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佛念本對羅什本
第一節 新譯《小品》
一、 舊譯對比新譯
例 1：憍尸迦
帝釋天（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不僅是《八千頌》重要角色之一，在第二品更是向 佛陀請法的第一主角，其族姓憍尸迦（kauśika），梵文皆以呼格示之。對此稱號，支謙 很乾脆以單一「釋」字呼之，即便是在第一或是第二人稱字句也以「釋」字表示。此舉 在語義上雖無大礙，但卻抹去稱謂與姓氏的顯著區分。有鑑於釋迦牟尼佛亦稱為「釋」
尊，故而此譯法看在羅什眼中應是頗為不妥，因此羅什亦選擇以譯音詞「憍尸迦」出之。
對此姓氏，佛念直接沿用支讖所出的「拘翼」。蓋東漢至魏晉南北朝，河洛話皆為通用 語，其中包括粵語、閩南語和潮語等。然而「拘翼」一詞，「拘」字無論是潮語或是閩
南音皆念 ku1，粵語則念成keoi1，與梵文 kau 之發音差異不大；「翼」字則有可能念 成 jik6（粵語發音）、iok8（閩南語）、eg8（潮州文言發音）或是 sig8（潮州白話發音），
因此潮音與梵文第二音節śik 發音頗為接近。190此譯音詞雖說與源文相離不遠，但較之 羅什所出「憍尸迦」，不但更接近源文，而且還可對應到所有音節。
190 按：粵語分 9 音，潮州和閩南語各 8 音，羅馬拼音後面數字為音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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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 2：五蘊
五蘊是整個佛教核心教義極為重要之術語，分別為色、受、想、行、識。這組截至 羅什之手方成定格的名相，支讖譯為色、痛痒、思想、生死、識，而支謙更是避重就輕，
單以「五陰」一整體概念出之。此五蘊聚，各家對色、想和識蘊所知並無差異，但受蘊
（vedanā）一詞，概括所有痛、癢、酸、麻、冷熱、輕重、大小、脈動等身體感受，可 即便是佛念，對此名相也是束手無策，僅能沿用支讖舊譯。至於行蘊（saṃskāra）一詞，
可大略理解為「行為造作之總和」，是十二緣起法之第二支，總攝過去生生世世延續至 今生之習性，故羅什以「行蘊」出之，取代過去令人「望文生疑」之「生死」蘊。
例 3：有為（saṃskṛta）、無為（a-saṃskṛta）
在第二品，有為（法）191和無為（法）192雖然分別僅出現在其中一兩段經文中，但 卻是般若經不可或缺的名相。有為法指的是由五蘊形成之法，與無為法共同構成一切法 的兩大分類。針對這對術語，自支讖開始幾代譯家，都牽強地以「動」和「不動」作文 章，193佛念雖有竺法護《光讚經》和無羅叉《放光般若經》為參照，但仍無法跳脫動與
不動的概念。鳩摩羅什儘管也是延續此二人所譯，將saṃskṛta 和 asaṃskṛta 分別譯作「有 為」和「無為」，但也不能夠抹滅他名相辨析與微義證解的能力。
例 4：福田（dakṣiṇīya）194
鳩摩羅什以「福田」一詞釋譯梵文的未來被動分詞 dakṣiṇīya。此詞大意為「應該被 供養」或者是「將被供養的對象」。這段經文，須菩提對天帝釋宣說法義，告訴他各個 位階之聖者都不應該安住在應該被供養之念頭。對於「應該被供養」這一句，羅什將其
191 見附檔 1，Vaidya p.19.13-15。
192 見附檔 1，Vaidya p.18.22-24 和 Vaidya p.19.13-15。
193 不在動處止，亦無動處止（讖 429b9-10）；不在動搖不動搖處住（謙 482c13-16）；不在不動處止，亦 無動處止（念 512b9-10）；如來不住有為性，亦不住無為性（什 540b23-24）。
194 見附檔 1，Vaidya p.18.24-25；讖 429b25-26, b28, c1-2, c4-6, 7-9；謙 482c3, c4, c5, c6-7, c8-9；念 512a24, a26-27, a28-29, b1, b3-4；什 540b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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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申為「福田」，蓋印度傳統，在家居士供養沙門就是培養福報的行為，而「田」者即 是可耕種之地，能產出未來的糧食，因此將 dakṣiṇīya 翻譯成福田，對於農耕社會而言 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對於 dakṣiṇīya 一詞，前三位譯者皆無所出。
例 5：無餘涅槃
人之生死皆屬自然。道家為求超越生死而寄望修道成仙，佛教則旨在證得涅槃
（nirvāṇa），其詞源意思為「被吹滅」，表示熄滅了世間貪、嗔、癡之火。涅槃的境界，
又分為「有餘涅槃」（sa-upādisesa-nibbāna）和「無餘涅槃」（anupadhiśeṣa nirvāṇa）；前 者指阿羅漢在生前已經斷盡一切煩惱，但是五蘊作用仍在，而後者是指不但斷盡一切煩 惱，就連五蘊也完全根除，不受後有，相等於「般涅槃」（parinirvāṇa）。關於「涅槃」
一詞此經多有提及，但「無餘涅槃」此一概念，第二品僅出現一次。195針對parinirvāṇa 一詞，支謙取其詞源之意，以「便滅訖」出之，支讖和佛念皆以譯音成「般泥洹」，但 是對於anupadhiśeṣa nirvāṇa 一詞，卻略而不譯。再說譯成「滅訖」雖達表意功能，但在 梵文，表示死亡或是滅盡的詞彙不少，因此「 滅訖」的確不足以表示 parinirvāṇa 之意。
羅什雖然也以譯音「般涅槃」翻譯此詞，但一來「般涅槃」早有譯例，再如實將anupadhiśeṣa nirvāṇa翻譯成「無餘涅槃」，更可清楚表達此類涅槃之特性。
例 6：如幻如夢
如幻（māya-upama）與如夢（svapna-upama）可謂如影隨形的持業式複合詞，與佛 教之無常法性極為契合，故佛陀經常以夢幻曉喻，其中與般若經息息相關的《金剛經》
與《大智度論》亦有以夢幻暢演法義之片段。在《八千頌》第二品亦有好長一段經文，
不斷以夢幻宣法，一路破除修行者對眾生、聖者、聖果位、佛法及涅槃等概念之執著。
195 見附檔 1，Vaidya p.18.24-25。
92 196這段經文從頭到尾，佛念等前朝三位譯家不知何故都僅譯出「如幻」一詞。對此，羅
什如實譯出這對詞彙，不但顧及源文修辭，更有強調法義之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