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支讖本對比支謙本
第一節 從《道行》東漸到重譯《明度》
佛教常以「法不孤起」來看待事件之轉起(√vṛt),認為每一事件的發生,都必須 仰賴眾多因緣條件的支持。對翻譯研究領域而言亦是如此。塞納斯・塔希爾・古卡拉爾
(Şehnaz Tahir Gürçağlar)以世俗的說法作如是解釋:凱撒和奧題,Susam -Sarajeva 及
Hanna 等學者的研究,「揭示了這種(指重譯)現象的複雜性,必須納入歷史背景、翻 譯規範、意識形態、譯者自主權和互文性,作更廣泛的討論」(233)。124另外,蘇珊.
巴斯奈特和勒菲弗爾認為,假設翻譯研究只是拘泥在源文和譯文之間的語言學比對,完 全跳脫文化語境去考察文本,那麼這樣的研究,最終將淹沒於「文化轉向」的潮流(4-5)。 換言之,可能構成重譯的原因,並非僅限於文本之內。這一節,筆者擬從歷史(文本之 外)的角度出發,探討支婁迦讖譯介《道行般若經》的因緣,以及促成支謙重譯《大明 度經》的理由。
一、 《道行》東漸:
佛教東傳伊始,雖然有著諸如皇帝夜夢金人這類神話般的傳說,但湯用彤在《漢魏 晉南北朝佛教史》第四章「漢代佛法之流布」的記述卻道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28):
在西漢,125佛法當已由北天竺傳布中亞各國,其時漢武銳意開闢西域,遠謀與烏孫、
大宛、大夏交通。此事不但在政治上非常重要,而自印度傳播之佛法必因是而益得
124 此段引文原文如下:These studies revealed the complexity of the phenomenon and the need to embed it within a broader discussion of historical context, NORMS, IDEOLOGY, the translator’s agency and intertextuality.
125 西元前 202-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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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侵之便利。中印文化之結合即係於此。故元狩之得金人,雖非佛法流通之漸,但 武帝之雄圖與佛法東來以極大之助力。依史實言,釋教固非來自與我國接壤之匈 奴,而乃傳自武帝所謀與交通之各國也。蓋匈奴種族向來未以信佛教著稱,而傳譯 經典於中國者,最初為安息、康居、於闐、龜茲,但其於傳法最初有關係者,為大 月支氏族。……126
上述引言,直指佛教東漸之因與政治需求不可切割的關係。漢帝國為了開疆拓域、
與邊塞諸國邦交,接納交通國所信奉之佛教是為建交基礎之一,由此之故,才有了安世 高等輩譯介佛經到中國的因緣。支讖,這位譯介《八千頌》的先驅,就是來自當時的佛 教重鎮大月支。接續其後第一位重譯此經者(支謙),也是大月支人。支讖雖然早在西 元 169 年便已到達洛陽,但根據呂澂的研究,他自西元 178 年才開始譯經,並且最先迻 譯兩部與般若系相關著作:《道行般若經》和《般若三昧經》。127支讖此舉,正好透漏了 他宣揚般若思想的強烈意願。
除了佛教流傳概況,湯用彤(41)還在另一段文章提到般若經東傳的具體因緣:
空宗自西傳至北方,或在迦膩色迦時,128蓋《大毘婆沙》者,在其後撰出。……而 我國向以馬鳴為最初宣弘大乘教者,相傳甚為迦膩色迦王所器重。此王在東漢時,
又屬月支族。或在東漢中葉,其領土漸行大乘經。至漢之末運,《般若》、《方等》
諸經始由此流至中夏。
蓋迦膩色迦王隸屬月支族,在位期(西元 127-151 年)正值漢桓帝時期(西元 146-168 年)。「般若」此一異國思想,便因政治力量的介入,經由月支僧人支婁迦讖譯介到中國。
126 有關佛教東漸的歷史,另見 Zurcher, Erik. “Han Buddhism” 158-182 以及 Mair, Victor. “Early Iranian Influences” B1-B4。
127 呂澂等著《中國佛教人物》http://bookgb.bfnn.org/books/0967.htm#a02
128 梅维恒(Victor H. Mair)也說過繼阿育王之後,貴霜王朝(西元 1-3 世紀)的迦膩色伽王一世是佛教 另一大護法("Early Iranian Influences” B1-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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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王者之信仰,不但能夠推動並促進國人的追隨,甚至可能成為國與國之間的 邦交籌碼。129
僧祐曾說「有譯乃傳,無譯則隱」130支讖譯出《道行》之後,般若學就逐漸演變成 中國知識分子競相專研的顯學,而僧俗研究般若學的風氣,更延續了好幾個世紀之久。
「無譯則隱」是必然結果,然而「有譯」,則未必就「傳」得下去。支讖「諷誦群經志 存宣法」131的誓願,還得奠基在各種有利傳播與重譯的條件。
二、 重譯《明度》:
事有湊巧,傳承此項任務者,正好就是支讖的徒孫支謙。據史料記載,支謙生長在 商人世家,曾拜支讖的弟子支亮為師,精通漢文,懂六種胡語,於漢獻帝末年(大約西 元 222 年)趁洛陽兵亂之際,隨族人避亂南渡到東吳。孫權聞其才氣招攬之,並拜為博 士。支謙雖為居士,卻身負如來家業,在兵荒馬亂奔吳過程中,截至餘後二、三十年間,
始終不忘到處蒐集佛教源文及譯本。他一生崇尚般若經典,極為感慨支讖譯本文義不 通,無法達到教化信眾的目的,因此在東吳安定下來之後,便以相當「歸化」的方式重 譯《明度》。支謙「重譯」之舉,雖說是出自弘法之志,但更大的動力則來自「市場的 需求」。而這種需求,則與整個華夏宗教土壤之形成息息相關。按湯氏說言:
漢世佛法初來,道教亦方萌芽,分歧則弱勢,相得則益彰。故佛道均藉老子化胡之 說,會通兩方教理,逐至帝王列二氏而並祭,臣下亦合黃老,浮屠為一,固毫不可 怪也(湯用彤 36)。
據此說法,中國道佛同時萌芽,而且雙方的追隨者都有為了提高其權威性而假造老
129 萬金川也認為,儘管在東晉時期出現了廬山慧遠堅持印度文化裡「沙門不敬王者」的論調,然而縱使 歷代屢有雜音,但企圖將「佛法」置於「王法」轄下的各種論述與實踐,卻始終是漢地統治集團的官僚 體制與儒家學者所一致堅持的(《梵本》156)。
130 T55 No. 2145。
131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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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化胡的說法。佛教義理雖然精深,但畢竟是初來乍到的異文化,礙於所處弱勢,因此 權宜互通道教教理,依附其下。帝王在權衡了利益關係之後,也將浮屠和黃老並列祭祀,
而屬下臣子則效仿上位者。湯用彤這段文字,就是描繪佛教如何以「善巧方便」的般若 智慧依附他教紮根華夏(45):
佛教自西漢來華以後,經譯未廣,取法祭祀,其教旨清淨無為,省欲去奢。已與漢 代黃老之學同氣。而浮屠作齋戒祭祀,方士有祠祀之方。佛言精靈不滅,道求神仙 卻死。相得益彰,轉相資益。及至桓、靈之世。安侯、支讖出經較多,教法頗能直 溯本源。然安清以善知五行圖讖、早被俊異之聲。桓帝並祭二氏,以祈福祥。襄楷 兼讀道書與浮屠家言。史言桓帝並祀佛老,「百姓稍有信奉,後逐轉盛」(範書《西 域傳》)其興隆之由,雖在教法之漸明,而浮屠道術互相結合,必尤為百姓崇奉之 主要原因也。……兩漢尊黃老之道,與陰陽道術。至魏世一變而好尚老莊之學。東 京佛法本可視為道術之一種,而魏晉釋子則襲玄學清談、牟子132援引《老》、《莊》
以申佛旨,以足征時代精神之轉換。名乎此,則《理惑論》三十七章,誠佛教之要 籍也。133
佛教若想在異土謀求立足契機,首先就必須在形式、信仰、教義、修行方法等各個 領域尋求共性。在形式上,佛道祭祀方法雖異,但基本上是異中求同。君主並祭二氏之 舉,讓佛教得以從臣子到庶民推展開來,快速吸收信徒,拓展影響勢力。在信仰層面,
佛教有(類似)神識(精靈)不滅之說,而道家則以求得長生不死為最高境界。佛道本 質雖異,但其撫慰人心、生命得以延續的思想,讓忌諱死亡的凡夫俗子為之青睞。民間
(尤其是南方)極為著迷者,包括可趨吉避凶的陰陽道術、以及解眾生病苦的針脈諸術;
能讓帝王趨之若鶩的,則是能夠安邦定國的讖緯、占卜、七曜五行之術。正好,譯介「安
132 湯用彤認為牟子實有其人。有關牟子真偽,見湯用彤 43-47。
133 許理和對漢代佛教的特徵也有所著墨,見 Zurcher, Erik. “Han Buddhism” 158-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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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守意」禪法的先驅安世高,就是擅長道家五行圖讖134、針脈諸術的佼佼者。安氏的進 駐,不但為印度禪學立了標杆,也為「般若」禪法開了方便之門,大幅提高了沙門在中 國的地位,並取得漢王在經濟方面的支援。
在教義方面,佛教自漢代就有自稱「釋道」的前例,因此學佛也稱為「學道」、「行 道」,跟道教術語頗為曖昧不明,可見後來支讖將《八千頌》經題命名為《道行般若經》,
絕非偶然。135至於支謙,也為了迎合時人的語言習慣,把Prajñāpāramitā sūtra譯為《大 明度無極經》;經題中,替代「般若」的「大明」二字就是取自於《老子》的「知常曰 明」,而取代「波羅密」的「度無極」則典出老子的「複歸於無極」。
在修行方面,佛教最強調禪定和戒律。136戒律的部分,佛道之間可謂南轅北轍。佛 教宣揚梵行、強調斷生死,視愛欲為障道之根本,而道教自先秦開始,便視房中術為養 生治病之方。房中術之傳承,必須藉由真人口口相傳,念誦口訣來之際還需配合陰陽吐 納導引。此吐納,與安世高的出入息觀頗為相似。137另外,當時佛道之間的哲學思想也 互相滲透。道家以「清靜無為」為本;「清靜」是道的根本,萬物清靜,「則道自來居」。
而《老子》認為「道常無為,而無不為。」138必須順從自然發展而自化,不加以人為的 影響和干預。安氏出入吸觀亦如是,無論修持者是否刻意干擾呼吸的進出,呼吸依舊自 然運行,這就是清淨、就是無為。若把「清靜」與「無為」合起來解釋,就是克制外欲,
清神靜心,順應自然,不加強制,也即是《安般守意經》裡面所說的「不墮罪、莫亂意、
134 方術:泛指天文(包括星占、風角等)、醫學(包括巫醫)、神仙術、房中術、占卜、相術、遁甲、堪 輿、讖緯等。《後漢書》有《方術傳》,傳主多精其一術或數術。
135 安世高也經常借用道家觀念闡釋佛教,例如以「非身」、「非常」等概念譯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
等佛學觀念,以「元氣」配說「根本」,說「元氣」即「五行」、「五蘊」等。
136 佛教稱「戒定慧」為「三學」,蓋此三學是佛教修行之基礎,然而於漢代,「戒定慧」三學的概念並不 完備。
137 安世高《安般守意經》云「安為身,般為息,守意為道」,經中「安」和「般」,其實是ānāpāna 的譯
137 安世高《安般守意經》云「安為身,般為息,守意為道」,經中「安」和「般」,其實是ānāpāna 的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