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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游的風雨夜合花

在文檔中 宋詩與白居易的互文性研究 (頁 121-124)

第七節 宋人與白居易藉花喻天涯淪落

三 陸游的風雨夜合花

陸游是個愛國詩人,〈示兒〉:「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書 憤〉:「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都可看出陸游志在匡復中原,但因朝廷主和偏安,遂使陸游的中興大願不濟。於 是,夜合花飄零在滿山風雨中的閑愁意象,成為託寓陸游種種不被重用的象徵。

繞著陸游從軍殺敵光復中原的潛意識(Sub-Conscious),白居易〈閨婦〉思 憶遠征丈夫的夜合花在陸游筆下就以花喻人之不受重視:

王室東遷歲月賖,兩京漠漠暗胡沙。繡床倦倚人何在?漫山風雨夜合花。

115同註 114

116布魯姆:《影響的焦慮》(徐文博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 2 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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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倦倚」,白居易原詩作「斜凭」;「緩垂綠帶髻鬟低」,白詩本作「紅銷帶 緩綠鬟低」。118分析陸游這首詩。「王室東遷」、「兩京漠漠」都是名詞連貫的解析 語言,在「歲月賖」之下,可以想見中原已經淪陷很久;于北山認為「又有關於

〈夜合花〉之作,以寄國破人亡之感。」119金兵進逼、胡沙飛揚之中,天地昏暗 喻朝君昏聵主和、不圖光復中原,這兩句隱含的歷史典故,已經形成了隱喻語言。

偏安政局已定,軍隊不用出征,閨婦也不必再縫製征衣,更不必再為征夫思憶滿 懷,而「紅銷帶緩綠鬟低」-容顏憔悴、衣帶漸寬(變瘦)。此詩作於慶元五年

(1199)黨禁中,放翁七十五歲,120他以夜合花飄落荒山棘藜中來託諭國事蜩螗,

自己卻不被重用的憤慨。

夜合花又稱合歡樹,李時珍《本草綱目》:「合歡:合昏、夜合。」121是夫 婦夜衾同寢的象徵。白居易〈閨婦詩〉的前文本是《古詩十九首之十八》:「客從 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采雙鴛鴦,裁成合歡被。著 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淒中,誰能別離此?」122詩人因為朋友相贈的絲 綢,想裁成合歡被以著其相思之情。此處「夜合花」已透過白居易〈閨婦〉詩轉 成陸游自喻,意思是說滿朝不言兵,唯獨陸游焦慮國事遭受種種災難。後兩句就 形成對比中的對等關係。二句、四句更暗喻著胡人氣焰廣闊無邊之盛與圍困忠貞 之士的蕭索、孤獨,就像漫山風雨迫人的淒涼,許總說陸游詩「給人最突出的印 象是那種熱情洶湧、流走激蕩的闊大氣概。」123我覺得「漠漠胡沙」可以當之;

「漫山風雨」則是大到難以承受的夜合(放翁自己乃至普世思有為君子)的悲悽,

117陸游:《劍南詩稿.白樂天詩云:「倦倚繡床愁不動,緩垂綠帶髻鬟低。遼陽春盡無消息,夜合 花前日又西。」好事者畫之為〈倦繡圖〉。此花以五六月開山中,多于茨棘,人殊不貴之,為賦 小詩以寄慨》(錢仲聯校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 9 月 1 版 1 刷)卷三九,頁 2505

11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25

119于北山:《陸游年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 6 月 1 版 1 刷)頁 438

120同註 119,頁 443

121李時珍:《本草綱目.合歡》(台南,世一文化事業出版公司,2005 年 9 月修訂三版)卷三五,

頁 1152

122沈德潛:《古詩源箋註》(台北,華正書局,1975 年 5 月台一版)卷二,頁 117

123許總:《宋詩史》(重慶,重慶出版社,1997 年 7 月 1 版 2 刷)頁 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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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悲傷「闊」到無止盡頭;許總的話是對的。

陸游所謂「好事者畫之為〈倦繡圖〉」,王質(1135-1189)〈倦繡圖〉詩:「短 屏小鴨眠枯草,徘徊略住西風指。佳人手閒心不閒,腸斷吳江煙水寒。淒淒空庭 晚苔濕,冷篆青煙半絲直。卷簾寂寞滿天秋,惟見孤楠一株碧。」可證。124五、

六月在長滿茨棘山中開放的夜合花,一般多用為夫婦夜臨同寢之象徵。白居易原 詩是閨婦思念征人,青春已逝,見夜合花之傷感。陸游卻說人不知此花之貴,賦 詩寄其淪落之慨。這就是哈羅德‧布魯姆所說謂的「克里納門(Clinamen)」-

真正詩的誤讀或有意的誤讀(misprision)。125其實,面對強勢的詩人(偉大的作 家),詩人常常誤釋前人的作品,「我(布魯姆)要提出的並不是一種新的詩學,

而是一種全然不同的實用批評。讓我們放棄那種企圖把一首孤立的詩當作一個自 在實體而『理解』的徒勞吧。讓我們開始這種追求吧:學會把每一首詩都看做是 詩人--作為詩人--對令一首前驅詩或對詩歌整體作出有意的誤釋。讀懂每一 首詩裡的『克里納門』,這樣你『知識』這首詩的方法就不再是那種使你得到知 識卻喪失了詩的力量的方法。」126陸游誤讀了白居易〈閨婦〉的夫婦天倫成為感 傷飄零的意象,使白居易原詩意更加開放(有力量),如此,陸游詩就成了白居 易詩的兒子,「強者詩人並沒有出生在他自身,他必須等待他的『兒子』,等他為 自己做出定義,就像他自己曾經為他的父輩詩人作出定義一樣。」就夜合花意象 言,白居易〈閨婦〉詩乃《古詩十九首之十八》的兒子,陸游夜合花又是白居易

〈閨婦〉的兒子,克里斯蒂娃從符號學(semeiotic)說互文性具有生物性

(Biological)、傳記性(Biogrophical)的「胎(Chora)」的特質,127陸游夜合花 之母胎就是白居易〈閨婦〉的夜合花,因為陸游該詩成為兒子之故,使白居易這 樣強勢詩人父親得到更明確的地位與偉大。

從征婦的思夫到不被重用的風雨夜合,畫將世界和語言聯繫得非常緊密,

124王質:《雪山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一一四九冊,卷十二

125布魯姆:《影響的焦慮》(徐文博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 2 月 1 版 1 刷)頁 14

126同註 125,頁 44

127Kristiva: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New York,1984,p.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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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使陸游風雨飄零的夜合與白居易的巴峽木蓮、蘇軾的定惠院海棠、黃庭堅水仙 花,成了人們不知貴、棄置的共同鮮明意象;而這共同,來自他們共同的人生經 驗,伊麗莎白‧佛洛恩德認為:「經驗本身只是呈露了既雜亂無章又紛繁複雜的 各種刺激造成的壓力,在藝術家的心靈中,經驗達到了令人滿意的和諧狀態。」

128理查茲相信:「既然我們擁有共同的經驗,那麼藝術家的的作品(詩歌、繪畫、

音樂)無疑是可以交流的。」129這交流就是〈倦繡圖〉的征婦閨思情透過陸游之 筆,已經轉成飄零淪落的誤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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