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認為李昉《二李唱和集》序,不取元、白唱和的《因繼集》,52而取白 居易與劉禹錫的《劉白唱和集》為楷模,是要避開元、白唱和中,「那些涉及貶 謫流離的篇章,而更認同白居易晚年分司東洛與劉禹錫唱和的閑適蕭散之作」,53 這應是其中一部分。在《劉白唱和集》中除了閑適蕭散,也增添了歎老與不遇。
如:
綸閣沉沉無寵命,蘇臺籍籍有能聲。豈惟不得清文力,但恐空傳冗吏名。
郎署迴翔何水部,江湖留滯謝宣城。所嗟非獨君如此,自古才難共命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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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綸閣」,擬撰綸旨,制誥之處,即中書省。白居易〈紫薇花〉:「絲綸閣下文章 靜,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微郎。」55「綸閣」,指知 制誥。「蘇臺」,吳王闔閭之臺,姑蘇別稱。「何水部」,何遜(?-518),以官名 稱人。謝朓(464-499)曾作安徽宣城太守,故稱謝朓為「謝宣城」。白居易所舉
52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成都,巴蜀出版社,1988-1989)録自景北宋本《二李唱和集》, 頁 18
53曾祥波:《從唐音到宋調-以北宋前期詩歌為中心》(北京,崑崙出版社,2006)頁 128
54白居易:《白居易集.和夢得夢得來詩云:「謾讀圖書四十車,年年為郡老天涯。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為飽 暖家。」》卷三十一,頁 697
55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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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這些人皆不遇,「自古才難共命爭」,所以也不必嗟嘆日日只為餬口忙。白居易 說劉禹錫(772-842)來詩,劉之原作:
謾讀圖書三十車,年年為郡老天涯。一生不得文章力,百口空為飽暖家。
綺季衣冠稱鬢面,呉宮政事副詞華。還思謝病今歸去,同醉城東桃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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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原作「三十車」,白居易卻說四十,前面二句大概是言讀書之多,為官卻 是不能「九重中掌事」,而是「千里外拋身」地「為郡老天涯」。57為了家人飽暖,
天涯輾轉,真才未能施展,所以不如稱病歸去。也只有白居易識破劉禹錫歸思,
原來命運安排勝過才華出眾,可悲的是天涯蹉跎催人老,這不祇劉禹錫而已。
「老」,是人不可迴避的無奈困境之一。相同地,宋初清貴的和作裡,也有歎老 之作。李昉《二李唱和集》序說拋開元、白《因繼集》中貶謫的傷痛,取劉、白 唱和集的閒適安樂的酬唱。因此,曾祥波認為宋初詩人擷取心目中的劉、白閑適 蕭散之作為生活的樣板:
宋初崇文傾向中對內外制詞臣的重視,使得他們得以把自身職位與白居易 擔任過的知制誥、翰林學士身份對應起來;而白居易晚年分司洛陽之後的 閑適生涯及其閑適詩,又與兩制出身的宰輔大臣罷政之後的半退休生活類 似。--種種相似性,使得宋初內外制詞臣抓住了白居易這個中唐的「歷 史鏡像」,突破了此前「宗白」之風僅限於詩意的局面,從而在具有宋代 開國特色的職官制度、文化心態層面上將唐末五代以來早已存在的「宗白」
風氣繼續深入下去。58
「宋代開國特色的職官制度、文化心態層面上將唐末五代以來早已存在的『宗白』
風氣繼續深入下去。」就是〈緒論〉所用的廣義互文性了。宋初白體詩人是當朝
56劉禹錫:《劉夢得文集.附外集.郡齋抒懷寄江南白尹兼簡分司崔賓客》四部叢刊,卷二,頁 205
57白居易《白居易集‧歲暮寄微之三首之二》卷二十四,頁 539
58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成都,巴蜀出版社,1988-1989)録自景北宋本《二李唱和集》
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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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貴,所吟詠之內容以閒適逸樂為主題,這似乎已經是趨向一致的看法。59然而,
白體詩人們吟詠之詩也有不一定就是閒適逸樂,也不一定與白居易對自己的詩分 類,如諷喻、閒適、感傷、雜律者相合;也就是說,宋人也會借用白居易詩分類 中的某一類詩歌吟詠它事,如以諷喻詩來作感傷,白居易〈牡丹芳〉屬於諷諭,
但李昉借用盛開的牡丹來抒其年老多病之懷。就哈羅德‧布魯姆「影響的焦慮」
言,這已經是誤讀(Misprision)-「克里那門(Clinamen),即真正的詩的誤讀 或有意的誤讀」,60「詩的傳統--詩的影響--新詩形成,乃是一代代詩人誤讀 各自的前驅者的結果。」61也許,詩歌史就是一部誤讀的歷史。白居易〈牡丹芳〉
如下:
牡丹芳,牡丹芳,黃金蘂綻紅玉房。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點燈煌煌。
照地初開錦繡段,當風不結蘭麝囊。仙人琪樹白無色,王母桃花小不香。
宿露輕盈汎紫豔,朝陽照耀生紅光。紅紫二色間深淺,向背萬態隨低昂。
映葉多情隱羞面,臥叢無力含醉裝。低嬌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斷腸。
穠姿貴彩信奇絕,雜卉亂花無比方。石竹金錢何細碎,芙蓉芍藥苦尋常。
遂使王公與卿士,遊花冠蓋日相望。庳車軟輦貴公主,香衫細馬豪家郎。
衛公宅靜閉東院,西明寺深開北廊。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日長。
共愁日照芳難駐,仍張帳幕垂陰涼。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三代以還文勝質,人心重華不重實。重華直至牡丹芳,其來有漸非今日。
元和天子憂農傷,卹下動天天降祥。去歲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無人至。
今年瑞麥分兩歧,君心獨喜無人知。無人知,可嘆息。我願暫求造化力,
減卻牡丹妖豔色。少迴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62
59王水照:《宋代文學通論‧體派篇.宋詩的體和派》(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00)頁 89-92 程千帆、吳新雷:《兩宋文學史.宋初文學的因革》(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3)頁 2-10 許總:《宋詩史》(重慶,重慶出版社,1997)頁 31-34
曾祥波:《從唐音到宋調-以北宋前期詩歌為中心》(北京,崑崙出版社,2006)頁 125-132
60布魯姆著:《影響的焦慮》(徐文博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 2 月,1 版)頁 14
61徐文博:〈一本薄薄的書震動了所有人的神經〉(代譯〈序〉)布魯姆著:《影響的焦慮》(徐文 博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 2 月,1 版)頁 3
62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四,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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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諷諭詩。白居易工筆細描,為的是要凝塑牡丹之妖豔,造成王公與卿士,在
「花開花落二十日」之中,「遊花冠蓋日相望」、「一城之人皆若狂」的效果。希 望老天能夠「減卻牡丹妖豔色」,「少迴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關心農 民之心可見。同樣是因牡丹起興,白居易「為君、為民」而作的諷喻詩,一經李 昉借用,牡丹盛開遂瀰漫著感傷:
白公曾詠牡丹芳,自註:白公樂府有〈牡丹芳〉一篇。一種鮮妍獨異常。眼底 見伊真國色,鼻頭聞者是天香。朝含宿雨低垂淚,晚背殘陽暗斷腸。多病 老翁爭奈何?寄詩遙問少年郎。63
李昉此作,已經由白居易的七言排律轉成七律;也由白居易工筆細描的心物分離 轉成李昉讚歎感慨的物我相融;更由白居易關心農民轉成李昉一己多病,欲訴感 懷。二人之心,清晰可辨。字句也由白居易的口語鋪敘、平白如話變成李昉凝而 不露的濃郁之情,「國色」、「天香」的瀰漫天地,「宿雨」、「殘陽」的陰冷, 「低 垂淚」、「暗斷腸」的愁態,從二者的詩行語氣,白居易之作彷彿宋詩人中那些廷 爭不退、議論煌煌的袞袞諸公,如歐陽修(1007-1072)、王安石(1021-1086)諸 人,李昉之作幾乎像主於情的唐音。「李昉雖主白體詩的創作,但他也有少部分 詩歌受晚唐體的影響。」64故若云宋初白體詩人所吟詠之內容以閒適逸樂為主題,
而且是唐音的延續,則李昉此作顯然已非閒適逸樂,而是多病老翁與盛開牡丹相 比,見出「李詩創作是受當時已漸流行的晚唐體的影響。」65牡丹盛開、年華正 盛與遲暮衰老、無限感慨之比;於是,「宿雨」、「殘陽」, 「低垂淚」、「暗斷腸」,
感物抒情,意境總體靜謐和平又帶絲絲寒意,表達了一種時不我待、青春難再的 愁悶情緒,這與晚唐體詩歌意象的單一和意境的幽寒清麗有些相似,皆是李昉年 老落寞的身影,相較於白居易之作,似乎一個昂首闊步、奔向前程的少年郎--
六十四歲的李昉所要寄詩遙問的雖然是比他差二十歲的李至,但由詩學精神觀
63李昉、李至:《二李唱和集.牡丹盛開,對之感慨,寄秘閣侍郎》羅振玉:《羅雪堂先生全集》
初編(台北,大通書局,1986 年 6 月再版),二十冊,頁 8683
64王靜:〈論李昉之詩〉《現代語文》(文學研究版)2006 年 10 月,頁 14-15
65同註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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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似乎更像是在問正值少壯、寫諷喻詩,那具有淑世熱情關懷百姓的白居易(元 和二年至六年,三十六歲至四十歲)。同樣是詠牡丹,李昉這一首是對白居易的 誤讀,更藉著唱和感慨青春逝去的晚唐音。試表列以說明:
表一 李昉〈牡丹盛開,對之感慨,寄秘閣侍郎〉與白居易〈牡丹芳〉之比66
白居易〈牡丹芳〉 李昉〈牡丹盛開,對之感 慨,寄秘閣侍郎〉
(李昉)註:「白公樂府有〈牡 丹芳〉一篇。」
諷諭 感傷
七言排律 七律
工筆細描 形象渲染
心物分離 物我相融
關心農民 一己多病,欲訴感懷。
口語鋪敘、平白如話 語言凝而不露
宋調 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