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六十八歲得了風痹(高血壓中風)之疾,放走樊素,賣掉所騎的坐 馬。六十九歲時〈醉吟先生傳〉、七十歲時〈逸(或作「佚」)老〉,220這是守分 知足、知常保和的安祥心境。吳芾、姜特立、張擴皆有詩贊佩之,詩中流露的大 多是效法白居易的曠放達觀。
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到七十歲是值得慶賀之事。吳芾(1104-1183)字明 可,紹興二年(1132)進士,與秦檜(1090-1155)故舊,紹興元年(1131),檜 當國,芾退然如不識。孝宗即位(1163),遷禮部侍郎,以剛直見忌出外。自號
21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七十,頁 1486
219嵇康簡傲,與向秀鍛鐵竹林下,鍾會來訪。嵇康對鍾會視而不見,問鍾會:「何所聞而來?何 所見而去?」 鍾會:「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余嘉錫撰:《世說新語箋疏‧簡傲》(台北,
華正書局,2002 年 8 月)第二四,頁 767-68
阮籍、劉伶放縱於酒,余嘉錫撰:《世說新語箋疏‧任誕》(台北,華正書局,2002 年 8 月)第 二三,頁 728-29
220白居易:《白居易集.醉吟先生傳》卷七十,頁 1485 白居易:《白居易集.逸老》卷三十六,頁 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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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居士」。應該是個主張匡復的愛國志士221。吳芾似乎對能夠活到七十歲有 莫大的欣喜,對於白居易七十歲時的詩產生很大的共鳴,進而和其詩:
已是年齡及七旬,田園稍給未全貧。兒孫初識傳儒業,世俗還稱作貴人。
門外湖山渾可樂,沙頭鷗鷺更相親。莫將塵事干吾慮,已向君王乞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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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和樂天詩,我們來看樂天原作:
且喜同年滿七旬,莫嫌衰病莫嫌貧。已為海內有名客,又占世間長命人。
耳裡聲聞新將相,眼前失盡故交親。尊榮富壽兼難得,閑坐思量最要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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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詩韻腳、平仄完全相同,但性質大不同。白詩除了安慰自己還兼送給劉禹錫,
是一種朋友間聲氣相投的召喚,享有詩名的長壽人,聽到的盡是他人升官拜將,
眼前卻是親舊故交日見的疏離,貧病的七十歲已經體認到「尊榮富壽」不能全都 享有,最重要的就是閑適自足,自我生命圓滿、了無遺憾的安頓。全詩用對比來 突顯白居易七十歲的豁達:第一、二句:喜的是可以活到七十歲的長壽,卻伴隨 著衰病與貧窮;第五、六句:聽到的盡是別人升官拜將,自己卻是貧病而使故舊 親戚日漸疏離。這兩組因為對比使詩意張力無限地伸展。白居易似乎只關注到他 自己。吳芾則不然:他七十老退仍是關心兒孫要繼承儒業,家中仍不致太窮,湖 山、鷗鷺還是可親、可樂,雖是忘塵世外,仍不像白居易只追求一己之愜適。二 詩都是七律,都是同押「文」韻;吳芾對於能活到與白居易相同的古稀之年甚為 欣慰,吳芾接著又和八首,其一:
坐閱流年已七旬,從前憂道不憂貧。肯教世指為癡漢,只願鄉稱作善人。
老去固應忘物我,歸來豈是負君親?嘗聞知進須知退,庶得終全不辱身。
221元,脫脫:《宋史》卷三八七(列傳一百四十六)頁 4790
222吳芾:《湖山集.余年七十,輒和樂天詩以自廣》四庫全書珍本,別集,三二一冊,卷七,頁 35
223白居易:《白居易集.偶吟、自慰,兼呈夢得 予與夢得甲子同,今俱七十》卷二五,頁 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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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年光,倏忽已過七十歲。細數往日的自己,也是儒家憂道的經國之士。一、
二句述說一生志業;三、四句在統一句法中夾著論斷語:「肯教」、「只願」,是一 片衷心的期望自己只要是善人就好了。馬援(BC14- AD 49)從弟馬少游(?-?)
常感慨馬援慷慨多大志,認為「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澤車,御款段馬,
為郡掾史,守墳墓,鄉里稱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餘,但自苦耳。」225白居易「耳 裡聲聞新將相,眼前失盡故交親。」吳芾則替換成「老去固應忘物我,歸來豈是 負君親?」同樣是七十歲,吳芾似乎比較心平氣和地接受老,白居易似乎仍在心 繫長安政局與親友零落之痛中掙扎,就情感言,白居易較重、吳芾較輕,二者七 十歲的人生態度高下可見。白居易「尊榮富壽兼難得,閑坐思量最要身」,吳芾 替換成「嘗聞知進須知退,庶得終全不辱身」。前者到了七十歲還在計較尊榮富 壽,後者肯定地要退休不辱身,《老子》四十四章說:「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可以長久。」襯托白居易並沒有放下,還不知足地打算後才說最要身,而是在尊 榮富壽不能全得的缺憾中「閑坐」領悟出來的,同時,也再次地證明白居易人閑 心不閑。其二:
乞得行年到七旬,歸田不問富和貧。初非潔己為高士,但欲頤心如古人。
每對青山常適意,纔逢白叟便情親。靜中百念俱灰滅,識破浮生夢幻身。
吳芾認為活到七十歲真是向老天祈求僥倖而得,不論富貴,都一定要歸隱田園 了,只願像古人般養心適志。五、六兩句顯現其歸田適志狀,見青山、長者皆可 愉悅。七、八兩句則識見「幻」是宇宙萬象的本質,《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 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顯出白居易比吳芾更執著世間的尊榮富 貴。其三:
封章上達已經旬,所乞原非為賤貧。七秩自知非久客,一心只欲作閑人。
雖慚綠鬢朱顏改,卻喜清泉白石親。榮辱是非都不問,尊前且樂自由身。
224吳芾:《湖山集.余既和樂天詩,而喜於年及之心,猶不能自已,又復再和八首》四庫全書珍 本,別集,三二一冊,卷七,頁 35-6
225班固:《後漢書‧馬援傳》(台北,宏業書局,1984 年 3 月 2 版)卷二十四,頁 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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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二句言乞歸奏章已呈上。三、四則用「自知」、「只欲」的論斷表明決心。五、
六兩句對比強烈:包括詩意強烈對比;用字都是自然語言,綠鬢、清泉;朱顏、
白石;比白居易耳中聲聞別人拜將、拜相更接近自然。「榮辱是非都不問」,比白 居易「尊榮富壽兼難得」,更透達人生。總之,全詩比白居易更接近自然。何況,
論斷語增多,見吳芾歸隱之心方熾;白則仍繫心富貴。其四:
先子春秋僅八旬,一生多難只安貧。豈期有子登清禁?亦復如今作老人。
共羨浮榮光故里,自慚實徳忝吾親。從前萬事皆逾分,只合歸休保此身。
「先子」,即先父,依下句「豈期有子登清禁?」可知。前二句與三、四對比。
父親遭遇與自己官途順遂比;父親一生清貧,自己卻有機會當朝作官,為故里爭 光的浮名,實在很怕對不起先人;過去種種都是逾份--恩寵,如今歸去作閒人 真是應該。統一性的散文句法貫串全詩。其五:
新歲妻孥慶七旬,遍賙鄰里及孤貧。高年滿座有醉客,丐者塞涂無餒人。
平日要同人喜樂,此時寧間物疏親?餘生自度渾能幾?詎可徒勞負此身?
新年時妻兒慶祝吳芾七十歲,分散財物救濟鄰里。希望每個人都能溫飽,「高年 滿座」、「丐者塞涂」;「有醉客」、「無餒人」,這樣的對比中,世間貧富、窮達都 一視同仁,接著五、六句又出現統一性的散文句法,說平日與人同樂,今天更不 應親疏有別;七、八二句是統一的論斷句法,「自度」、「詎可」,是人生經驗的總 結、情感的堅決;你看,七十歲的餘生還有多少可以揮霍?怎可虛度折騰自己?
珍惜桑楡餘景之心可見。其六:
故園春到已三旬,滿目繁華未覺貧。年老得逢無事日,心閑不類有官人。
戴花休管頭無那,酌酒何防手自親?人生七十從古少,安知來歲有吾身?
春歸故園已久,繁花燦爛頓覺心靈豐盛。天、地交織著光亮,人也無事心閑。不 管花向哪邊插?酒只管自斟自飲,因為人生能活到七十真難得,明天還會再來,
但我不一定還在。「休管」、「何防」、「安知」,諸多論斷語,似乎已不像一般所說 唐詩在最後兩句才出現論斷語,這種論斷語在宋詩的增加更是詩人向生命主體回 歸、迫切地追尋安頓生命的明證。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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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在霜臺未六旬,嘗陳仕宦縱家貧。豈容七十不納祿?卻為斗升猶牧人。
年齒幸吾今已及,官曹從此不應親。願天許遂終焉志,養此疏慵老大身。
霜臺,「(御史臺)門北闢,主陰殺也。故御史為風霜之任,彈糾不法,百僚震恐,
官之雄峻,莫之比焉。」226因「御史為風霜之任」,舊稱御史大夫為霜臺。首二 句與三、四句是對比。過去為官戮力為國,清貧一身。如今怎能為斗斛之祿戀棧 官職?終於七十歲了可以遠離官場;但願老天能滿我退休舒適自在生活之願。後 四句充滿期待又怕受傷害之情,五句「幸」、六句「不應」、七句「願天」、八句
「疏慵」,一片感情堅決的論斷語言,可知吳芾歸隱心之切。其八:
一年三百又旬日,舉世栖栖苦迫貧。得享安寧七十歲,已勝衰謝萬千人。
好官縱使登三事,榮養何由及二親?爭似山間林下坐,無憂無悔足全身。
吳芾放眼人生終年為貧病所迫,自己能安享七十歲已勝過千千萬萬人。也是首二 句與三、四句對比。五、六二句因為「縱使」、「何由」而形成論斷的統一句法,
意思說官作得再大也來不及奉養已逝的雙親;「三事」,即三事大夫,三公、六卿、
中下大夫。227還不如林下寒泉閑遊,無憂無悔地安享餘年。「爭似」,經過思考掙 扎後的決定,才是最理智明確的選擇。
綜觀這八首組詩旨多集中在:一、「人生七十從古少」、「新歲妻孥慶七旬」、
「得享安寧七十歲,已勝衰謝萬千人。」可知能活到七十歲是值得慶賀之事;這 是以白居易七十歲為文本的抒懷寫情。二、榮銜厚祿都可以不計較,只求「尊前 且樂自由身」,追求一己生命之自適自足,這是白居易追求閑適的嗣響。三、年 老「得逢無事日,心閑不類有官人」,與白居易追求無事閒人的旨趣是相近的。
當然,吳芾以白居易為異代知己;遠離官職而產生「官曹從此不應親」,也呼應 白居易因眼疾辭蘇州刺史(五十五歲),〈喜罷郡〉:「從此光陰為己有,舊時歲月
226杜佑:《通典.職官典‧尚書上‧尚書》(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 12 月 1 版 1 刷)卷二二,
頁 660
227 《詩經‧小雅‧雨無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朱熹《詩經集註》:「三事,三公、六卿、
227 《詩經‧小雅‧雨無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朱熹《詩經集註》:「三事,三公、六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