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本」探微
第一節 西方修辭三體
一、 莊嚴文體
在印度佛教，人們經常以ārya 或是 āyuṣmant 尊稱入流聖者；前者一般中譯為尊者 或是尊貴的某甲，後者詞根√yuj 原意指壽命，mant 是具備之意，因此多以具壽出之。
另外，sthavira 一詞表身份，一般中譯為長老或是上座，因此 āyuṣmantam subhūtim
217 The Pro Rabirio Perduellionis Reo, which is on high treason, is written in the grand style (genus sublime);
the principal aim of this style is to move the audience (movere), and Demosthenes is its greatest model. An example of the middle style ( genus medium) is Cicero’s De Imperio Cn. Pompei, a political oration which largely develops his idea of a perfect general; the chief purpose of t he middle style is to please the audience (delectare), and its main representative is Isocrates. Finally, the plain style (genus tenue) is exemplified by Cicero’s Pro Caecina, a plea in a civil suit. The foremost aim of the plain style is to inform one’s audience (docere), and its typical model is Lysias. (Von Albrecht, Michael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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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haviram，現代一般翻譯為「尊貴的須菩提長老」。然而筆者在對勘過程，竟發現某些 前人鮮少提及的現象，因此羅列出第二品經含有這三個詞彙的片段，如下：
(1) 梵：आयुष्िन्ति् सुिूमति् स्थमविि्……आयय सुिूते……आययस्य सुिूतेेः……
āyuṣmantam subhūtim sthaviram……ārya subhūte……āryasya subhūteḥ…
(p.17.8-10)218
筆者譯：具壽須菩提長老……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須菩提（540a12-14）
玄奘：善現……大德……大德（769c7-11）
(2) 梵：सुिूमतेः स्थमविेः subhūtiḥ sthaviraḥ (p.19.23-25) 筆者譯：長老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540b26-28）
玄奘：大德善現（770b29-c2）
(3) 梵：आयुष्िान् सुिूमतेः āyuṣmān subhūtiḥ (p.19.26-28) 筆者譯：具壽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540b28-29）
玄奘：具壽善現……大德……具壽善現（770c3-10）
(4) 梵：आयय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मतेः ……आयुष्िान् सुिूमतेः
ārya subhūtiḥ……ārya subhūtiḥ……ārya subhūtiḥ……ārya subhūtiḥ……āyuṣmān subhūtiḥ (p.19.29-20.6)
筆者譯：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
具壽須菩提
218 本章所有例子，括號內皆標示經文出處。相關文法分析，見附件 1：《八千頌般若經》第二品梵中校 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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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須菩提……須菩提（540b29-c5）
玄奘：大德善現……具壽善現（770c10-22）
(5) 梵：आयय सुिूतेेः ……आयुष्िान् सुिूमतेः
ārya subhūteḥ……āyuṣmān subhūtiḥ (p.20.7-10) 筆者譯：尊貴的須菩提……具壽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須菩提（540c5-8）
玄奘：大德善現……具壽善現（770c23-28）
(6) 梵：आयय सुिूतेेः ……आयुष्िान् सुिूमतेः
ārya subhūteḥ……āyuṣmān subhūtiḥ (p.20.22-25) 筆者譯：尊貴的須菩……具壽須菩提
羅什：大德須菩提……須菩提言。（540c15-18）
玄奘：善現……善現（771a12-15）
(7) 梵：आयेि सुिूमतना ……आयं सुिूमति् ……आयुष्िन्तं सुिूमति्……आयुष्ितं सुिूतेेः स्थमविस्य
āryeṇa subhūtinā……āryaṃ subhūtim……āyuṣmantaṃ subhūtim…… āyuṣmataḥ subhūteḥ sthavirasya (p.21.8-14)
筆者譯：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具壽須菩提……具壽須菩提長老 羅什：長老須菩提……須菩提……須菩提……須菩提（540c25-29）
玄奘：大德善現……善現……具壽善現（771a26-30）
(8) 梵：आयुष्ितं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ते ……आयय सुिूमतेः
āyuṣmataṃ subhūtim……ārya subhūte,……ārya subhūtiḥ (p.21.21-23) 筆者譯：具壽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尊貴的須菩提 羅什：長老須菩提……須菩提……須菩提……須菩提（541a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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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大德善現……善現……尊（教）……尊者（771b4-7）
(9) 梵：आयुष्िन्तं सुिूमति् ……आयुष्िन् सुिूते ……ख़्सस्थमविेः सुिूमतेः
āyuṣmantaṃ subhūtim……āyuṣman subhūte……sthaviraḥ subhūtiḥ (p.23.26-31) 筆者譯：具壽須菩提……具壽須菩提……須菩提長老
羅什：長老須菩提（541b8-11）
玄奘：善現……大德……善現（772a20-27）
(10) 梵：ख़्सस्थमविेः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ते
sthaviraḥ subhūtiḥ……ārya subhūte (p.24.3-24.4) 筆者譯：須菩提長老……尊貴的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541b16-17）
玄奘：善現……大德（772b3-5）
(11) 梵：आयय सुिूते ……सुिूमतेः ārya subhūte……subhūtiḥ (p.24.6-13) 筆者譯：須菩提……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541b17-22）
玄奘：善現……大德（772b5-15）
(12) 梵：सुिूमतेः स्थमविेः subhūtiḥ sthaviraḥ (p.19.23-25) 筆者譯：長老須菩提
羅什：須菩提（540b26-28）
玄奘：大德善現（770b29-c2）
(13) 梵：आयुष्िान् सुिूमतेः स्थमविेः तान् स्थमविान्……आयुष्िन्तेः
āyuṣmān subhūtiḥ sthaviraḥ tān sthavirān ……āyuṣmantaḥ (p.21.3-7) 筆者譯：具壽須菩提長老……長老們……諸位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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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須菩提（540c22-25）
玄奘：具壽善現（771a22-25）
(14) 梵：स्थमविेः सुिूमतेः sthaviraḥ subhūtiḥ (p.23.2-4) 筆者譯：須菩提長老
羅什：無翻譯（541a27）
玄奘：善現（771c27-29）
(15) 梵：आयय सुिूते ……स्थमविेः सुिूमतेः ……आयय सुिूते
ārya subhūte……sthaviraḥ subhūtiḥ……ārya subhūte (p.23.31-24.3) 筆者譯：尊貴的須菩提……須菩提長老……尊貴的須菩提 羅什：大徳須菩提……須菩提（541b11-15）
玄奘：善現（772a28-b2）
(16) 梵：आयुष्िान् शारिपुत्रेः, आयुष्िान् च पूियेः िैत्रायिी-पुत्रेः, आयुष्िान् च िहा-कोमिलेः, आयुष्िान् च िहा-कात्यायनेः, आयुष्िान् च िहा-काशपेः,……आयुष्िन्ति् सुिूमति् स्थमविि्……आयुष्िन् सुिूते……आयुष्िान् आनन्देः तान्
स्थमविान्……आयुष्िन्तेः वेमदतव्या……
āyuṣmān śāriputraḥ, āyuṣmān ca pūrṇaḥ maitrāyaṇī-putraḥ, āyuṣmān ca mahā-koṣṭhilaḥ, āyuṣmān ca mahā-kātyāyanaḥ, āyuṣmān ca mahā-kāśapaḥ, …… āyuṣmantam subhūtim
sthaviram …… āyuṣman subhūte …… āyuṣmān ānandaḥ tān sthavirān ……
āyuṣmantaḥ veditavyā …… (p.20.26-21.2)
筆者譯：具壽舍利子，和具壽富樓那彌多羅尼子、具壽摩訶拘絺羅、具壽摩訶迦栴 延、具壽摩訶迦葉……具壽須菩提長老……具壽須菩提……具壽阿難陀……長 老……諸位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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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舍利弗、富樓那彌多羅尼子、摩訶拘絺羅、摩訶迦栴延，須菩提……阿難
（540c18-22）
玄奘：舍利子、執大藏、滿慈子、大飲光……善現……具壽慶喜（771a16-21）
筆者歸納上述眾多經文摘錄後，發現羅什所出「長老」一詞同時表示āyuṣmant 和 ārya，而「大德」一詞則同時表示 ārya 和 sthavira。至於玄奘，「大德」一詞甚至可以同 時對應到源文所有三個詞彙，而「尊者」僅用於翻譯ārya，āyuṣmant 則以「具壽」出之。
由此可見，玄奘出經時也並未完全用固定詞彙翻譯源文的稱謂。此外，筆者亦從眾多摘 錄中，發現無論是羅什或是玄奘，皆有略譯219或是增譯220的習慣。換言之，此二人在聖 者稱謂的翻譯上，在某幅度上皆有陳寅恪所言「變異原文」之嫌。
羅什出經時比較習慣直呼人物名字，而玄奘則秉承印度傳統，翻譯時對入流聖者頻 頻採用尊稱。羅什譯聖者名字，不帶尊稱 20 次，帶尊稱僅 5 次，其中以「大德」出者 2 次，以「長老」出者 3 次。而玄奘譯聖者名字，不帶尊稱僅 10 次、而帶尊稱譯名卻 有 19 次，其中以 「大德」出之者共 11 次、以「具壽」出者共 6 次，以「尊者／尊」
出者共 2 次。以此衡之，玄奘對聖者畢恭畢敬態度比鳩摩羅什更甚。
玄奘對聖者的敬重是一貫的。除了稱謂之外，他對「聖者福田」之翻譯亦是另一例 子：
梵：स्रोत-आपन्नेः दमियेः इमत न स्थातव्यि् |……सकृत्-आगािी दमििीयेः इमत ख़्सख़्……अनागािी दमििीयेः इमत……अहयन्
दमििीयेः इमत……प्रत्येक-बुद्धेः दमििीयेः इमतख़्सख़्……
srota-āpannaḥ dakṣiṇīyaḥ iti na sthātavyam| ……sakṛt-āgāmī dakṣiṇīyaḥ iti ……anāgāmī dakṣiṇīyaḥ iti ……arhan dakṣiṇīyaḥ iti……pratyeka-buddhaḥ dakṣiṇīyaḥ iti……(p.18.24-25)
219 見(1), (4), (7), (9), (10), (11), (13), (14)。
220 見(3),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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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譯：不應該安住在「預流者應該被供養。」……「一還者應該被供養」……「不 還者應該被供養」……「阿羅漢應該被供養」……「獨覺的境界應該被供養」
羅什：不應住須陀洹福田……斯陀含福田……阿那含福田……阿羅漢福田……辟支 佛福田(540b11-19)
玄奘：不應住預流果是真福田應受供養……一來果是真福田應受供養……不還果是 真福田應受供養……阿羅漢果是真福田應受供養……獨覺是真福田應受供養
（770a27-b7)）
譯例中，「種福田」一詞早已成為中國佛教古剎或者道觀廟祝口中之慣用語。「福田」
一詞，梵文是 puṇya kṣetra 或是 guṇa kṣetra。其他近義詞還包括 dakṣiṇīya, dakṣiṇīyatām, dākṣiṇeya-bhūmi, parama-kāra-kriyā, viprakarṣa, sukṣetra 等（平川彰 896）。此經所用
dakṣiṇīya 是未來被動分詞，原意為「應該被供養」221，「福田」是其衍生義。羅什或許 是受到先人啟發，以「福田」222釋譯 dakṣiṇīya 一詞，而玄奘則是將「真福田」與「應 受供養」併而用之，似乎唯恐任何單一詞彙都難以表達其對諸聖者之崇敬。再者，我們 亦可從此譯例，發掘玄奘對源文文法之審慎，特別以「應」字釋譯源文的未來被動語態。
另外，「甚深」一詞亦可視為玄奘崇敬般若之標杆。般若波羅蜜多之所以尊貴，在 於其義理之博奧精深，而《八千頌》經文更是無處不闡述其精奧。然而發人深省的是，
梵本第二品由頭到尾並未出現「甚深」於般若波羅蜜多之前，充其量也就是以「菩薩摩 訶薩的」般若波羅蜜多示之。例如：
梵：प्रज्ञापािमिता (बोमिसत्त्वानां िहासत्त्वानां)
prajñāpāramitā (bodhisattvānāṃ mahāsattvānāṃ) (p.17.8-10)
221 若以華文表達方式，「應該受供養」更為貼切。
222 「福田」一詞，在西晉已有譯例。當時沙門法立和法炬共譯《佛說諸德福田經》即是。此二位譯經僧 生卒年不詳，西晉惠帝年間（西元 290~306 年）於洛陽共譯佛經。法立沒後，法炬遂自譯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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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譯：（菩薩摩訶薩的）般若波羅蜜多 羅什：般若波羅蜜義（540a12-14）
玄奘：甚深般若波羅蜜多（769c7-11）
若略過梵文格位變化不談，羅什所出也恪守源文，未見額外的「深」223或「甚深」
於句首。玄奘經文不但添加此二字，224有時甚至為求讓行文邏輯更清楚而一再重複、甚 至增譯「甚深般若波羅密」一句（如下）。由此可見，玄奘的確有意深化般若經之莊嚴 神聖，而羅什則以一貫的平直說教文體出之。
(1) 梵：無此段 (p.17.19-20) 羅什：無翻譯（540a22-23）
玄奘：汝今善能為諸菩薩摩訶薩眾宣說、開示甚深般若波羅蜜多（769c23-26）
(2) 梵：無此段 (p.19.26-28) 羅什：無翻譯（540b28-29）
玄奘：般若波羅蜜多甚深句義……甚深般若波羅蜜多……甚深般若波羅蜜多
（770c3-10）
《八千頌》雖為典型長行體，但帝釋天作為第二品主角，經文隨處都是他與須菩提 之間的對話。在梵文，讀者可透過其文法一窺宣法者（須菩提）與聽法者（帝釋天）之 間的尊卑，但梵中語言差異甚大。有關羅什和玄奘如何處理其中的尊卑問題，下例便有 分曉：
梵：तेन मह कौमशक शृिु, सािु च सुिु च िनमस कुरु,……
tena hi kauśika śṛṇu, sādhu ca suṣṭhu ca manasi kuru, ……(p.17.27-28) 筆者譯：「憍尸迦，請你好好聆聽、好好專心，……
223 玄奘所出「深」般若波羅蜜多，見附件 1，經文：110a7-10，12-20，b23-c2。
224 玄奘所出「深」般若波羅蜜多，見附件 1，經文：769c12-17, 771a22-25, 772b16-22, 772b23-c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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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憍尸迦！汝一心聽，菩薩住般若波羅蜜。(540a28-29)
玄奘：「汝問「云何菩薩摩訶薩應住、應學般若波羅蜜多？」者，諦聽！諦聽！……
(770a7-10)
源文中，須菩提暢演法義告一段落後，以宣法者之姿叮囑帝釋天應用心聆聽。梵文 以命令語氣、第二人稱動詞表示，語序與中文不盡相同，其呈現方式為：請你聆聽
（śṛṇu），好好地（sādhu ca）、非常地（suṣṭhu ca）、請你專心（manasi kuru）。此句，羅 什將梵文語序完全解構，以扼要卻不失莊重的口吻將之譯為「汝一心聽」。然而，玄奘 顯然對此並不滿意。他不但省略代名詞，直接以極為崇高的「諦」字出之，同時模擬印 度慣用詞彙重複的方法，二次呼告「諦聽」以表其審慎。玄奘此譯，還可呼應源文śṛṇu, sādhu 的前後皆押韻。他二人所出，雖然皆可視為「變異原文」之舉，但羅什譯作呈現 的是說教式的歸化之美，而玄奘偏好（在音律上）異化之妙。若從文字而論，玄奘的確 比羅什更傾向採用格調比源文還莊嚴雄偉的字詞。
玄奘善用高級文體之例，還可見於另一段摘錄，例中他特別強調了宣法者與聞法者 之間的主從關係：
梵：तेन मह कौमशक उपदेक्ष्यामि ते बुद्ध-अनुिावेन बुद्ध-तेजसा बुद्ध-अमििानेन |
tena hi kauśika upadekṣyāmi te buddha-anubhāvena buddha-tejasā buddha-adhiṣṭhānena|
(p.17.11-13)
筆者譯：「憍尸迦！那麼我將藉由佛陀的威神力、光明和加持，為你開示。」
羅什：憍尸迦。我今當承佛神力説般若波羅蜜。(540a15-16)
玄奘：「吾當承佛威神之力順如來意，為諸菩薩摩訶薩眾宣說、開示甚深般若波羅 蜜多，如諸菩薩摩訶薩眾可於其中應如是住、應如是學。汝等天眾，皆應諦聽、善 思念之。」(769c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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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譯文，從「如諸菩薩」開始一整句皆為玄奘增譯，經義主要重複並回應前文所 述。文中「皆應諦聽、善思念之」無疑還是為了顯示般若經之莊嚴與尊貴。「善思念之」
一句也是為了呼應前文的sādhu suṣṭhu ca manasi ku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