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宋人與〈琵琶引〉
二 在天理中自安
相對於悲傷基調的〈琵琶行〉，宋末詩人們在亡國威脅中，也不再沉溺於自悲 自憐，他們更加踔然惕勵，面對琵琶亭所積澱的歷史哀愁，他們能夠撥雲見日，
把定歷史之河的流波，面對琵琶亭不再傷感，而是輕責之中帶著勉勵。陳郁〈琵 琶亭〉：
二歎潯陽送客翁，忍將吾道等秋蓬？煢然商婦千呼至，貴甚監州一笑同。
力學本為明德計，能文只是立言工。琵琶亭下愁情遠，付予長江寫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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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貶謫江州的失意，白居易淚濕青衫的哭泣，看在陳郁眼中，真是太不明「道」
了。朱熹（1130-1200）跋杜甫（711-770）〈同谷七歌〉說也認為如此。171吉川幸 次郎認為朱子在這裡所說的「道」，「似乎可以說是一種不以人生為渺小存在的原
169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五，頁 101
170傅璇琮：《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頁 35813
171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集．〈跋杜甫〈同谷七謌〉〉》四部叢刊，卷八四，頁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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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172陳郁說「力學本為明德計，能文只是立言工。」學道是要砥礪品德，能 寫文章是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中最不可靠的。173也是這個意思。詹 初（？－？，遺民詩人）更說窮通有命，不必嗟怨：
潯陽夜泊送客船，船上誰人白樂天。坐聞一曲琵琶奏，青衫何用涕泗漣？
豈知窮通良有命，君子當之無怨焉，虛使歌行世上傳。174
該詩只有七句。就國家興衰言，宋末比中唐似乎更難有為，白居易貶謫之悲也不 比宋末人更強烈，這可能是宋末人悲愁如海不成愁；那麼，詹初這種「識盡愁滋 味」後，欲說還休，其悲哀深沉更甚。
在對〈琵琶引〉的情懷中，郭明復（孝宗隆興元年進士，1163）一反宋人 議論，說白居易是能夠逍遙自得者，他自序：「白樂天流落湓浦，作〈琵琶行〉，
其放懷適意，視憂患死生禍福為何物？非深於道者能之乎？賈傅謫長沙，抑鬱致 死；陸相竄南賓，屏絕人事，至從狗竇中度食飲，兩公猶有累乎世，未能如樂天 逍遙自得也。予過九江，維舟琵琶亭下，為賦此章。時淳熙乙亥中元日。」〈題 琵琶亭〉詩：
香山居士頭欲白，秋風吹作湓城客。眼看世事等虛名，雲孟胸中無一物。
舉觴獨醉天為家，詩成萬家遭梳爬。不管時人皆欲殺，秋涼江上聽琵琶。
賈胡老婦兒女語，淚濕青衫如著雨。此公豈作少狂夢？與世浮沉聊爾汝。
我來後公三百年，潯陽至今無管絃。自注：「公詩有『潯陽小處無音樂』之句。」
長安不見遺音寂，依舊康廬翠掃天。175
比起賈誼遭貶時的打擊抑鬱哭泣以終；陸贄（754-805）被貶南賓（忠州，天寶 時改忠州為南賓，旋復舊），176從狗竇中度飲食，是要排除人事、要人不識其面，
「公在忠州十年，常閉關靜處，人不識其面，復避謗不著書。」177比起白居易的
172吉川幸次郎：《宋詩概說》（鄭清茂譯，台北，聯經出版社，1979，7 月 1 版 2 刷）頁 36
173歐陽脩：《歐陽文忠公集．送徐無黨南歸序》四部叢刊，卷四十三，頁 320
174詹初：《寒松閣集．書白樂天琵琶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一一七九冊，卷三，頁 19
175洪邁：《容齋三筆》四部叢刊，續編，卷六，頁 12074
176嚴一萍：《陸宣公年譜》（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 年 8 月初版）頁 216
177同註 176，頁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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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逍遙自得，在讀者接受觀點言之，時代的呼聲左右詮釋的視角，郭明復灑落 宋人（甚至一般人）貶官流落的悲哀，從逍遙自得讚賞白居易能夠放懷適意。我 想，郭明復是有根據的，〈聞早鶯〉：「鳥聲信如一，分別在人情；不作天涯意，
豈殊禁中聽？」178〈湓浦早冬〉：「但作城中想，何異曲江池？」179〈詠意〉：「富 貴亦有苦，苦在心危憂。貧賤亦有樂，樂在心自由。」180白居易這些貶官江州之 作，透露他是個很能自我控制情緒的人。湓浦口商婦彈奏琵琶自述少年歡樂事，
在白居易聽來，彷彿是在京官任職的追憶，「詩的本質就是追憶。」181白居易追 憶的應該是一去不返的「救濟人病，裨補時缺」的就是〈與元九書〉：「文章合為 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關懷現實、與人熱絡交往的歲月。182就白居易整個 江州貶居而言，那些包括〈聞早鶯〉、〈湓浦早冬〉、〈詠意〉諸詩，是可以當得起 郭明復所謂的白居易「放懷適意、逍遙自得」的；至於〈琵琶引〉的「江州司馬 青衫濕」，只是一聽琵琶歌女的淪落歌聲，勾起他（白居易）與琵琶歌女相同淪 落經驗，〈琵琶引〉序：「是夕始有遷謫意」的一時悲慨而已。所以，與上述諸詩 同時寫在江州的〈琵琶引〉，應該也有逍遙自得之情的看法，似乎有些過度解釋。
宋末詩人也一樣地對白居易的諷喻詩有強烈的共鳴與互文的書寫。在其中 就轉出對一切無可如何，只聽之於天的唯心主義－「天理」，正與理學在南宋昌 盛相應，像魏了翁的行止依乎天、詹初「窮通有命、君子無怨」，當是。另一方 面，對於白居易的〈琵琶引〉，宋末詩人大量地藉以抒其流落天涯之慨，雖有時 用理智來節制，對於基本上是感傷基調的歌詩用來寫成互文，潛意識也像黃庭堅 喜而誦之久，不知不覺入詩，雖有故作達觀語，如郭明復說該詩顯現白居易的逍 遙自得，很可能是誤讀得太過頭了，因為放在時代文化社會的大網中，〈聞早鶯〉、
〈湓浦早冬〉、〈詠意〉諸詩，應該是白居易自己的寬解貶謫的失意傷懷。為他（郭 明復）寬解的話，也只有放在當時詩人揚棄悲哀的人生觀上稍稍可說得通。
17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七，頁 134
179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六，頁 127
180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七，頁 135
181施塔格爾：《詩學的基本概念》（胡其鼎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1992）頁 1
182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四五，頁 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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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表所呈現的就是越到宋末年，詩人不知生卒年者越多，與白居易〈琵琶引〉
的互文也越多，說明士人的淪落飄零感越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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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宋人與白居易閒適放曠的互文
所謂「閑適放曠」，與白居易的「中隱」是同義的，他指「一種于物無著、閒 適曠達的人生態度。」1用白居易的「中隱」作為宋人的文本之一，就是說白居 易的為官出處進退行誼可以作為宋代詩人生活模式的典範；他們對白居易詩中某 些生活片段有會於心，都在白居易這個文本上作了更深一層的書寫；尤其是中國 傳統讀書人在仕、隱折衝的苦悶裡，白居易這個「中隱」的文本，似乎作了一個 圓滿的解決。
從屈原（343 BC－290 BC）以來，入與王論議國事到謫放江南；漢文帝欲重 用的賈誼（200 BC－168 BC）也被從長安派到長沙作太傅，真如是白居易〈歲 暮寄微之三首之三〉所說：「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須千里外拋身。」2不是在朝任 要職，就是到千里外的蠻荒作遷客逐臣，於是白居易接著說：「唯欠結廬嵩洛下，
一時歸去做閑人。」這種「歸去做閑人」的思想，白居易自三十二歲（803）始 授校書郎，〈早送舉人入試〉就已透露「日有歸山情」了。3但松霞雲泉雖可自愉 悅，卻不堪裹腹。王康琚〈反招隱〉：「小隱隱陵藪，大隱隱朝市。」4此即白居 易找到仕、隱平衡點的「中隱」。白居易在四十三歲授太子左贊善大夫時，又曾 在〈贈杓直〉說：
世路重祿位，恓恓者孔宣。人情愛年壽，夭死者顏淵。二人者何人？不奈 命與天！我今信多幸，撫己愧前賢。已年四十四，又為五品官；況茲知足 外，別有所安焉。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遙篇〉。近歲將心地，迴向南宗 禪。外順世間法，內脫區中緣。進不厭朝市，退不戀人寰。自吾得此心，
投足無不安。體非道引適，意無江湖閑。有興或飲酒，無事多掩關。寂靜
1 張再林：〈白居易是“宋型文化”的第一個代表性人物〉《中州學刊》第 1 期（2006 年 1 月）
頁 204-208
2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十四，頁 539
3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五，頁 93
4 李善註：《昭明文選》（台北，藝文印書館）卷二十二，頁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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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坐，安穩日高眠。秋不苦長夜，春不惜流年。委形老小外，忘懷生死 間。…5
是時仍在京為官的白居易又湧現退隱之想。不久發生盜殺宰相武元衡（758-815）
事件，白上書諷論，宰相張弘靖（760-824）認為白居易以宮官越職言事，貶為 江州司馬的白居易，又產生吏隱之想－－隱身於吏中。〈江州司馬廰記〉寫出中 隱之樂：
刺史，守土臣，不可遠觀遊；羣吏，執事官，不敢自暇佚；惟司馬綽綽可 以從容於山水詩酒間。…苟有志於吏隱者，捨此官何求焉？…上州司馬，
秩五品，歲廩數百石，月俸六、七萬。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給家。州民康，
非司馬功；郡政壞，非司馬罪。無言責，無事憂。噫！為國謀，則尸素之 尤蠹者；為身謀，則祿仕之優穩者。予佐是郡，行四年矣，其心休休如一 日二日，何哉？識時知命而已。又安知後之司馬，不與吾同志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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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知隱身於吏中的種種好處：有俸祿不必擔其責，有壞政不必分其過。官階不高 不低，薪俸不多不少，功勞無份，責任免當。其後在五十八歲以太子賓客分司東 都後，7白居易的「中隱」理論更形完備，〈中隱〉：
大隱入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 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不勞心與力，又免饑與寒。終歲無功 事，隨俸有月錢。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君若愛遊蕩，城東有春園。
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君若欲高臥，但自 深掩關。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 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窮通與豐約，正在四者間。
5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六，頁 125
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四十三，頁 932
7白居易：《白居易集．授太子賓客歸洛自此後東都作》卷二十二，頁 489 從該詩小註，知〈中隱〉為白居易五十八歲時分司東都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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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四個「君若…」，是白居易發現「中隱」的四個好處，也可以免於凍餒與憂 患。「賤即苦凍餒」，應該是「千里外拋身」的憂懼；9「貴則多憂患」，也就是「九 重中掌事」所引發的人事傾軋、惹禍上身的驚恐。無怪白居易在這兩句之前冠以
「若不」、「即須」論斷語，透出憂生之嗟裡經驗積澱下深沉難解的無奈。「顯然，
「若不」、「即須」論斷語，透出憂生之嗟裡經驗積澱下深沉難解的無奈。「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