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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悲泣不茍同到哭泣、感悟、非議

在文檔中 宋詩與白居易的互文性研究 (頁 126-134)

第八節 宋人與〈琵琶引〉

一 從對悲泣不茍同到哭泣、感悟、非議

這時期對〈琵琶引〉的互文有的對白居易瞧不起,夏竦(984-1050)〈琵琶 亭〉:

年光過眼如車轂,職事羈人似馬銜。若遇琵琶應大笑,何須涕泣滿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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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車輪往前滾不停,官職也拘絆著人。能拋離繁重公務應該高興一番,琵琶 聲是助興玩賞,何必哭泣?「若遇」、「何須」表現詩人的主觀、無商量餘地的論 斷。不然就是以陶潛為參照,說白居易戀官職,梅摯(995-1059)〈琵琶亭〉:

陶令歸來為逸賦,樂天謫宦起悲歌。有弦應被無弦笑,何況臨弦泣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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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辭彭澤令回家時寫了〈歸去來辭〉賦,「逸」是不拘戀官職,相對於陶潛,

白居易被貶謫江州就作〈琵琶引〉淚濕青衫。對等原理中更見淵明的出離纖塵。

「無弦」,還是陶淵明典故,他(淵明)常奏無弦之琴,或問其故?答:「但識琴 中趣,何勞弦上音?」136言下謂白居易無解琴之高趣,一聽琵琶聲就在〈琵琶引〉

序裡說:「起遷謫意。」悲傷出淚濕青衫,行間何其鄙夷。

隨著貶謫的共同經驗,詩人來到琵琶亭,悲傷的基調似乎在賈誼、屈原的 伴隨下,帶著黨爭牽連貶謫的憂傷,毫無走音地在流離遷徙的逐臣心中迴蕩,他 們都幾乎是淚灑琵琶亭。

祖無擇(1006-1085)來到九江琵琶亭,想起自己與淚溼青衫的白居易那相 同的遭遇,寫下〈琵琶亭〉詩篇:

晚泊湓江半客舟,琵琶亭下動閑愁。霓裳綠腰杳何許,楓葉荻花空自秋。

賈傅有才悲鵩鳥,楚騷終古怨靈修。莫言司馬青衫濕,今日行人亦涕流。

134劉攽:《中山詩話》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297

135同註 134

136房玄齡:《晉書.陶淵明傳》卷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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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二句寫出「湓江」之地的黃昏來了一個漂泊的客人,面對「琵琶亭」這樣的歷 史遺跡引出閑愁-貶謫不被重用。三、四句是今昔對比,白居易曾有〈霓裳羽衣 歌〉,138自述對該曲的研究與喜好;同時,也在〈琵琶引〉中述及琵琶歌女「初 為霓裳後綠腰(么)」的高超琴藝;那是「昔」;「今」,卻是一樣地「楓葉荻花秋 瑟瑟」,有一股無比的荒涼。今、昔對比中,「楓葉荻花秋」的荒涼可以意會到人 真的是被拋擲到這個荒涼的世界來。五六句是「賈傅」、「楚騷(屈原)」的相似 對等,就典故隱喻說,這是相似的故事襯託賈傅謫長沙作〈鵩鳥賦〉自廣,屈原 貶逐作〈離騷〉的自怨,歷史典故的道德人格更加深詩人被貶打擊的深重。這種 千古相同的悲慨,別說白居易青衫濕,就是今日被貶的遷客逐臣到了琵琶亭也一 樣涕泗交流,「莫言」二字,似乎對登臨琵琶亭不屑感傷者有一份異議,更加深 解析句法的論斷語氣的堅決,意思是說登臨琵琶亭而痛哭流涕自是人情之常。

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歐陽修因呂夷簡(977-1042)與范仲淹(989-1052)

之爭,坐貶夷陵(今湖北省宜昌縣)。舟行至九江琵琶亭,歐陽修對這個曾經是 白居易遷謫淚濕青衫之地,有一種千古貶謫失意的共鳴,〈琵琶亭〉寫道:

樂天謫宦此江邊,已歎天涯涕泫然。今日始知予罪大,宜陵此去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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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琵琶引〉曾說:「座下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歐陽修化用之 後再加「已歎」二字,更是對白居易產生深切的共鳴。夷陵離九江更偏遠荒涼,

從邏輯語言推論上,歐陽修心想自己的罪過一定比白居易更深、更重才被貶到夷 陵,那麼更可推知歐陽修「歎」之深沉、無比的感傷。全詩的虛字從第二句「已 歎」開始,預設貶謫到此者有天涯淪落之情是普遍真理;第三句除了「罪」-抗 顏力辯是非,盡是虛字;第四句除「宜陵」之外,也全是虛字,「虛字多便是講,

137祖無擇:《龍學文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一 O 九八冊,卷二,頁 798

13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一,頁 458

139歐陽修:《歐陽文忠全集.外集》四部叢刊,卷六,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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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則宋調之根,豈獨元、白?」140可證得歐陽修在宋詩壇的地位。

張耒(1054-1114)出自蘇轍之門,陳師道說:「蘇公之門,有客四人:黃魯 直(庭堅)、秦少游(觀)、晁無咎(補之),則長公(東坡)之客也;張文潛(耒),

則少公(子由)之客也」。141因為繞在宋神宗熙寧變法的新舊黨爭,舊黨斥逐,

屬於舊黨的蘇轍門下,張耒灑淚江州琵琶亭與蘇轍「潸然涕泗下」是相同的,這 是為個人、為國政而哭;張耒登臨琵琶亭,想像白居易青衫拭淚之情:

元和才子悲流落,一聽琵琶為天樂。青衫裛淚作長歌,誰取篇章作宮角?

譙東夜久行人稀,臥聞此歌歌者誰?歌侶舊時人不見,舉頭欲聽雙淚垂。

畫堂青瑣春無事,幾聽此歌還幾醉。東風桃李作黃埃,寶篋塵昏譜閒字。

一聲一聽一情傷,未老應知幾斷腸。輾轉曲中燈燼落,荒城寒月夜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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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耒夜宿譙(今安徽亳縣),感於白居易〈琵琶引〉裡天涯淪落之悲,聽聞演唱 白居易〈琵琶行〉,遂有「舉頭欲聽雙淚垂」之舉。貶謫流落荒煙苦寒,似乎是 中國古代讀書人的宿命,白居易〈琵琶引〉已經是淪落天涯書寫的原型,所以張 耒雖不識歌者,仍然與白居易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契;張耒這首七言歌行,

一開始就說「元和才子悲流落」,其實,他要說的也就是他自己的流落之悲;為 什麼呢?結構主義者認為:「讀者都要通過確認一個共同的參照系,從而使文本 恢復其交流功能,使詩歌的內容得以『歸化』(naturalize)。『歸化』不是一種直 覺行為,而是特定的文化行為。」143張耒這個「共同的參照系」,就是白居易〈琵 琶行〉。通過〈琵琶引〉,唐、宋貶謫淪落失意的特定文化因而得到交流;「特定 的文化行為」也就是張耒「英俊沉下僚」的失意。喬那森‧卡勒(Jonathan Culler 1944-)說:

140謝榛:《四溟詩話》卷四 ,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頁 1224

141吳曾:《能改齋漫錄.四客各有所長》卷十一《宋人詩話外編》(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8)

頁 708

142張耒:《張耒集.宿譙東逆旅夜聞歌白公〈琵琶行〉》(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 月一版二刷)卷一五,頁 262

143伊麗莎白‧弗洛恩德:《讀者反應理論批評》,(陳燕谷譯,台北,駱駝出版社,一版,1994)

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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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把某一事物吸收同化,對他進行解釋,其實就是將它納入由文化造成 的結構型態,要實現這個目的,一般就是以被某種文化視為自然的話語形 式來談論它。144

卡勒所謂的「以被某種文化視為自然的話語形式來談論它」,就是把張耒放在宋 代的政治文化情境中來解釋他聽聞有人唱白居易〈琵琶引〉就雙淚垂的原因。新 舊黨爭中,連坐貶謫,使張耒來到譙(今安徽亳縣)東,有才不得用,就像已經 塵埋澤黯的匣中寶劍閑置不用,棄置的「閒」愁,是張耒詩中一再出現的感懷主 題,如借木芙蓉在秋光中盛開反襯自己不為世用:

空山岑寂何所有?晚菊芙蓉相對幽;伴我悠悠過閒日,憐渠灼灼媚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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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更覺空山之寂寂,只有盛開的菊花與木芙蓉陪伴自己度那閒愁無處排解 的日子,真有些羨慕木芙蓉花盛開得明艷照人。〈摘芙蓉〉:

今年古寺摘芙蓉,憔悴真成澤畔翁。聊把一枝閑照水,明年何處得霜紅?146

對照自己,荒澤一老翁,先不管政治迫害與阻隔吧。147誰知明年又將遠貶何處,

暫且先把玩盛開的木芙蓉排解愁悶。「聊把」、「何處」二處充滿人生的不確定感,

點出漂泊本來就是詩人的宿命。於是,聽聞演唱白居易〈琵琶引〉時,張耒真是

144Jonathan Culler, Structuralist Poetic Structuralism ,Linguistic, and the Study of Literature ,

(Ithaca, N.Y. :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5)p.137 按:原文如下:

To assimilate or interpret something is to bring it within the modes of order which culture takes as natural.

譯文參考伊麗莎白‧弗洛恩德:《讀者反應理論批評》(陳燕谷譯,台北,駱駝出版社,1994,1 版)頁 78

145張耒:《張耒集.木芙蓉、菊花盛開》(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 月 1 版 2 刷)

卷二四,頁 436

146張耒:《張耒集》(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 月 1 版 2 刷)卷三二,頁 561

147《詩經》中的「水」是一種禮教、阻礙。黃永武:《中國詩學.思想篇》,(台北,巨流圖書公 司,1979 年 7 月 1 版 2 刷),頁 95-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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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滿衫」了,〈題江州琵琶亭〉:

危亭古榜名琵琶,上有楓葉連荻花。嗚呼司馬則已矣,行人往來皆嘆嗟。

司馬風流映千古,當日琵琶傳樂府。江山寂寞三百年,潯陽風月知誰主?

我今單舸犯江潭,往南遍已略東南。可憐千里傷心目,不待琵琶淚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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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紫芝(1081-1155)說:「本朝(宋朝)樂府,當以張文潛(耒)為第一。」149張 耒擅長樂府,得白居易精髓,「張耒的詩效法唐代新樂府的倡導者白居易。」150〈摘 芙蓉〉:「明年何處對霜紅?」151就是「我今單舸犯江潭,往南遍已略東南」的伏 筆,預示漂泊的宿命,觸目傷心。「可憐」的論斷語氣透出張耒的主觀意念與情 感,不等琵琶彈奏的淒淒聲就淚濕衣襟了。

二十六、七歲的歐陽修來到了琵琶亭,152感悟到生命的究竟,不過是墳壟一 堆、荒煙蔓草、牧童放牧於其上而已,〈琵琶亭上作〉:

九江煙水一登臨,風月清寒古恨深。濕盡青山司馬淚,琵琶還似雍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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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琵琶已置換成雍門琴,雅克布遜最著名的選擇軸替換使意義在組合軸上形成 個人的特色,也形成歐陽修個人在有無「半夜鐘」─-重事理的時代氛圍中,色 彩更濃厚,154意境也從失路傷心之悲(少數人)提升為全人類的宿命,為什麼呢?

因為關鍵就在「雍門琴」之隱喻(metaphor),使該詩意境向組合軸躍升。事實上,

「雍門琴」,當作「雍門周之琴」。雍門周,戰國齊人,名周,又名子周,居雍門,

因以為號,善鼓琴,歌哭之聲甚哀:

雍門周,以琴見孟嘗君。孟嘗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對曰:

148張耒:《張耒集.木芙蓉、菊花盛開》(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 月,1 版 2 刷)

卷一三,頁 222

149周紫芝:《竹坡詩話》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354

150程千帆、吳雷發:《兩宋文學史》(高雄,麗文出版社,1993)頁 194

151張耒:《張耒集》(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 月 1 版 2 刷)卷三二,頁 561

152傅璇琮:《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頁 3778

153歐陽修:《歐陽文忠全集.外集》四部叢刊,卷五五,《外集》卷五,頁 409

154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269

在文檔中 宋詩與白居易的互文性研究 (頁 126-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