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支謙本對佛念本
第一節 請譯《鈔經》
二、 語彙不當對比法義修正
佛念的譯本不但補足支謙本的法義缺漏,同時嘗試修正前朝譯本的譯音詞、不當語 彙,和法義疏失。
漢末支讖面對中土聞所未聞的佛教術語時,選擇以譯音出經。三國支謙認為其譯法 會令人費解而採用玄化詞彙意譯之。然而到了東晉,竺佛念又將支讖的許多譯音詞,幾 乎原封不動地「收編」為自己的譯作。譬如上一節第一項,佛念除了將「邠祁文陀羅弗」
略微修改成「分漫陀尼弗」、175將「菩薩」完整譯音為「菩提薩埵」(有時候譯為「菩 薩摩訶薩」)、將「怛薩阿竭、阿羅呵、三耶三佛」簡化為「怛薩阿竭、阿惟三佛」之 外,餘者幾乎全盤接收了支讖所出。乍看之下,佛念之舉似乎是在走回頭路,但筆者認
175 佛念的「分漫陀尼弗」還是比支讖的「邠祁文陀羅弗」更為能夠對應到 purna maitrayani-putra 之音節 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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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其實不然;這並非倒行逆施,反而是一種歷時性的修正。在經歷了道安對格義的反省 與批判,以及西元 378 年符堅下令禁止老、莊、圖讖學說之後,支謙道教色彩濃厚的意 譯已然不合當時的學術環境。相對而言,譯音則可讓學佛者更加正視天竺術語的多重含 義,這或許是佛念循古而回歸譯音的初衷。對此,下文試舉例詳之。
例 1:
支謙:釋問善業言:「是諸天子大會,欲聽說智度無極。……云何闓士大士於大明 中立乎?」(482b11-12, 14)
佛念:釋提桓因白須菩提:「若干萬千天人大會,欲聽須菩提說般若波羅蜜。……
云何菩薩摩訶薩於般若波羅蜜中住?」(念 511c20-21, 22)
相信對大乘佛教略有概念者,都曉得「菩薩」跟「般若波羅蜜」這兩個術語貫穿了 整部《八千頌》,甚至就連整個般若思想體系也不離於此。首先,在「般若波羅蜜多」
(prajñā-pāramitā)這個持業式複合詞,「般若」是譯音,意為智慧;「波羅蜜多」也 是譯音,含多義,指達抵彼岸、圓滿、究竟。整句詞義組合便包括「到彼岸(涅槃)的 智慧」以及「最圓滿,最究竟的智慧(佛智)」。「菩薩」即是此法門之修持者。為達到 圓滿佛智,首先必須從因緣觀入門,觀察萬法皆由因緣所生,空無自性,接著勤修六波 羅蜜,入地後176次地進修十波羅蜜直至圓滿,方有資糧能圓成佛道。換言之,「般若」
就是一個從生死苦惱此岸得度到涅槃安樂彼岸的法門。而「從菩薩初發心到圓成佛果,
於此中間修學諸波羅蜜等的一切智慧,皆可稱為『般若波羅蜜』。」(釋安慧 796-797)。
支謙將prajñā-pāramitā 翻譯成「智度無極」,的確跟佛教原意相離甚遠。「無極」
一詞取自《道德經》「複歸於無極」,意指達到道家所說與「道」合一之境界。那麼,
道家之「道」該做何解?對此,蕭登福認為「老子者,道也,乃生於無形之先,起於太
176 菩薩乘的修行者,修到一個程度以後就會「入地」,從第一地開始到第十地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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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之前。認為老子是道體的化生(導論 2)。」並說王充曾於《論衡.道虛篇》提出在 東漢初,老子已被時人視為度世不死的神仙(導論 4)。老子的哲學思想,主張「以『道』
為宇宙萬物的根源,並且認為『道』生『物』,道即在物中,道物一體(16)」;其宇 宙本體論是「宇宙萬物皆出於道,入於道。萬物之生來自於『有』,『有』則由『無』
而出,所以萬物之始實出自於『無』。而『有』與『無』,節同出於『道』,同出而異 名(同上)。」
從上文可以看出佛與道之間,無論是修行方法或是哲學思想,本質上南轅北轍。般 若的修行,貴在「無我」與「空性」,而道家的修行,則還存在著一個本體之「我」;
菩薩是越過彼岸、證得涅槃、了生脫死之聖者,而老子則是道體的化生、不死的神仙。
因此,竺佛念雖說是沿用了支讖的譯音,但般若思想在中國紮根逾兩個世紀之後,回歸 譯音不但是語義的導正,更可能是思想上的導正。
例 2:
支謙:五陰。177
佛念:色、痛癢、思想、生死、識。
道家教義,除了以「道」為宇宙萬物的根源之外,也主張「我命在我不在天」,藉 由養生以求延生、長生(蕭登福 16)。而支謙「五陰」一詞,正好與道家「養生成神」
理論息息相關。對此,湯用彤節錄《陰持入經註》178為說明:「師云:五陰種身也。……
滅此生彼,猶穀種朽于下,栽受身生于上。又猶元氣春生、夏長、秋萎、冬枯。百穀草 木,喪于土上,元氣潛隱,稟身于下。春氣之節,至卦之和。元氣悁躬于下,稟身于上。
有識之靈,及草木之栽,與元氣相含,升降廢興,終而復始,輪轉三界,無有窮極,故
177 筆者所依據之梵本第二品並沒有出現 pañca skandha 一詞,羅什和玄奘也並未將這個詞彙翻譯成「五 蘊」。支謙所依據胡本是否將色、受、想、行、識簡化為單一詞彙就不得而知。
178《陰持入經》是安世高闡述出入息觀禪修方法之經,文中標示「師云」之段落皆為陳氏對經文之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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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種也。」179另外,湯用彤還在這段文字穿插《牟子》之言以解釋《陰持入經註》借用 道家理論:「但身自朽爛耳,身譬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食。」(81-82)至於支 謙何以將 skandha 翻譯為「陰」,湯用彤也引支謙《梵志阿颰經》:「五陰覆人,令不見 道。」認為陰原與蔭通(81),因此將之縮譯成「五陰」。然而,或許有礙於最高贊助者
(苻堅)下令禁止一切玄學之書,佛念譯經時豈可將玄學思想導入經中?在苦思不得佳 譯之前,180採用支讖的譯法(循古譯)一方面是遵循聖意,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一種返 璞歸真。
佛念本除了修正玄化詞之外,也針對前朝譯本語義偏頗或模糊的佛教概念加以修 正,如下例:
例 3:
支讖:色無無常不當於中住,痛痒思想生死識無無常不當於中住,(429b17-23)
支謙:五陰無常,不當於中住。(482b28-c1)
佛念:色常無常不那中住,痛痒思想生死識常無常不那中住。(念 512a16-22)
般若哲學思想排除所有二元對立,修行者最初階的修行,必須跳脫所有五蘊是否為 恆常或是無常之概念。且撇開支讖源文出處,這段經文節錄,支讖本其中「色無無常」
著實有違般若經義理。對照這一段,支謙的「五陰無常」則取「沒有無常」之另一端。
佛念本的「色常(與)無常」終於將有、無兩個概念一併排除。
例 4:
支讖:須菩提復知諸天子心中所念,語諸天子言:「已得須陀洹道證……斯陀含道 證……阿那含道證……阿羅漢道證……辟支佛道證……以得佛道證,若於中住不樂 因去。」(429c24-26)
179 筆者重新標點。
180 自羅什將 rūpa vedanā saṃjñā saṃskāra vijñāna 翻譯成「色受想行識」之後,這組術語就一直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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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謙:即告諸天子:「設使欲索溝港、頻來、不還、應儀、緣一覺無上正真道,若 於其道中住,皆當學明度,當持守。」(482c24)
佛念:須菩提即復知諸天人心所念,語諸天人:「欲得須陀洹道證……斯陀含道 證……阿那含道證……阿羅漢道證……辟支佛道證……欲得佛道證,已得佛道不 忍,不那中住,便度去。」(512b18-20)
這段經文大意,描述從入流截至佛果者,意欲安住其果位中,這樣的修行者,並非 可以不證得此一安忍。對於「必須證得安忍」這一句,支讖一句「不樂因去」,讓人反 復推敲之後仍不得要領。支謙以「皆當學明度,當持守」雖然較支讖譯文清楚,然而並 未明確告知讀者學習「明度」應當持守之所緣(即目標)。念此段經文雖然也稍嫌拖沓,
同時「已得佛道不忍」這一句語義並不十分清楚,但「忍」字也算是給予修行者一絲線 索,了知自己當從安忍波羅蜜著手。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