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白居易詩的前文本
三 白居易自己的詩句
依據前文本有明顯之跡可尋的定義，白居易也會使用自己的詩句為前文本，
白居易詩云：
罷胡琴，掩琴瑟，玲瓏再拜歌初畢。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
黃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前沒。腰間紅綬繫未穩，鏡裡朱顏看已失。
玲瓏玲瓏奈老何？使君歌了汝更歌。160
「聽唱黃雞與白日」，在〈寄殷協律多敘江南舊遊〉詩：
五歲優游同過日，一朝消散似浮雲。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
幾度聽雞歌白日，亦曾騎馬詠紅裙。予在杭州日有歌云：「聽唱黃雞與白日。」
又有詩云：「著紅騎馬是何人？」吳娘暮雨蕭蕭曲，自別江南更不聞。江南呉二 娘曲詞云：「暮雨蕭蕭郎不歸。」161
「幾度聽雞歌白日」之語，白居易自註云：「予在杭州日，有歌云：『聽唱黃雞與 白日。』」162那麼，白居易〈寄殷協律多敘江南舊遊〉詩裡「幾度聽雞歌白日」就 是以自己的詩〈醉歌示妓人商玲瓏〉：「聽唱黃雞與白日」為前文本。163「亦曾騎馬
159王楙：《野客叢談》卷十九，程毅中主編：《宋人詩話外編》頁 1088
按：「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杜甫：《杜詩錢註．醉時歌》（錢謙益註，台北，
世界書局，1996）卷一，頁 25
「靖節先生尊長空，廣文先生飯不足。」《白居易集‧春寒》卷三十，頁 678
「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杜甫：《杜詩錢註．漫成二首之一》（錢謙益註，台北，世界書局，
1996）卷十一，頁 586
「眼前無俗物，身外即僧舍。」《白居易集‧仲夏齋居，偶啼八韻，寄微之即崔湖州》卷二十四，
頁 545
「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杜甫：《杜詩錢註．曲江二首之二》（錢謙益註，台北，
世界書局，1996）卷十，頁 500
「舊語相傳聊自慰，世間七十古來稀。」《白居易集‧感秋詠意》卷三五，頁 801
160白居易：《白居易集．醉歌示妓人商玲瓏》卷十三，頁 244
161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三十一，頁 568
162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三十一，頁 568
163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三，頁 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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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紅裙。」白居易自註亦云：「…又有詩云：『亦曾騎馬詠紅裙』」164也就是說白 居易〈寄殷協律多敘江南舊遊〉詩裡「亦曾騎馬詠紅裙？」亦是以自己詩句「著紅 騎馬是何人？」為前文本：
亂蓬為鬢布為巾，曉踏寒山自負薪。一種錢塘江畔女，著紅騎馬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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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又在〈寄殷協律多敘江南舊遊〉詩裡「吳娘暮雨蕭蕭曲」句下自注：「暮雨 蕭蕭郎不歸。」其實，「暮雨蕭蕭郎不歸」的前文本是「似道蕭蕭郎不歸」，〈聽 彈〈湘妃怨〉〉說：
玉軫朱絃瑟瑟徽，呉娃徵調奏湘妃。分明曲裡愁雲雨，似道蕭蕭郎不歸。
江南新詞有云：「暮雨蕭蕭郎不歸。」166
也是白居易以自己的詩句為文本。
看了這些白居易詩的前文本，難怪黃庭堅會大笑了；因為「每一個語詞（文 本）都是其他語詞（文本）的鏡子，每一個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轉化，它 們相互參照，彼此牽連，形成一個潛力無限的開放網絡，以此構成文本過去、現 在、將來的巨大開放體系和文學符號的演變過程。」167將克里斯多娃的互文性理 論放在宋人對白居易的接受書寫中，發現宋人在廣義的互文性的視角下，「每一 個文本都是其他文本的亞文本或互文本。所有文學作品都是從社會、文化等因素 構成的『大文本』中派生的，它們之間有共同的母體（matrix），因而它們之間 可以互相參照。」168白居易是宋人在陶淵明、杜甫、韓愈等典範之下的一個對比，
「雖然，在詩學精神與宋詩特色上，宋人標榜杜甫的忠君愛國、韓愈的詩法，嚴 格說來，都是以白居易〈長恨歌〉對照係數參照因。」169即使刪掉「〈長恨歌〉」 一樣可以成立。那麼，奪胎換骨也是如此。
164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三十一，頁 568
165白居易：《白居易集．代賣薪女贈諸妓》卷二十，頁 447
16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十九，頁 427
167羅婷：〈論克里斯多娃的互文性理論〉《國外文學》（季刊）2001 年第 4 期，頁 9-14
168羅婷：〈論克里斯多娃的互文性理論〉《國外文學》（季刊）2001 年第 4 期，頁 9-14
169陳金現：《〈長恨歌〉的接受與評論－以宋人為主‧緒論》（台北，萬卷樓出版社，2002 年 9 月初 版）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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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羽說宋人好以才學為詩，170其實，宋人更愛以學問評詩，宋人對蘇、黃 二家詩之出自白居易者更不憚其舉，如周必大《二老堂詩話》、曾季狸《艇齋詩 話》、吳幵《優古堂詩話》、吳可《藏海詩話》、黃徹《蛩溪詩話》、范晞文《對床 夜話》等，都對此津津樂道。171也可見「南宋前期屬於江西詩派一路的詩話，如
《許彦周詩話》、《珊瑚鉤詩話》、《竹坡詩話》、《藏海詩話》、《風月堂詩話》、《韻 語陽秋》、《艇齋詩話》、《庚溪詩話》、《誠齋詩話》等，雖各有各的特點，但在詩 學理論上，…對江西詩說做了不同程度的發展，這構成了它們共同的理論特色。」
172這特色就是對蘇（軾）、黃（庭堅）之詩作了對白居易詩互文性的追尋。布魯 姆曾經說他的《影響的焦慮》一書是「集中探討類似家庭羅曼史的詩人之間的內 部關係。」173從梅堯臣論去俗開始，蘇軾、黃庭堅、陳師道等人，都對去俗提出 建設性的論點，從他們彼此的親戚與師徒聚合，「類似家庭羅曼史的詩人之間的 內部關係」似乎非常真確；黃庭堅外舅（岳父）謝景初（字師厚，1020-1084）
是梅妻謝氏之姪子；174蘇、黃關係更是有目共睹；175陳師道詩：「當年闕里與論 詩，晚歲河山斷夢思。妙手不為平世用，高情猶有故人知。」176這是陳師道與黃 庭堅情誼之明證，他們都對前驅者（白居易）作出對影響焦慮抗拒的互文性書寫。
總結地說，江西詩派種種理論幾乎就是互文性（狹義）書寫的呈現；於是，奪胎 換骨、點鐵成金，也都是狹義互文性書寫策略在宋人的稱呼。任淵為黃庭堅、陳 師道詩集作註，就是在尋找文涉互典（互文性）網絡中的絲線；他（任淵）使黃、
陳成為「江西詩派」之二宗（三宗：黃、陳與陳與義）的意義更加明確。然而，
170嚴羽：《滄浪詩話‧詩辯》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688
171以上諸書皆見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
172劉德重、張寅彭：《詩話摡說》（台北，學海出版社，1993）頁 56
173哈羅德‧布魯姆：《影響的焦慮－一種詩歌理論》（徐文博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年 2 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頁 8
174梅堯臣：《梅堯臣集編年校註．師厚與胥氏婦來奠其姑》（朱東潤校註，台北，源流出版社，1982）
卷十五，頁 290
陳金現：〈北宋詩壇的裙帶〉《中華文化月刊》第二二五期（1998.12）頁 80-94
175黃庭堅為蘇軾知制誥和詩八首，足證蘇、黃之情誼。請參考第貳章第六節，二
176陳師道：《後山詩箋註．何郎中出示黃公草書四首之四》（任淵註，台北，學海書局，未知出版 年月）卷七，頁 244
按：黃公即黃庭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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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對狹義互文性的書寫並不能涵攝白居易對宋代詩人在各個層面的影響，所 以，借用中國早已有之，而西方人提出的包含廣義互文性在內的互文性觀念來作 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