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被貶江陵士曹曾作〈放言〉詩五首，白居易被貶江州時，也有〈放言〉
詩五首，尤其「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若使當初真便死，一生真偽 有誰知？」82意思是說不到最後是不知忠奸賢佞的。對於賢臣因讒言被貶，似乎 是所有中國讀書人悲痛的原型，在新、舊意氣黨爭、連坐貶謫流徙中，張耒也有 作於黃州的〈冬日放言〉詩二十一首，83不同於白居易七律用典，張耒卻是五律 白描，淺近的口語，不是對君上識人不明的憤慨，而是學白居易五十五歲（敬宗 寶曆二年，公元 826）別蘇州刺使所作的〈卯時酒〉、〈卯飲〉的閒適。白居易〈卯 時酒〉詩云：
佛法讚醍醐，仙方誇沆瀣。未如卯時酒，神速功力倍。一杯入掌上，三嚥 入腹內。煦若春貫腸，暄如日炙背。豈獨支體暢，仍加志氣大。當時遺形 骸，竟日望冠帶。似遊華胥國，疑反混元代。一性既完全，萬機皆破碎。
半醒思往來，往來吁可怪。寵辱憂喜間，惶惶二十載。前年繫紫闥，今歲 拋皂蓋。去矣於反泉，超然蟬離蛻。是非莫分別，行止無疑礙。浩氣貯心 中，青雲委身外。捫心私自語，自語誰能會？五十年來心，未如今日泰。
況茲杯中物，行坐長相對。84
早晨七至九點稱卯。白居易不厭工筆、細細描述卯時喝酒快樂似神仙、解除一切 羈絆，身心無比舒暢的境界，淺近的語言使人沒有任何了解的障礙，因為他要將 他自我追尋的舒適分享出來，語言相對地就比較平易暢達。白居易〈卯飲〉詩云：
短屏風掩臥床頭，烏帽青氈白（疊毛）裘。卯飲一杯眠一覺，世間何事不
82白居易：《白居易詩集》卷二十一，頁 318
83張耒一生仕黃州者共三次，前後凡八年。「第一次謫居黃州在紹聖四年（1097）坐元祐黨籍，貶 黃州酒稅，于閏二月六日自京城治行裝上路，三月到任；至元符二年（1099）謫復州監酒，離開 黃州。第二次在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崩，徽宗踐祚，張耒起復黃州通判，六月望日罷官。
第三次在崇寧元年（1102）七月，言者謂：『張耒知穎州時，聞蘇軾卒，出己俸，於薦福院為蘇 軾飯僧，縞素而哭。』遂自管勾亳州明道宮，責授房州別駕，黃州安置；至崇寧五年（1106）十 一月，朝廷詔毀元祐黨人碑，復元祐黨人籍諸人，張耒同月去黃州，知穎州。累計起來，張耒前 後三次謫居黃州共約八年的時間。」方星移：〈謫官憔悴來天涯－論張耒謫居黃州期間的詩歌內涵〉《黃 岡師範學院學報》第二六卷，第五期（2006.10）頁 1-4
84白居易：《白居易詩集》卷二十一，頁 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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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85
張耒就合〈卯時酒〉、〈卯飲〉二詩題為「卯時飲」。茲錄其〈冬日放言）二十一 首如下，其一：
清冬萬境肅，牆戶益蕭然。薄寒惟可飲，短景不容眠。貧廚煙火暖，塵釜 亦烹鮮。且復養口體，何勞更問天？86
在冬日裡，烹飪些小菜鮮肴，一家人共享，飲酒驅寒，也是一種和樂，何必問天 理何在？其二：
湯餅慰朝餒，三杯澆旦寒。醉飽外何欲？昏然宵就眠。幽通夢有告，默存 神自全。蕭蕭松竹舍，歲暮聊盤桓。
「湯餅」，即湯麵。用湯麵果腹，用酒驅寒，既醉又飽，此外人生何求？安然入 夢，夢中有人相告只要守靜默就能保住人的本真與元神。在房舍蕭蕭的松竹聲 中，暫且度過這個寒冬。其三：
風雨連江氣，十月如深冬。坐曹日暮歸，密室溫爐紅。慘慘庭下日，騷騷 窗外風。三杯容我醉，萬事聽天工。
十月就如寒冬，外頭又刮風大雨；傍晚下班回來，密閉的屋子升起一盆爐火，備 感溫暖，夕陽就要西下，風吹得更緊。此時好好醉上一場，萬事聽天由命好了。
其四：
小兒喜學書，滿紙如塗鴉。老婦寒不績，當戶理琵琶。樽中有神物，快瀉 如流霞。三杯任兀兀，凍臉生春華。
小兒正在塗鴉學字，太太不織布在彈琵琶，盃中的酒太神奇了，一喝就令人頰上 生紅。其五：
卯飲終日醉，萬事付悠悠。醺然據榻暝，簷雨方颼颼，吾事幸無急，不醉 欲何求？顧謂婦與子，酒盡為我謀。
酸然外面很冷又下著細雨，不出門就喝酒吧，萬事託給老天。倚著小床醉醺醺地 聽著外面的小雨，幸好沒事，不喝酒作什麼呢？酒快完了，要求妻兒們趕快再為 我設法。其六：
寒羊肉如膏，江魚如切玉。肥兔與奔鶉，日夕懸庖屋。嬉嬉顧妻孥，滋味 喉可欲。謫官但強名，比者何不足？
85白居易：《白居易詩集》卷三十六，頁 832
86張耒：《張耒集》卷二十，（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2000 年 7 月 1 版 2 刷）卷八，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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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肉鮮美，羊肉如膏，肥兔與飛鶉不虞匱乏，妻兒門快樂地嘻笑著。雖在謫官，
這也是一種快樂。其七：
酒聖卯時飲，此語聞樂天。安用苦了了，白日供憂煎。浮世本妄幻，空花 電露然。人間無實事，唯醉庶幾焉。
張耒聽白居易說卯時飲可以使人樂陶陶，何必自尋煩惱，整日悶悶不樂？世事本 就一場虛幻，如電光石火一搬易逝。人間沒其他重要的事，只有大醉一場才重要。
其八：
愈老愈嗜酒，益醉益自然。兩人同墜車，醉者乃得全。我不但醉酒，天和 醉心源。當其醉甚時，更類癡與頑。
「兩人同墜車，醉者乃得全。」即「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 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 啎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莊子‧達生》）87用醉酒 比喻自己心無夤緣、謀慮。其九：
至道與物反，夫豈會俗心？聖處有閫域，扃鑰一何深？時時資美酒，可得 及其門。送君者既反，君駕胡可尋？
世事常常在反其道而行中發現真理，這不是一般人能夠明白。只有在醉中才能尋 得聖賢們高深智慧之鎖鑰，往者已逝，怎能再追尋？其十：
清晨坐官舍，官舍復何有？離披經雨菊，蕭疏委風柳。飽食或至睡，涉筆 無可否。油然有好壞，日暮歸飲酒。
清晨官舍只有雨中局和風中蕭疏的楊柳。吃飽安眠，下筆不評論人，不管好壞，
黃昏回家飲酒最好。十一：
日暮歸飲酒，兒女戲我前。須臾徑三酌，據搨已欣然。老妻坐我旁，餚胾 已炮煎。大勝劉伶婦，區區為酒錢。
黃昏回家飲酒時，兒女在我跟前嬉戲。一下子就喝醉睡著了。太太在我旁邊煎肉，
比劉伶太太叨唸劉伶花錢勝太多了。十二：
我初謫官時，帝問司酒神。曰此好酒徒，聊給酒養真。去國一千里，齊安 酒最醇。失火而遇雨，仰戴天公仁。
87郭慶藩：《莊子集釋》（台北，萬卷樓，1993 年 3 月 1 版 2 刷）頁 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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謫官之初發現酒最能讓心緒平和，而且齊安酒最純，88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十三：
吾腹如鴟夷，但滿貯醇酒。外圓故不滯，中靜無一有。紛紛千百輩，納若 一塵垢。下而至真源，保之故難朽。
我的肚子就像一個皮囊裝滿好酒。外圓中無一物凝滯，紛紛雜雜中就如塵垢般不 值得庸人自擾，只有真源－－道家學說才值得珍惜。89十四：
淮陽名都會，爽塏太昊墟。最愛西城道，汪汪數頃湖。古木巢翠鳥，清濠 見游魚。幽居多不惬，懷我平生娛。
淮陽真是古城，西城有數頃湖，翠鳥在古木作窩，游魚在濠水悠游，這些相伴我 謫居的日子。這是懷念故鄉（張耒本是江蘇淮陰人），「在黃州，他看到的是窮山 惡水，聽到的是『夷言』，感受到的是窮僻與荒涼，忍受的是冬酷冷、夏炎熱的 氣候，就連節日也不堪度過，一切似乎都時時處處地提醒著他身處異鄉、地在貶 所。」90所以張耒在〈齊安行〉有「百年生死向中州，千金莫作齊安行」的深沉 感慨。91十五：
靈通古叢林，他日休吾車。出門循古城，荒圃畦寒蔬。手種堂下花，頗已 數尺餘。何人攬其華？故人應念予。
古叢林讓我馬車修憩，出城看到蔬菜，回家看到親手栽種的花已經一尺高了。當 花開之時，要摘下來送誰呢？應該有一個思念我的人值得我把花送給他吧！十 六：
塞向久室處，帟幕亦復周。溫爐熾薪炭，永夜炎光流。五更屋霜重，重衾 如無裘。興懷無衣子，卒歲聊優游。
在向北的窗子裡，覆身的布幕也做得很完整，屋內爐火光亮，凌晨三點的霜露更 寒重，再多的被也不暖，那些衣不蔽體的人要如何？十七：
陶潛經世才，齟齬不得肆。彼寧徒嗜飲，有蘊託諸醉。時時吐高詞，頗復 見一二。義熙書甲子，此意有涇渭。
88黃州古名齊安，北宋屬淮南西路。蘇軾說：「黃州真在井底哉！」可見其荒涼（蘇軾《蘇軾文 集‧王元直二首之一》明，茅維編，孔凡禮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7 月 1 版 7 刷）卷 五三，頁 1587）
89真源，縣名，今河南省鹿邑縣東，相傳老子生於此邑。
90方星移：〈謫官憔悴來天涯－論張耒謫居黃州期間的詩歌內涵〉《黃岡師範學院學報》第二六卷，第五 期（2006.10）頁 1-4
91張耒：《張耒集》卷二十，（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2000 年 7 月 1 版 2 刷）卷四，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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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感「世短意常多」的陶潛，與世常不相契，寧願借酒託醉，常常有高曠的詩篇，
也略知其心意。劉宋篡位之後的作品只用甲子紀年，92此中深意已經非常清楚。
十八：
葛公蓋世才，功業意云偶。世無左將軍，老作躬耕叟。皇天挺奇產，必使 有所受。珠玉在山淵，終為王府有。
諸葛亮躬耕田野，其才終能為劉備所用。十九：
秦人焚詩書，意欲遂絕滅。六經至今存，何曾損毫髮？興衰有天理，人力 自淺拙。不憂驪山墓，回首遭挖掘。
暴力不敵天意，就像秦人焚詩書要滅絕儒家典籍，但六經至今完整地保存。若心 存仁義，不怕像秦亡之後憂心祖墳遭人挖掘。二十：
元子本豪爽，頗復有俗氣。孟嘉亦可人，乃與較權勢。倔強近百年，究竟 成何事？江左無英雄，汝得免徒隸。
高士孟嘉與桓玄爭鋒近百年，究竟得到什麼？93 其實，張耒所強調者為孟嘉落帽 的俗物不縈心。二一：
淵明非無心，似以酒忘憂。如以藥愈疾，未佳寧免憂？我直好飲耳，與世 本悠悠。人間有何事，奚足煩盃甌？
淵明非無心，似以酒忘憂。如以藥愈疾，未佳寧免憂？我直好飲耳，與世 本悠悠。人間有何事，奚足煩盃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