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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佛念本對羅什本

第一節 新譯《小品》

三、 理滞于文對比辭理融通

羅什所出得以歷久不衰,關鍵之一在於其善用連接詞,使前後文邏輯清晰;如下例:

例 1:

佛念:何所天人未發菩薩 心者 ,今皆當行,以 得 須 陀洹者 不可復 得 菩 薩 道 。

(511c24-25)

羅什:若諸天子未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今應當發。若人已入正位,則不堪 任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540a17-19)

竺佛念「何所」一詞也是承襲支讖所出,其中可能表示「什麼場所」,譬如「佛為 在何所住」(念 512b8)一句便是此意;另外也可表示反問語氣,譬如「於拘翼意云何,

何所法中說人、人之本?」(念 513b1)。然而這段經文所指即非處所,也非反問,而 是表示轉折語,因此佛念以「何所」出之,確實令人頗費思量。這一段,羅什以前後兩

已註解 [u1]: 沒有意義的批評,不應以今人的眼光去批評 佛經翻譯 (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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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今人常用的「若」字和「則」字,清楚地將前後邏輯關係交代清楚。另外值得一提的 還有「菩提心」一詞,雖非羅什所創,但以《八千頌》而言,他卻是第一位提出此譯者。

例 2:

佛念:須菩提言:「諸天人!設復有法出於泥洹者,亦復如幻。何以故?幻人泥洹 賜,如空所有。」(512c8-10)

羅什: 須菩提言:「諸天子!設復有法過於涅槃,我亦說如幻如夢。諸天子!幻 夢、涅槃,無二無別。」(540c16-18)

般若思想認為一切法皆如夢幻泡影,即便能有超越涅槃者亦復如是。佛念將「超越 涅槃」翻譯成「出於泥洹」,「出」字雖有超越之意,但二字連用之後,在語義上無異 於「從泥洹而出」,有違源典法義。羅什將之翻譯成「過於涅槃」雖非絕佳之作,但還 不至於如佛念所出造成誤解。佛念另一句「幻人泥洹賜,如空所有」也很耐人尋思。「賜」

字雖有「止盡」義,199但「幻人、泥洹、止盡」是為何意?「如空所有」究竟是有還是 空?佛念是否真能如實迻譯梵文意旨?為何與羅什所出「幻夢、涅槃,無二無別」差異 如此巨大?無論誰的譯作準確,但看羅什所出,的確一瞧便令人豁然開朗。

例 3:

佛念:佛語諸天人:「如是,如是!昔我於提和竭羅佛前逮得般若波羅蜜,我便為 提和竭羅佛所授決言:『卻後若當為人中之導,悉當逮佛智慧。卻後無數阿僧祇劫,

汝當作佛,號字釋迦文,天上天下於中最尊,安定世間法中極明,號曰為佛。』」

(513b25-c1)

羅什:佛告諸天子:「如是,如是!昔我於眾華城燃燈佛所,不離般若波羅蜜行。

199《文選・潘岳・西征賦》:「超長懷以遐念,若循環之無賜。」通「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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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燃燈佛記我於來世,過阿僧祇劫,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如來、應供、正遍知、

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541c11-15)

單此譯例,佛念就有好幾處語義邏輯紊亂或是與般若宗旨不符。譬如「逮得」二字,

今人皆以「捕獲」、「獲得」作解,但《八千頌》既然旨在破除有所得,又怎麼會強調 有所獲呢?因此羅什糾正佛念所出,將「逮得」改譯為「不離」。接著是燃燈佛200為(釋 迦牟尼)佛授記之處,佛念以「我便為提和竭羅佛所授決言」,分明與源文不符,而且 文中「卻後若當為人中之導」並不能說明此一事件將發生「於未來世」(羅什譯),前 後出現兩次「卻後」更是一種誤導,讓人以為無數劫後「證得佛智」,之後又要多經歷 一次阿僧祇劫,方得成佛。歸根究底,其行文邏輯關係遠不如羅什所出。另一處與語義 邏輯無關的是,佛念不但並未如實譯出所有佛十名號,其文中甚至帶有「最尊」和「極 明」等具道家色彩的詞彙。201

例 4:

佛念:釋提桓因言:「云何,尊者須菩提!人無極,波羅蜜亦無極?」須菩提語釋 提桓因:「都盧不可議計,正使倍復倍,人亦無極,波羅蜜亦復無極。」 釋提桓 因言:「何緣人無極,波羅蜜亦無極?」須菩提言:「於拘翼意云何,何所法中說 人、人之本?」釋提桓因言:「無有法作是說者,亦無法留置者。設有出者,但字 耳。無有作者,但以字耳。」(513a28-b5)

羅什:釋提桓因言:「長老須菩提!云何衆生無邊,般若波羅蜜無邊?」「憍尸迦!

衆生無量,算數不可得」是故衆生無邊,般若波羅蜜無邊。釋提桓因言:「大徳須 菩提!衆生有何義?」須菩提言:「衆生義即是法義。於意云何?所言『衆生』、

200 竺佛念譯為提和竭羅佛。

201 其他例子包括將「無邊」翻譯成「無極」(513a29-b7),將「如來」翻譯成「天中天」(513c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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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生』有何義?」釋提桓因言:「衆生非法義,亦非非法義,但有假名。」是名 字無本無因。強爲立名,名爲衆生。(541b8-15)

這段經文共三問三答。帝釋天最初問須菩提,人與波羅蜜為何無邊,須菩提以「眾 生無量,算術不可得」(羅什譯)回應。這一句,佛念以「都盧不可議計,正使倍復倍」

出之。句中前半段尚可理解,蓋「都盧」有「全部、統統」之意,202但「正使倍復倍」

構詞方法怪異,一整個句子不僅無主詞,與中國人應答方式也頗有落差。

接續此句,佛念譯文另一句「何緣人無極,波羅蜜亦無極?」看來與帝釋天前面提 問「云何……人無極,波羅蜜亦無極?」並無差別,但須菩提所說「何所法中說人、人 之本?」似乎答非所問,整個段落猶如打啞謎般不著邊際。對此,羅什譯文的簡單提問:

「衆生有何義?」及扼要回答:「衆生義即是法義」,讓人有撥見月之感。

羅什譯文第三問,須菩提反客為主,詰問帝釋天「衆生」之定義。帝釋天答曰:「眾

生即不是法之名稱,亦不是非法之名稱,而是假名施設(筆者譯)。」若反推佛念所出,

須菩提「何所法中說人、人之本?」一句若是對帝釋天的詰問,那麼第二段的答辯是否 被遺漏了呢?然而即便有所漏失,帝釋天所問(或許)也與源文不符。再者,佛念第三 段所出,無論是須菩提的提問或是帝釋天的回答,其行文結構與邏輯關係都極為難懂。

四、 小結

鳩摩羅什所出佛經,至今仍備受華人讀者喜愛。截至今日,好幾部流通最廣的大乘 佛經如《金剛經》、《法華經》、《大智度論》等皆出自其手。追究其因,主要在於其 對中華文化之熟諳以及其對人民閱讀審美觀之善解,同時還能完整保留般若經中之義 趣。其譯作中,不但訂正並統一了舊譯界定不明的名相,行文更是兼顧修辭之美與通俗

202 「都盧」一詞出自白居易《贈鄰里往還》詩:「骨肉都盧無十口,糧儲依約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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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意,可謂完美地將天竺的「背誦傳統」過渡到東土的「書寫傳統」,上至高知識分子,

下至販夫走卒皆視其譯作為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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