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影響重譯的原因
第三節 中譯本的問題
中國最早翻譯成中文之佛經分兩大個體系,一是以安世高為代表的小乘禪學;一是 以支婁迦讖為代表的大乘般若學。漢末支讖就是中譯般若系佛經的始祖,為中國開拓了 源遠流長的般若學,體現了「有譯乃傳無譯則隱」103的佛經流程實況。不過支讖所出《道 行》,不到半個世紀便被其徒孫支謙所出《明度》取代。其中原因,道安在〈道行般若 經序〉有此記載:
桓靈之世,朔佛齎詣京師,譯為漢文,因本順旨,轉音如已,敬順聖言,了不加飾 也。然經既抄撮合成章指,音殊俗異,譯人口傳,自非三達,胡能一一得本緣故乎?
由是《道行》頗有首尾隱者;古賢論之,往往有滯。……二家所出,足令大智煥爾 闡幽,支讖全本其亦應然。何者?抄經刪削,所害必多,委本從聖,乃佛之至戒也。
引言中,道安首先批評竺朔佛譯文偏好譯音,行文撲拙、不加修飾,往往是前後文 語義不詳,思路不通,104以致當時闡揚般若思想的出家眾或是居士感到相當費解,難以 彰顯般若要義的博奧精深。支讖所出《般若》雖然號稱全譯本,但竺朔佛譯本的所有缺 點,支讖譯本一項也難以倖免。另外,支愍度在〈合首楞嚴經記第十〉中也提到支謙批 評支讖譯文過於質直、偏好譯音。今人那體慧(Jan Nattier)在詳細對比了支讖所有現 存中譯本之後,除了確定其譯本的確慣用譯音以及譯文過於質直之外,還發現當中參雜
103 同上。
104 馬祖毅也提到支讖和竺佛朔合譯的《道行般若經》文句簡略,意義未周。若不理解竺佛朔口授的經文 則略而不譯,造成首尾不連貫(27)。
38
不少方言、105常漏譯開經句、許多術語都沿用安氏所出,而且其翻譯風格(包括習慣使 用重複語句)極為貼近印度散文的風格(74-76)。106
從上文做一歸納,支讖所出《道行》,經文譯音充斥、了不加飾、首尾互隱以及不 斷重複某些語句,這些都是支謙難以容忍的。他在〈法句經序〉批評竺將炎「雖善天竺 語,未備曉漢。其所傳言,或得梵語,或以義出音,近於質直,僕初嫌其辭不雅。」107 完全體現其偏好意譯、貶斥譯音的理念。站在意譯派陣線的支愍度後來還在〈合首楞嚴 經記第十〉,稱頌支謙的翻譯風格:
有支越字恭明,亦月支人也。……越得受業於亮焉。越才學深徹內外備通,以季世 尚文時好簡略,故其出經頗從文麗,然其屬辭析理,文而不越,約而義顯真可謂深 入者也。
其中「頗從文麗」意指支謙行文辭藻文雅華麗;「屬辭析理」的經文,導正了支讖 譯文語義不詳,義理不通的缺失;「文而不越」一詞,按涂豔秋的理解,即是文中「少 胡音」(299)。這三個修正因素,讓當時專研般若學的僧俗得以跳脫霧裡看花的困境。
支謙重譯《大明度》時,大幅減少譯音詞,大量援引時人熟悉的《老莊》、《周易》用語,
的確帶起一陣風潮,讓當時許多清談雅士對般若學趨之若鶩。另外,「以季世尚文時好 簡略」和「約而義顯」,更顯示支謙譯本深扣中國人好簡的習性。就連近代學者辛嶋靜 志對這樣的翻譯策略也大為讚賞:
支謙等譯者使用當時流行的措詞、通暢自然的語言,代替了以往晦澀、不自然、用 詞過時的漢譯,目的就是為了吸引普通百姓,提供他們對佛教的興趣,同上滿足信
105 關於支謙譯本方言的部分,見 Zürcher, Erik. “Late Han Vernacular Elements” 177-203, “A New Look”
277-304, “Vernacular Elements” 1-31,竺家寧:〈三國〉127-164。俗語的部分,見辛嶋靜志 76-77。
106 此段引言原文如下:Adhere extremely closely to the style of the Indic prose (including its penchant for repetitive statements).
107 見 T55 No. 2145。
39
徒對佛教的期待。筆者完全理解並贊同支謙等譯者的這種做法。(《早期漢語》227)
不過,儘管支謙譯本大幅修正了支讖所出,在道安看來還是問題重重。早年也是崇 尚格義翻譯的道安,在〈摩訶鉢羅若波羅蜜經抄序第一〉對各譯家的譯本風格作了這些 批評:
叉羅支越, 斵鑿之巧者也。巧則巧矣,懼竅成而混沌終矣。若夫以詩為煩重,以 尚為質樸,而刪令合今,則馬鄭所深恨者也。近出此撮,欲使不雜,推經言旨,唯 懼失實也。其有方言古辭,自為解其下也。於常首尾相違、句不通者。
引文中,道安認為無叉羅和支越(支謙別名)刪繁功夫雖然靈巧,卻破壞了源文的 渾然天成。譬如以質樸無文的尚書體來闡釋繁瑣重遝的《詩經》,擅自刪節去迎合時人 所好,這一問題在後漢為大儒馬融和鄭玄之輩所深惡痛絕。支愍度甚為推崇的「頗從文 麗」,在僧叡的觀感中,僅流於「頗麗其辭迷其旨」和「使宏標乖於謬文至味醈於華艶」
之俗套。108對支謙譯文不以為然的還有鳩摩羅什。他在閱覽舊經之時就感嘆「支、竺所 出,多滯文格義」。109有關支謙的翻譯風格,經那體慧分析,其術語翻譯的部分相當不 一致。例如 arhat 一詞,支謙的翻譯包括「阿羅漢、阿羅訶、羅漢、無所著、無著、應 儀、應真、真人、至真、應供」(Nattier, Jan. “Ten Epitet” 212-21 & “A Guide” 119, 122-125)。其中以「真人」和「至真」來翻譯 arhat,以王文顏的「漢譯本諸問題」,應 該是歸類在「思想不正確」這一項,110而羅什所說的「滯文格義」則有可能涵蓋「語彙 不妥當」和「思想不正確」兩個項目。簡而言之,支謙雖然致力修正支讖譯作,但其所 出顯然有矯枉過正之嫌。當中最為顯著的缺點包括:刪節缺漏、語彙不當、艷而傷文。
108 同上。
109 同上。
110 王文顏認為「借用玄學概念去理解闡釋般若學說」是主要造成「舊譯思想不正確」之因,而造成「語 彙不妥當」者,只要是因為「外籍僧侶不閑漢語」。(40-44)
40
《鈔經》是《八千頌》的第三個現存中譯本,有關此經譯本風格或是品質的評論等 相關資料由來甚少。不過從道安為此經所寫序中,或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昔在漢陰十有五載,講《放光經》歲常再遍,及至京師漸四年矣。亦恒歲二,未敢 墮息。然每至滯句,首尾隱沒,釋卷深思,恨不見護公、叉羅等。會建元十八年,
正車師前部王,名彌第,來朝。其國師,字鳩摩羅跋提,獻胡大品一部四百二牒言 二十千失盧。……天竺沙門曇摩蜱執本,佛護為譯111,對而撿之,慧進筆受,與《放 光》、《光讚》同者,無所更出也。其二經譯人所漏者,隨其失處,稱而正焉。其 義異不知孰是者,輒併而兩存之。往往為訓其下,凡四卷,其一經五卷也,譯胡為 秦。
序中,道安感慨每每在講解《放光經》,若見「滯句」及前後文難以銜接時,就會 反復閱讀思考,感嘆自己無緣親自拜會原譯者(竺法護)和宣說胡經者(無叉羅),請 他們釐清經文中的糾結處。不過他在回顧《鈔經》段落,「對而撿之,慧進筆受」一句 彰顯了譯者對經文品質之用心,也看出道安對此譯本之肯定。他另外指出「其二經譯人 所漏者,隨其失處,稱而正焉。其義異不知孰是者,輒併而兩存之。」換言之,佛念為 求完善,重譯時還將《放光經》和《大品經》112譯者缺漏之處,增補在自己的中譯本。
倘若此二經譯文有錯謬則加以訂正;其中若有義理相異,而自己又不確定孰是孰非者,
就將二者合而為一。簡而言之,《鈔經》譯文,似乎有「集各家之長」的特色和優勢。
由此可見此譯本的確有超越前二譯本的價值。
佛念譯本向來乏人問津。經筆者初步閱讀,發現此譯行文較前二譯本流暢,但不帶 支謙本的華麗修辭,基本上支謙譯本幾項令人詬病的缺點都已修正。然而《鈔經》問世
111 此經譯者非「佛護」,應該是「竺佛念」。
112 此二經雖非《八千頌》譯本,但同屬般若系經典,是朱士行特地從于闐所抄,委託弟子帶到洛陽的版 本。佛念重譯《鈔經》之前,道安已得此二本,因此不難理解佛念在重譯《鈔經》之時,對此二經甚為 依賴。
41
僅 26 年之後,還是被羅什譯本淘汰。其中最大癥結,不僅是源典問題,同時亦是譯本 問題。此經既抄自大部梵典,後經重新翻譯,想必語義不夠完整也在所難免,再加上佛 念在翻譯過程中「不知孰是者,輒併而兩存」的舉動,也有可能造成法義上的矛盾。另 外,此譯本某些行文怪異的經文字句,跟《道行》或是《明度》也如出一轍113。這種種 不足,的確難以滿足當時對般若學求之若渴的僧俗學者。
羅什留給後世的,除了「舌頭燒不爛」的傳奇,其所出佛經更是古今中外讚譽不斷。
譬如梁武帝就曾提到「鳩摩羅什澍以甘泉,三譯五校,可謂詳矣。」釋慧觀則說他「曲 從方言而趣不乖本」114而《小品》的出經因緣,就是因為姚興之子姚泓「會聞究摩羅法 師,神授其文,真本猶存」,115因此才催促他翻譯《大品》和《小品》。以上諸家評語,
一言概之,就是讚賞羅什譯本之「真」。僧叡在批評支謙譯文野艷之際,也不忘大力褒 揚恩師譯文之優越:「幸遇究摩羅什法師於關右,既得更譯梵音,正文言於竹帛,又蒙 披釋玄旨,曉大歸於句下。」116言下之意,前幾位譯家「辭迷其旨」、「滯文格義」、「首 尾不相連」等問題,到了羅什之手統統得以解除。
羅什譯文之「真」,研判與道安「五失三不」頗有淵源。在領悟了道安的譯經見地 以及過去各大家對譯經的見解之後,羅什為自己的翻譯實務制定了三大翻譯原則:「胡 音失者,正之以天竺;秦名謬者,定之以字義;不可變者,即而書之。」117他迻譯般若 之嚴謹,除了參照所有當時可得胡、梵傳本及中譯本,更正了舊譯的許多名相之外,同 時還顧及翻譯文體及美學。以文體的角度而言,現存《八千頌》標題雖以「頌」字示人,
但經文實屬長行118而非偈頌體。這一點,對研究各譯者採用什麼策略處理翻譯文體來
113 第三章將作詳解。
114 T55 No. 2145。
115 同上。
116 同上。
117 同上。
118 亦稱經體或修多羅體,相等於我們所知的散文體。
42
43
的寫作方式,翻譯風格深得中國人喜好。根據陳寅恪的看法,羅什的譯經藝術實優於玄
的寫作方式,翻譯風格深得中國人喜好。根據陳寅恪的看法,羅什的譯經藝術實優於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