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宋人與白居易秘書監
一 李昉〈秘閣清虛地〉與白居易〈秘省後廳〉
李昉（925-996），出身文學世家，仕後周為知制誥、集賢殿直學士、翰林學 士，入宋為中書舍人、翰林承旨學士，後改文明殿學士，歷任參知政事、平章事 等宰輔之職，是宋初最典型的以文學起家、位至宰輔的詞臣。123李至（947-1001），
辭華典贍，宋太宗太平興國時（976-983）進士，參與編纂《文苑英華》，曾任秘 書監，為李昉的詩友。124李昉認為李至「蓬閣多餘暇」等十首詩難以一一次韻，
也回李至五首五律，每首都以「秘閣清虛地」開始，其ㄧ：
秘閣清虛地，深居好養賢。不聞塵外事，如在洞中天。日轉遲遲影，爐焚 裊裊煙。應同白少傅，時復枕書眠。自註：白云：「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 枕書眠。」125
以冗長、客套、謙虛的詩題為序。清閒祿厚的秘書監一職，使李至遠離塵囂，看 著緩緩移動的日影與裊裊爐煙，這時也跟掌管圖書要職的秘書監白居易一樣，把 書枕高睡覺最好。其二：
123元，脫脫（1314-1355）：《宋史‧李昉傳》（台北，藝文印書館）卷二六五（列傳二十四）頁 3454
124元，脫脫（1314-1355）：《宋史‧李至傳》（台北，藝文印書館）卷二六六（列傳二十五）頁 3474
125李昉、李至：《二李唱和集．伏蒙侍郎見示「蓬閣多餘暇」詩十首，調高情逸，無以詠歌，篇 篇實為絕倫，一一尤難次韻，強率鄙思，別奉五章，卻以「秘閣清虛地」為首句，所謂效西子 之 顰也。惟工拙之不同，啟天壤之相接？莞爾而笑，豈敢逃呼？》羅振玉：《羅雪堂先生全集》初 編，二十冊（台北，大通書局，1986 年 6 月再版）頁 8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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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閣清虛地，仙材稱此居。心輕萬鍾祿，性樂百王書。枕上漏聲近，窗前 竹影疏。遲來稀見面，高興復何如？
位居掌管圖書要職對於豐厚之祿已無心眷戀，只親近百家之書。臥枕靜聽更漏迢 遞自遠而進，觀賞窗前稀疏的竹影，久未謀面，若能相見一定非常高興。其三：
秘閣清虛地，更無閑客過。身雖紆組綬，心若住煙蘿。架上群書滿，階前 敗葉多。知君自得意，其奈萬靈何？
清貴閑職再無閒雜人等相訪，因為雖是高官，心卻如隱者住在深山煙蘿纏繞的荒 村。屋裡書滿架，足不出戶、門庭不掃落葉多。其四：
秘閣清虛地，安然養道心。無人接高論，遇興恣閑吟。筆閣珊瑚架，冠欺 玳瑁簪。蒼生待康濟，未用憶雲林。
閒暇可以修練不再奔馳競逐的道心。雖然沒有人可以相與高談闊論，但興致一 來，自己閑吟一番也別有風味。其五：
秘閣清虛地，悠閒最得宜。自持儒者行，徧受盛君知。道比朱弦直，心無 暗室欺。宗兄雖暮齒，待看致雍熙。
祿厚事少的清貴之職最能過悠閒生活。一向以儒者自居，也能受到國君賞識。又 能直道而行，光明磊落。
李昉這五首純是酬和的書寫，全是一片退休後閑適自勉的心情，也是散文 式的直換性語言。既然李昉自註謂引用白居易詩「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 書眠」句，不妨將白居易〈秘省後廳〉詩抄錄如下：
槐花雨潤新秋地，桐葉風翻欲夜天。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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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槐花之中，黃昏裡的梧桐葉隨風翻滾著秋涼，五十六歲的秘書監整天無事，
墊起書來補個好眠。白作為一首七絕，二李唱和則以五律的組詩出現，白居易屢 言及白頭、老，見出對年華逝去的悲感；李昉似乎僅為清職之悠閒、往復敲字鬥 句而逞詩藝。白居易純抒情，李昉稍見應酬委蛇之態。李昉又奉和：
12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五，頁 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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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清望更誰如？才略文章盡有餘。避寵怕聞調鼎鼐，愛閑專喜掌圖書。
自注：白公任秘書監詩云：「專掌圖書無過地，徧尋山水自由身。」歌詩唱和心偏樂，
勢利奔趨跡自疏。恰與宗兄性相近，好來城外卜鄰居。127
他們在清閒之中相約退休，此處所引用的互文「專掌圖書無過地，徧尋山水自由 身。」該詩是白居易在秘書監任內所作的〈閑行〉為文本：
五十年來思慮熟，忙人應未勝閑人。林園傲逸真成貴，衣食單疏不是貧。
專掌圖書無過地，徧尋山水自由身。儻年七十猶強健，尚得閑行十五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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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了秘書監清貴之職，一心嚮往閑與林園之樂。白居易的語句似乎比較屬於奔 行語氣，尤其「應」、「真」、「不是」、「儻…猶」、「尚得」等論斷語氣，似乎突顯 白居易京官近臣之職裏渴盼「閑」的從容與自在。李昉的詩行語氣似乎比較庸緩，
只在尾聯「恰與」、「好來」有論斷語氣出現，末二句出現論斷語氣是唐代近體詩 的常態，「由於近體詩尾聯的論斷語言本質上是一種縱談式論說，其給予感官上 感受的濃度也大為沖淡，換來的是理智與了解。」129白居易句句虛字，除了上面 諸字外，第一句「來」的持續性語法130，引領時間副詞作一個時間的切割；似乎 更接近宋調了。謝榛曾據初唐、盛唐、中唐虛字增多而論及詩歌意蘊之深淺：
七言近體，起自初唐應制，句法嚴整。或實字疊用，虛字單使，自無敷衍 之病。如沈雲卿〈興慶池〉侍宴：「漢家城闕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鏡中。」
杜必簡〈守歲侍宴〉：「彈弦奏節梅風入，對局探鉤柏酒傳。」宋延清〈奉 和幸太平公主南莊〉：「文儀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獻壽杯。」觀此三聯，
底蘊自見。暨少陵〈懷古〉：「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塚向黃昏。」此上 二字雖虛，而措辭穩帖。〈九日藍田崔氏莊〉：「藍水遠従千澗落，玉山高
127李昉、李至：《二李唱和集．輒歌盛美寄秘閣侍郎》羅振玉：《羅雪堂先生全集》初編，二十冊
（台北，大通書局，1986 年 6 月再版）頁 8639
128白居易：《白居易集》卷二十五，頁 561
129 梅祖麟、高有工著：〈論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下）《黃宣範譯，中外文學》，一卷,十期
（1973.03）頁 167
130 梅祖麟、高友工原著，黃萱範譯：〈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黃宣範譯，中外文學》，一 卷十二期（1973.05），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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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兩峰寒。」此中二字亦虛，工而有力。中唐詩虛字愈多，則異乎少陵氣 象。劉文房七律，《品彙》所取二十一首，中有虛字者半之。如「暮雨不 知溳口處，春風只到穆陵西」之類。錢仲文七言律，《品彙》所取十九首，
上四字虛者亦強半。如「不知鳯藻霖初霽，但覺堯天日轉明」，「鴛衾久別 難為夢，鳯管遙聞更起愁」之類。凡多用虛字便是講，講則宋調之根，豈 獨元、白？131
虛字的出現，也就是詩中呈現論斷語氣的字，使詩人主觀意思更加明確，減少了 詩之多義性存在；字質緊密，使詩之意象減少。因為詩中意象豐富與否與字質是 否鬆散成反比，也與論斷語氣增加成反比。謝榛對於近體詩中虛字增多與詩意蘊 深淺所作的探討，跟梅祖麟、高友工二氏論斷句法與持續性及語法上的統一相 應。132於是謝榛認為開啟宋調、使詩歌「講」的成分增多（也就是議論性擴增），
意蘊變淺的罪人，不應該完全歸咎於元稹、白居易；意思是說在元、白之前，宋 調已經慢慢在醞釀；亦即唐詩演變到宋詩乃必然趨勢。白居易這首〈閑行〉也就 是在這些虛字論斷中表達了強烈追求自由的願望，李昉的意願似乎較弱。所以，
白居易〈閑行〉似乎比李昉〈輒歌盛美寄秘閣侍郎〉更像宋詩。
二、楊萬里禪語與白居易秘書監〈宴散〉
以禪語喻詩，自葉夢得（1077-1148）始。葉字少蘊。原籍呉縣，居烏程（今 浙江吳興），宋哲宗紹聖四年（1079）進士。徽宗宣和五年（1123）卜居卞山（今 浙江湖州）之石林谷，自號「石林居士」。他對禪宗史演變所知頗精，133也傾向 雲門家風。他有雲門三句論詩語：
131謝榛：《四溟詩話》卷四，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頁 1224
132梅祖麟、高友工原著，黃宣範譯：〈唐詩的語法、用字與意象〉，《黃宣範譯，中外文學》，一卷 十二期（1973.05），頁 159
133如「林下衲子」條（頁 634）「老子莊列之言」條（頁 642）尤以「傳禪者為門臨濟…」葉夢得：
《避暑錄話》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八六三冊，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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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宗論雲間有三種語：其一為隨波逐浪句，謂隨物應機，不主故常；其二 為截斷眾流句，謂超出言外，非情識所到；其三為涵蓋乾坤句，謂泯然皆 契，無間可伺。其深淺以是為序。余嘗戲謂學子言，老杜詩亦有此三種語，
但先後不同。「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為涵蓋乾坤句；以「落 花遊絲白日靜，鳴啾乳燕青春深」為隨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門過，
五月江深草閣寒」為截斷眾流句。若有解此，當與渠同參。134 其實，葉夢得以雲門禪語論詩乃是本於《人天眼目》卷二：
雲門（偃）詩示眾云：「涵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萬緣，作麼生承當？」
眾無對。自代云：「一镞破三關。」後來德山圓明密禪師，遂離其語為三 句：曰函蓋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135
關於雲門這三句的意指，各禪師解說紛紜，136「葉夢得舉『雲門三句』論杜詩，
基本上是能夠與天柱等禪師相印證的。」137基本上，黃庭堅所習之禪與臨濟禪為 近，屬南岳臨濟宗下的黃龍一系，《五燈會元》亦為其立傳。138臨濟門庭多峻，
後人多有以擬黃庭堅者。「具茨，太史黃公客也。具茨一日問：『作詩法度，向上 一路如何？』山谷曰：『如獅子吼，百獸吞聲。』他日又問，則曰：『識取關棙。』
具茨謂魯直接近後進，門庭多峻，當令參者自相領解。」139具茨，晁沖之
（1073-1126）號「具茨」先生。也許，正因為黃庭堅教人作詩要使人因其宋調 之拗口、用典、議論等吞聲，故讀黃詩在感動之先必須先飽讀詩書百家經籍，否 則只好吞聲－不得其解的沉默。
江西詩派中人楊萬里，繼承這種以禪喻詩之風，將黃庭堅答謝無逸語用禪 語囊括之：
134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何文煥：《歷代詩話》頁 406
135佛陀耶舍共竺佛念等譯：《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大正新脩大藏經》第四十八冊（台北，大藏經 刊行會，1973）頁 312
136張伯偉：《禪與詩學》（台北，楊智出版社，1995 年 1 月）頁 80-85
137同註 136，頁 81
138宋‧普濟：《五燈會元》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一 O 五三冊，卷十七，頁 736
139周紫芝：《太倉稊米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一一四一冊，卷五十九，頁 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