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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從修而證的佛經翻譯理論

從 20 世紀中葉開始,西方翻譯理論有了蓬勃的發展。理論家從語言學、闡釋學、

解構主義、後殖民主義、女權主義、讀者反應論等角度闡釋翻譯現象,其中應運而生之 流派包括功能學派、操縱學派、多元系統派等眾多派別,令許多華族翻譯學者趨之若鶩,

甚至質疑中國是否真有所謂的翻譯理論。中國難道毫無翻譯理論可言?對此,皮姆的評 論甚為中肯。他認為譯者一直都在建構理論(賴慈芸譯 15)。48筆者從古文獻一路追尋,

也觀察到古代譯經僧如何從翻譯實務中不斷蓄積經驗,經過一再地修改、修訂、磋商、

論證、證實,截至玄奘譯經之時,琢磨出一套將印度「口誦傳統」與中國「書寫傳統」

緊密結合的翻譯系統。(詳第六章)印度人「口誦傳統」其來有自,一直與修行證悟有 著密切的關係,因此筆者覺得,此一過程好比高僧從修行到體證涅槃之歷程,故而稱其 為「從修而證的經翻譯理論」。

本節中,筆者主要擬從《出三藏記集》所載相關經序和僧傳、《高僧傳》及《續高 僧傳》中梳理出幾位《八千頌》的譯家對翻譯實務之見解,以及這些在許多人眼中無法 稱之為「翻譯理論」之片段,證明早在千餘年前,佛經譯家在從事譯經活動的過程中,

已經逐步勾勒出某些翻譯理論的雛形。第三章到第六章,筆者擬於探討各朝議者翻譯風 格之際,同時帶入各譯經僧的理論如何影響《八千頌般若經》之重譯。

現存中譯本的五位譯者當中,49支婁迦讖是佛經翻譯史上第二位大量翻譯佛經之先 驅,亦是開般若先河之譯家,比安世高(大約 2 世紀)略晚 20 年入華。跟據僧祐《出 三藏記集》以及慧皎《高僧傳》所載,道安在校訂當時的中譯佛經時,曾批評支婁迦讖

48 此句引文原文如下:Translators are theorizing all the time (Pym 1).

49 第六個譯本是宋代施護本,本論文將略過此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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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譯梵文」的過程中,謂其文體50「皆審得本旨,了不加飾。」另外,道安在〈道 行般若經序〉亦提到:「敬順聖言,了不加飾,……音殊俗異,譯人口傳。自非三達。

胡能一一得本緣故乎?」

從這些文獻摘錄中,道安清楚地傳遞了幾個關鍵訊息。首先,「傳譯」或是「譯人 口傳」指的並非現代翻譯理論中單純的「口譯」,而是包括宣講胡經、口譯成漢、筆錄 成(漢)文的三步驟「口譯兼筆譯」接力翻譯。第二個要項是「了不加飾」。雖然支讖 有安氏譯作充當語料庫,但畢竟前者擅長的是禪經,而支讖宣揚之般若經系統在思想和 義理上大不相同,因此在翻譯般若系佛教術語時,仍需多番推敲琢磨,故而道安才感慨

「音殊俗異,譯人口傳。自非三達。胡能一一得本緣故乎?」此一「不能得本」之困境,

亦投射在其譯作當中。其可能呈現之形態,在紐馬克(Newmark 45)所謂的逐字譯(word

for word)與自由翻譯(free translation)之間拉鋸。51其翻譯的整體取向,可以比為圖 里(Toury)在「起始規範」(initial norms)所提出的「充分翻譯」(adequate trans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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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頌》譯本的第二位譯者支謙,師承支讖的弟子支亮。以佛經翻譯史所載,支 謙是第一位重視譯者語言能力,同時對翻譯風格提出獨到見解的譯家。他在〈法句經序〉

中,指出竺將炎不通漢語,所出佛經「或得梵語、或以義出音、為辭不雅」,因此引發 了中國翻譯史上第一場「文質之爭」。53

50 筆者認為這裡所謂的「文體」並不是文學批評所指的「文類」或是「體裁」(literary genre),而是指翻 譯的「風格」(style)。

51 紐馬克在 A Textbook of Translation 提出了八種翻譯方法:逐字譯(word-for-word translation)、直譯(literal translation)、忠實翻譯(faithful translation)、語義翻譯(semantic translaiton)、溝通翻譯(communicative translation)、本土翻譯(idiomatic translation)、自由翻譯(free translation)和改編(adaption),並將這些 方法以 V 形列出(45)。

52 圖里理論中的「充分翻譯」(adequate translation)意指譯者的整體翻譯取向遵循源語的語篇關係和規 範,而「可接受翻譯」(acceptable translation)則意指譯者的整體翻譯取向遵循譯語以及譯語文學多元系 統的語言和文學規範。有關圖里「翻譯規範」之論述,見 Toury. “The Nature.” 205-218。

53 中國「文質之爭」歷經了三國、兩晉和唐朝,涉及人物包括支謙、竺將炎、維祗難、竺法護 、道安 、 趙政等。西方的直譯意譯之爭一樣延續千年之久,歷來談論此一課題之論文堪稱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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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文與質的問題,道安也在〈摩訶鉢羅若波羅蜜經抄序〉提到「胡經尚質,秦人 好文」。從三國時期到現在的許多專家學者,幾乎一致認為「文」意指「雅」或是「辭 藻優美」,而「質」是「文」的相對概念,意指「譯文質直、撲拙」。宮島淳子在〈中國 佛 教 文 學 之 形 成 與 發 展 〉(“The 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Chinese Buddhist Literature”)一文中暢談,同樣認為「文」即是 “prose,” “ beautiful literary expression,”

或 是 “elegance, embellishment.” ( 131 ), 而 「 質 」 即 是 “accuracy,” “simplicity and faithfulness”(131-134)。這些學者都忽略了「為辭不雅」者,還包括「或出梵語」這一 句。宮島淳子或許在無意間將這句話淡化處理54。然而筆者認為,關於「質」的解釋,

除了「質直、質樸,或是撲拙」之外,還應該包含「或出梵語」,也即是「譯音」(transliteration)

之範疇。除了〈法句經序〉之外,支慜度在〈合首楞嚴經記〉也把「質」跟「譯音」55 兩個概念並列談論,並及支婁迦讖的翻譯品質。

譯經僧口中的「質」字,是否的確包含「譯音」範疇?這個說法,在鄭樵(西元

1104-1162 年)《通志》卷三十五〈六書略第五・論華梵下〉或許可以一窺端倪:

梵人別音,在音不在字;華人別字,在字不在音。故梵書甚簡,只是數個屈曲耳,

差別不多,亦不成文理,而有無窮之音焉。……華書制字極密,點畫極多,梵書比 之,實相遼邈。故梵有無窮之音,而華有無窮之字。梵則音有妙義,而字無文彩,

華則字有變通,而音無錙銖。……

這段引言中,鄭樵認為「梵書甚簡」的原因,在於梵人的文字體現在豐富的音律中,

但是其書寫,卻只需要用幾個「簡單」的字母拼拼湊湊,就可組成完整的意思。因此之 故,我們單從梵語之發音,就能聽出無窮之妙義,但是梵文本身則「毫無文采」。既無

54 宮島淳子引了〈法句經序〉的片段:… there were times when some of the words were left in the original language, but represented with Chinese characters; there were also times when the meaning was translated, rendering the prose simple and approaching a direct translation. …… (133-134)。

55 經文原文:恐是越嫌讖所譯者辭質多胡音(T55 No. 2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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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esticating translation)57,倘若以「操縱」翻譯來看待也未嘗不可。58至於其「約 而義顯」,實因顧及「季世尚文時好簡略」之故。此一「長話短譯」的策略,59與現代 西方學者提出的「目的論」(Skopos theory)有異曲同工之妙。60

繼支謙譯本之後 160 年,曇摩蜱和竺佛念合譯了現存的第三個譯本61。當時的情形 凯瑟琳娜・萊斯(Katherina Reiss)和克里斯蒂安・諾德(Christine Nord)延續前說,認為譯者必須將自 己放在譯文讀者的位子上,根據譯文的語氣功能放在自己的翻譯策略。關於「目的論」更詳細的說明,

見皮姆(43-61)。

61 其實繼支謙之後、竺佛念之前,此經還有 3 個軼失的譯本(王文顏 9-10)

62 佛護(Buddhapālita)印度中觀佛教之論師,生卒年大約為西元 470-540 年, 不見於《高僧傳》中,

因此《出三藏記集》或有可能是筆誤,將佛念寫成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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蜱念誦胡經、佛念(一面)口譯秦言,一面查對校勘前人之譯作,最後再由慧進書寫成 文。即便到了此一階段,這幾位參與譯經的僧眾還是不知翻譯理論為何物,對過去譯作 也未曾有隻字片語的評論,但較過去某些譯者更注重校稿,嚴格把關經文品質。可是即 便譯文品質此時已經有所改善,羅什還是在此譯本問世 26 年後重新翻譯《小品》。

關於羅什的翻譯事業,一般學者認為他並未提出可稱之為「翻譯理論」之言說,不 過他與道安的共同弟子僧叡(西元 371-438 年)倒是在〈大品經序〉提出羅什為翻譯實 務定下的三個原則:「胡音失者,正之以天竺;秦名謬者,定之以字義;不可變者,即 而書之。」64這簡短的引言,道出了羅什對譯文遣詞用字之審慎:若是胡本(西域諸國 傳本)有誤,用梵文校正;漢言有疑,用訓詁定字;全書完成,須經總勘,即複校一遍,

確實首尾通順方可稱之為定本。從現代西方翻譯學者的角度來看,早在一千六百年前,

羅什對翻譯的考慮,就已經涵蓋了紐馬克理論中的所有層面:文本層面(the textual level),指涉層面(the referential level),連貫層面(the cohesive level)和自然層面(the level of naturalness)(賴慈芸譯:《翻譯》 26-35)。

羅什出經時對字詞精確度的深思熟慮、其翻譯理念以及出經策略,相信受道安(西 元 312-385 年)的影響頗深。道安在世,極受秦王苻堅(西元 338-385 年)尊崇。若要 套用安特魯・賈斯特曼(Andrew Chesterman)的理論,那麼道安無疑就是當時最具威 望的「規範權威」(authorities of norms)了。65這兩位秦時高僧,雖然一生無緣相見,

卻仰慕彼此的才華。值得一提者,道安鍾愛的弟子僧叡,最後竟拜在羅什門下,成為他 的近身弟子。僧叡在〈大般若序〉中,甚至明言羅什「執筆之際三惟亡師五失及三不易

63 見 T55 No. 2145。

64 同上。

65 切斯特曼筆下的「規範權威」包括翻譯評論家、教師、文學評論家等等,而道安正好就是當時諸翻譯 評論家之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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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誨」。引文中,「亡師」指道安,「五失三不」者,66是道安在〈摩訶鉢羅若波羅蜜經 抄序〉中對翻譯般若經時面臨困境之闡發。五失的第一條,說明胡漢文法順序正好對調,

因此譯成中文時,必須將胡語倒過來敘述。五失的第二條是前文已經討論過的「文質」

問題。第三、第四和第五條是一種無傷梵原典大意的變通手法,屬於刪節原則。這「五 失」的刪節原則,正好符合華人好簡的閱讀習慣,也是鳩摩羅什為了迎合社會效益(讀 者反應)常用的翻譯技巧之一。他這種遷就目標語讀者的舉動,不但體現了漢斯・弗米

爾(Hans Vermeer, 1930-2010)的「目的論」翻譯理論,而且也符合賈斯特曼的「期待 規範」(expectancy norms)。67另外,「三不易」是指翻譯過程中,三種不容易妥善處理 的情況,其涉及的範疇包括跨年代、跨文化、跨文體、跨思想的問題,而譯者的任務,

爾(Hans Vermeer, 1930-2010)的「目的論」翻譯理論,而且也符合賈斯特曼的「期待 規範」(expectancy norms)。67另外,「三不易」是指翻譯過程中,三種不容易妥善處理 的情況,其涉及的範疇包括跨年代、跨文化、跨文體、跨思想的問題,而譯者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