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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支讖本對比支謙本

第三節 風格分析

一、 譯音充斥對比文而不越

支讖是將般若經譯介到中土的先驅,於中國十餘載譯經生涯,始終秉持「敬順聖言」

的出經守則。他為力保源典面貌,在迻譯《道行》過程,無論是人名、菩薩稱號等中國 本無之概念詞,均以譯音處理。支謙重譯此經時,其風格完全顛覆了前者。以下譯例取 自第二品:

例 1:

支讖:須菩提,舍利弗,邠祁文陀羅弗,提和竭羅佛。

支謙:善業,秋露子,滿祝子,錠光如來。

上文列出的這串名詞,前三者為人名,最後是佛號。支讖所出「舍利弗」和「須菩 提」沿襲了安世高的譯法,自安氏傳譯之後逐成為學佛僧俗熟悉的譯音詞。支謙因崇尚

「文而不越」,則憑藉自己對中華文化與讀者之理解,將譯音詞意譯成普羅大眾皆可意 會的「善業」和「秋露子」。第三項「邠祁文陀羅弗」(purna maitrayani-putra)是佛陀 十大弟子之一。支讖此譯,無論是以現代洛陽話、河南話或是現代中文發音,都難以對 上梵文音節,令人頗為費解。143此梵文名,purna 是母親姓氏,有滿足、具足之意;maitra 源自梵文maitrī,是常見的婆羅門姓氏,具希望、祝願、祝禱之意,印度習俗中,子從 母姓其來有自;putra 意譯為子,因此支謙將之巧譯為滿祝子,蓋「滿」字也用於滿族 姓氏,正好符合絕大多數中國人以單字為姓、二字為名的習慣。第四項「燃燈佛」

(dīpaṃkara tathāgata)是過去佛之名號。dīpaṃkara 可意譯為「燃燈」或是「錠光」;支 謙就是意譯為「錠光如來」。相對於支讖只有音而無法達意,兼具無法與源文發音對上

143 以現代河南話,「邠祁文陀羅弗」的發音是 bín qí wèn tuò luò fù(感謝高天恩教授提供河南發音),其 發音除音調之外,與現在華語無差別。一位洛陽朋友提供的發音則是 bìn qí rèn tuoluofu,除了「文」字 與落陽話發音差距較遠之外,餘者僅是聲調的差異。換言之,河南或是洛陽的發音,與梵文或是巴利語 發音還是相差甚遠。故而支讖譯音所依據的是否為漢末其中一種方言,則尚待未來其他學者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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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節的「提和竭羅佛」,144支謙的翻譯的確更容易受當時中國人採納。

例 2:

支讖:菩薩,阿惟越致菩薩;諸閱叉輩。

支謙:闓士大士,不退轉闓士大士;諸鬼神。

「菩薩」(bodhisattvā)一詞也是支讖常用縮譯,完整譯音是「菩提薩埵」。在支讖 之前,中土對「菩薩」一詞幾乎聞所未聞,後因《道行》之譯介而逐漸傳揚開來。然而 在過了將近半個世紀,當大眾逐漸習慣此詞彙之後,支謙竟然將之改譯成更能夠望文生 義的「闓士大士」。根據「中華民國教育網」所載,「『闓』[形] 和樂。通「愷」、「凱」。

《漢書・卷五七・司馬相如傳下》:『昆蟲闓懌,回首面內。』唐.顏師古.注:『闓讀 曰凱,言四方幽遐,皆懷和樂。』」145支謙以「闓士」釋譯「菩薩」,想必是取菩薩「四 方幽遐」(遍一切處)的能力以及「皆懷和樂」(慈愍眾生)的特性。第二項「阿惟越致」

(avinivartanīyā),146意為不退轉,是菩薩位階之一。相對支讖之譯音,支謙譯字的確 讓後進學佛人少費了許多的心思。最後一項「閱叉」(yakṣa)是印度文化中生活在地面 的一類神祇或精靈,本義是「以鬼為食之神」,意譯為「能啖鬼、捷疾鬼、勇健、輕捷」

等,也是當時中國人無法理解的概念;與其沿用支讖的譯音,支謙保守地翻譯成「諸鬼 神」。對這部闡述般若奧義的經典而言,支謙所言「諸鬼神」雖然無法讓時人更精確理 解詞彙原意,但也無傷經典主旨。

例 3:

支讖:般若波羅蜜;薩芸若;不可計阿僧祇人。

144 「提和竭羅佛」河南語發音是 tī hè jié luò fù(感謝高天恩教授提供語音)。落陽話發音是qī hè jieluofu;

其中「提」字華語與落陽話發音有差異。

145 中 華 民 國 教 育 部 :《 教 育 百 科 教 育 云 》, 國 家 教 育 研 究 院 , 2017 年 1 月 11 日 , http://pedia.cloud.edu.tw/home/index。

146 詳細文法分析見附件 1「梵中對勘」,Vaidya 41: 20.26-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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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謙:智度無極;一切智;無量人。

支讖強把「審得本旨」套在佛教名相和數字之翻譯,然而其所出依舊令人丈二金剛 摸不著頭腦。「般若波羅密」(prajñāpāramitā)147和「薩芸若」(sarvajñatva)148這兩個詞 彙,歷經半世紀洗禮之後,初入佛學門檻者,一時半刻依舊難以充分理解其義。支謙重 譯之際想必也曾多番琢磨,因此將prajñā 意譯為「智」、將 pārami 譯為「度」,亦即以 智慧之道度過生死彼岸。不過這個詞彙,支謙還添加了「無極」一詞,似乎有意將老子

《道德經》的「知常曰明」,類比佛家洞徹空性之「大智慧」;將「度無極」擬配「波羅 蜜」,149充分趕上了當時清談士子的格義風潮。另外,他將支讖的「薩芸若」改譯成「一 切智」,也讓聽者當下解惑、讀者一目了然。至於數量「不可計阿僧祇」(aprameya asaṃkhyeya)150之翻譯,支讖還是無法脫離譯音的窠臼;他雖然將第一個梵文詞彙 aprameya 意譯為中國人用以表達「多得無法計算」的模糊概念,但第二個詞 asaṃkhyeya 則保留譯音,以「阿僧祇」出之。至於支謙譯本,雖說是有違印度並列相同詞彙之舉,

省略了其中一個詞彙,但「無量」一詞,的確是譯得乾脆利落。

支讖「辭質多胡音」的毛病,並非僅限於單一詞彙。以下這句譯文也是讓初學佛者 頗費思量。

例 4:

支讖:何以故?過去時怛薩阿竭、阿羅呵、三耶三佛,皆使諸弟子為諸菩薩說般若 波羅蜜,怛薩阿竭時亦在其中學,如是中法令自致作佛 (429a26-429b10)

支謙:所以然者,往昔如來無所著正真道最正覺,皆與弟子為諸闓士說智度,如來

147 詳細文法分析見附件 1「梵中對勘」

148 同上。

149 「無極」一詞取自《道德經》「複歸於無極」,意指達到了道家所說的與「道」合一的境界,然而佛家 的「到彼岸」則指已然了生脫死。支謙的中譯,可視為以外書擬配佛典之例。

150 詳細文法分析見附件 1「梵中對勘」,Vaidya 13-14: 18.31-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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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亦在中學斯經妙行,今自致作佛(482b19-22)

「怛薩阿竭、阿羅呵、三耶三佛」151(tathāgata arhan samyaksaṃbuddha)是佛十名 號中經常連用的前三者。第一名號 tathāgata 可理解為「如同這麼來」(tathā-agata)或者 是「如同這麼去」(tathā-gata)。或許正因此詞同時涵蓋正反兩個概念,讓支讖難以取捨 而採用譯音而非譯字(即意譯)。至於早被收編為中華語匯的「阿羅漢」,於安世高之時 已有譯例,152支讖雖也沿用此譯,但不知何故在佛名號連用之處,卻刻意改譯為「阿羅 呵」。第三名號 samyaksaṃbuddha 雖與數字無絲毫關聯,但支讖竟以臆測空間頗大的「三 耶三佛」出之。針對這三個名號,支謙以「如來・無所著・正真道最正覺」傳譯。第一 名號雖然只譯出原文其中一義,卻也起著達意功能;第二名號具「應供、殺賊、無生」

等義,支謙取其第一含義;第三名號意指真正平等、最高覺悟的境界,是以支謙「正真 道最正覺」還是比單純的譯音更受時人採納。

例 5:

支讖:須陀洹不當於中住,斯陀含不當於中住,阿那含不當於中住,阿羅漢不當於 中住,辟支佛不當於中住,佛不當於中住。(429b8-10)

支謙:溝港、頻來、不還、應儀、緣一覺至於佛,不當於中住。(482b27-28)

安世高從事佛經翻譯二十載,主要譯介南傳禪法。經文中談及聖弟子以及可證位階 之處零星不全。除阿羅漢和辟支佛之外,支讖在無所依據的情況下,將前三個聖弟子位 階翻譯成須陀洹(srotaāpatti),斯陀含(sakṛtāgāmi)和阿那含(anāgāmi)。這幾個現代 學佛人耳熟能詳的術語,在佛教經典譯介初期,對許多僧俗而言未必能夠單憑字面理解 其義。對此,支謙在重譯《道行》時,將其譯為「溝港、頻來、不還」。以梵文字面意

151 「怛薩阿竭、阿羅呵、三耶三佛」在支讖本一共出現 4 次:讖 429a26-429b3;讖 429b9-10;讖 429c16-18;

讖 430c16-22。詳細文法分析見附件 1「梵中對勘」。

152 「阿羅漢」一詞出現在安世高《安般守意經》《十二因緣經》和《佛說舍利弗悔過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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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srotas 意為「流動或分流」,āpatti 是「實現、參與、跳進去」,二字籠籠統統可解釋 為「進入分流」。而慧琳《一切經音義》對此一詞彙之解釋是「字略云水分流,也謂須 陀洹也,此言入流也。」153簡而言之,支謙將之譯成「溝港」,合乎源文將此階段以水 流起點作為譬喻。sakṛtāgāmi 是聖弟子第二個修行果位,sakṛt 指一次,āgāmin 形容「回 來」。據經典解釋,此果位聖者,需經歷多一次來回即可修證阿羅漢果。支謙將其意譯 為「頻來」雖符達意功能,但意義上卻有爭議。第三位階anāgāmi 是前綴 an(指並非、

不再)與 āgāmin(將回來),因此支謙譯成「不還」,在修度生死苦海的概念上確實是 貼切。

從上述例子論之,支讖與支謙之翻譯風格確實迥然各異。支讖初譯《道行》,在無 可參照的情況下採用譯音,雖說是為般若學紮下了根基,但譯音的確讓許多學佛者無所 適從。支謙重譯之際採用之意譯雖不完美,但的確為初探佛門者開闢一條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