每一腳步的辛酸，若沒有喝上 一杯，如何撫慰自己的落寞？其七：
何處難忘酒？逐臣歸故園。赦書逢驛騎，賀客出都門。半面瘴煙色，滿衫 鄉淚痕。此時無一盞，何物可招魂？
白居易說人在什麼狀態之下，只有酒是忘不了？那就是逐臣蒙恩歸來憂喜參雜的
39「鬢為愁先白，顏因醉暫紅。」是以〈醉中對紅葉〉：「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為前文本。
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七，頁 357
40玉筯，尚有淚之義，在此恐無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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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緒最需要了。41面對著皇帝的赦書與出長安相迎的賀客，有說不出的欣慰；但 看看自己遠謫、荒寒寂寞折磨下的容顏與遠別歸來喜極而泣的淚痕，若無一盃 酒，如何撫平這極不調和的人生風景？
李至模仿白居易〈何處難忘酒七首〉之形，代以「蓬閣多餘暇」為首。但 是，神髓是完全不同的。白居易這組詩在回憶或是想像生命中驚心動魄的片段，
設想人生中在哪些情況下最該以酒抒發情緒，那就是惜春光、喜久別重逢、惜韶 華、歎衰老、慶軍功、話遠別、遠謫歸。「何處難忘酒？」就是說哪一個人在這 些情況下可以不喝酒來紓解不管是悲或是喜的一時情緒。
李至說模仿白居易〈何處難忘酒〉所作「蓬閣多餘暇」起首的十首五律。
然而，白居易設想人生種種非酒無以排遣的悲歡離合；李至純是事簡清閒記趣以 及回歸田園之樂。同樣是用賦法，同樣是無典故，白居易描摹人間百味雜陳，李 至則是純是清貴事簡職閒愜意生活的如實記照；就感情上說，白居易寫的是人生 濃烈的情感，李至所刻劃的則是一己淡淡的心情。如果說宋詩特色之一就是以散 文句法為詩，那麼，白居易這種散文句法是否已經開宋詩的一個門徑呢？「結構 主義批評家雅克慎（Roman,Jakobson）指出人類語言結構的兩大原則：換喻
（metonomy）與暗喻（metaphor）（亦稱隱喻）。前者（換喻）是連貫性的、時間 性的、形成語言的直線型句構，亦即瑟許（Saussure）所謂的 syntagmata，後者 是直換性的、空間性的、往往形成語言的非直線型意構，其關係亦即索緒爾所謂 的 paradigmata（圖式化）。一般說來，散文的結構是換喻式的，是邏輯的（logical）； 詩的結構是暗喻式的，是類比的（analogical）。」42白居易〈何處難忘酒〉這組 詩，前二句是自問自答、中間四句說出原因，後二句再下結論。雖然看似統一性 的解析語言，但隨著選擇軸上用語的替換與組合軸境界的慢慢攀升，尤其組合軸 形成的人生境界與遭遇，已經變成直換性的、空間性的、形成語言的非直線型句
41元和十年（815），江州之貶應該是對白居易打擊最深重的人生橫逆，也是唯一的（按：此語為 黃師啟方補入）。
42高友工、梅祖麟著：〈唐詩的隱喻與典故〉周英雄、鄭樹森編：《黃宣範譯，結構主義的理論與 實踐》（台北，黎明書局，1980）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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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的隱喻語言，意義籠罩整個悲歡離合的人生；李至「蓬閣多餘暇」也是如此，
卻只道出清貴階層優渥閒雅的生活實情；何況，白居易〈何處難忘酒〉這組詩，
總括人生悲歡離合，尤其是「何處難忘酒？逐臣歸故園。赦書逢驛騎，賀客出都 門。半面瘴煙色，滿衫鄉淚痕」（其七），更是他貶謫江州痛徹心骨的追憶，五十
總括人生悲歡離合，尤其是「何處難忘酒？逐臣歸故園。赦書逢驛騎，賀客出都 門。半面瘴煙色，滿衫鄉淚痕」（其七），更是他貶謫江州痛徹心骨的追憶，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