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緒論
以前寫《〈長恨歌〉的接受與評論－以宋人為主》時，是把我讀詩話的心得呈 現出來。現在我要面對白居易二千八百多首詩，有很強烈的不知所措感。
在寫完那本書後，就想看看宋人對白居易其他詩抱持什麼態度？也就是說 除了〈長恨歌〉之外，白居易對宋人的影響如何？現在方知探討這樣一個強勢詩 人－－詩作眾多、影響層面深廣的心靈－－是非常艱辛、漫長的旅程。
圍繞在白居易的研究何其多，絕大部分是在詩人傳記等周邊作傳統歷史的 批評；當然，這些是知人論世的起步。故晚近對白居易的研究也以傳記為多；其 實，如果能將詩人傳記與歷史相結合來詮釋作品，必定會使詩人的內心再現
（Represent）得更為完整。
第一節 融滲在宋詩的白居易
謝佩芬曾經整理出〈近四十年來臺灣地區白居易研究概況〉一文，1（所謂
「近四十年」即從 1949-1991 這四十餘年時間）分傳記、作品、思想三部分來評 介，指出傳記研究詳確，甚便於學者使用；朱金城《白居易研究》、《白居易年譜》、 羅聯添《白居易年譜》諸作，對白居易詩的時空背景都有獨到的分析。
對白居易作品方面的研究，大多偏重在為人熟知的那幾首，如〈長恨歌〉、
〈琵琶行〉、〈秦中吟〉、〈燕子樓〉諸作，「數量雖眾，但多偏重其為人熟知之篇 什，涵括範圍未臻全面，發展空間仍甚寬廣。」2故除了上述諸詩外，白居易作 品仍有很大的討論空間。本文經由考察宋人對白居易詩的接受，發現除了〈長恨 歌〉、〈琵琶行〉（按：《白居易集》原作〈琵琶引〉）、〈秦中吟〉、〈燕子樓〉諸作 外，白居易影響宋人的層面是非常廣泛深遠的；甚至，據個人研究所得，宋詩代
1謝佩芬：〈近四十年來臺灣地區白居易研究概況〉《唐代研究學會會刊》第三期（1992.10）頁 57-64
2同註 1
2
表黃庭堅是與白居易有互文詩作最多的宋代詩人（三十九首）；這是否意味著宋 詩除了杜甫、韓愈兩大源頭之外，白居易也是一道不可忽視的伏流呢？
比較缺乏的是白居易思想的研究。謝佩芬研究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研究 白居易思想之論著，略嫌不足。…」3研究者大多集中在白居易思想與佛、道之 探討，如韓庭銀《白居易詩與釋道關係之研究》（七十三年政大中文所碩論）。白 居易思想與道教為近，陳寅恪更說「樂天之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知足』。『知 足』之旨，由老子『知足不辱』而來。蓋求『不辱』，必知足而始可也。…樂天 之思想乃純粹苦縣之學，所謂禪學者，不過裝飾門面之語。」4「苦縣之學」就 是老子所代表的知足不辱學說。5「大致言之，一般仍偏重其諷諭詩作之闡發析 論，成果可觀，但對〈長恨歌〉、〈琵琶行〉等名篇詩章之研究，以及對白氏思想 內涵探討等，皆有待加強。」6這在邇後二十餘年間（1969-1991）進展甚為可觀，
有幾篇論文值得一提。尤其是因為這些論文使白居易的內心世界向明朗再現之路 推進。
一般人研究白居易大多將重點擺在詩，姜素英《白居易散文研究》（八七年 臺灣師大國所碩論），將白居易的散文作為研究對象，對於詩作的觀點、思想由 兼濟天下轉入識份知足的閒適，都可在散文中得到佐證；閒適可說是白居易人生 觀的核心價值，蔡叔珍《白居易「閒適」詩研究－以「情性」為考察基點》（九二年 成大中文所碩論），指出「獨善」、「知足保和」就是白居易閒適的兩大中心觀念，
更用「斂理入情」概念去分析白居易如何將「獨善」、「知足保和」運思於詩中，
內容精闢；陳家煌《白居易生命歷程對詩風影響之研究》（八七年中山中文系碩 論），從詩人遭遇與詩風轉變切入探討，深得精湛。本論文更進一步指出因為宋 代與唐代有相似的政治、社會體制，白居易閒適詩，僅次於江州時期諸詩，成為
3同註 1
4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附論（乙）白樂天知思想行為與佛道關係》（北京，三聯書店，2001 年 4 月 1 版 1 刷）頁 337
5司馬遷：「老子者，楚苦縣厲鄉屈仁里人也。」《史記‧老莊申韓列傳》（台北，藝文印書館）卷 六十三，頁 858
6同註 1
3
宋人最欽仰之作。
除了名篇如〈長恨歌〉、〈琵琶引〉之外，宋人對白居易是非常熱愛的；白 居易生活的種種面貌，提供宋人一個出處進退、自愉自適、抒發悲喜哀戚的「文 本」，宋人對這個「文本」，似乎很少就詩篇進行聲律對偶、字句意象的解析，而 是以有時稍嫌過於冗長的詩題為序，說明因為受到“白居易”的啟發而有該作。
本論文從白居易對宋人在選取詩的主題、修辭、詩學創作意識等影響出發，
發現白居易對宋人的影響是多層面交錯複雜的。為了解釋這個多層面，我運用了
「互文性」這個文學批評概念；一方面，用來理解白居易作為唐代詩人對宋代詩 人創作的線性影響（歷史）；二方面，透過宋人（讀者）閱讀“白居易”的平行 比較，發現宋調代表黃庭堅（1045-1105）是宋代對“白居易” 互文最多的詩人
（也就是受白居易的影響最深）。 “白居易”這三個字就是白居易這個“人”一 生行誼種種面貌的呈現，他可以是一段感慨，如〈浩歌行〉：「欲留年少待富貴，
富貴不來年少去。」7一個官職（翰林學士或知制誥）、一樁挫折，如貶官江州的
〈琵琶引〉、一段情感，如別湘靈或放姬人樊素、一個姿勢，如飽食閑坐、8一首 詩，如〈牡丹芳〉，…不一而足。“白居易”這個文本已經從平面文字意義的範 疇走向一個各種面目呈現的立體文本，它的意義更是由封閉走向開放，這就使僅 在詩句尋找哪句詩出自白居易詩的傳統影響，眼看著白居易對宋人的影響，以（1）
擬作、效白體，9（2）或對與白居易相似生活經驗的認同；10（3）甚至是改動幾
7白居易：《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1 月 1 版 1 刷）卷十二，頁 227 按：以下引用白居易資料，皆依此本為據
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三十，頁 675 按：是一個姿勢，也是一首詩的題目。
9擬作如：白居易：「富貴亦有苦，苦在心危憂；貧賤亦有樂，樂在身自由。」《白居易集．詠意》
卷七，頁 135
晁迥：「權要亦有苦，苦在當憂責；閑慢亦有樂，樂在無縈迫。」《法藏碎金錄．擬白樂天詩》，
四庫全書珍本，一九六冊，卷四
按：從晁迥詩的斜體字，可知晁迥對白居易的擬作也就是為狹義互文性的書寫 效白體者如：黃庭堅：《山谷詩外集補．戲書效樂天熙寧四年，葉縣作》卷四，頁 1312
張耒：《張耒集．效白體》（李逸安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2000 年 7 月 1 版 2 刷）卷二十四，頁 430
蔡戡：《定齋集．效「白樂天體」自詠二十韻》四庫全書珍本別集，三四七冊，卷十六
10如宋人王禹偁、蘇軾、蘇轍、黃庭堅與白居易知制誥時的互文，李昉、楊萬里與白居易當秘書 監的互文等，是為廣義互文性的書寫
4
字或完全不改地節錄白居易詩句以為己作；11（4）集白居易詩句以為己有…等，
12面目眾多；「互文性」就可以涵蓋白居易對宋人影響的諸多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