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支讖本對比支謙本
第三節 風格分析
二、 了不加飾對比頗從文麗
支謙重譯《道行》,因素之一在於支讖所出過於樸拙,因此決定以較為文雅的修辭 再出《明度》。筆者試舉以下幾段經文為例:
例 1:
支讖:須菩提白佛言:「須菩提當報恩,不得不報恩。何以故?……(429a26-429b1)
支謙:善業白佛言:「我當報恩,終不敢違之。所以然者,……(482b19-22)
此譯例,支讖譯本,須菩提以自稱回應佛陀,而支謙譯本,善業則以中國人習慣的 第一名稱回答佛陀。支讖顯然在語言轉換時,並未詳查異文化之表達習慣,亦或許與其 出生背景有關,以是難以跳脫自己熟悉的鍵陀羅語法。反觀支謙,雖然出生大月支族,
但作為商人後裔,從小穿梭於胡漢語系於領地,除了對中、西文化之差異更為熟悉,對
153 經典出處:T54n2128_p0497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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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語言之差異也更敏銳。另外,支讖的譯文,須菩一句「不得不報恩」極為直白,而 支謙的「終不敢違之」相較語氣婉轉。若以西方修辭而言,154支讖譯文並無不妥,但顯 然支謙所出是經過一番推敲與修飾之後的產物。
例 2:
支讖:諸天子心中復作是念:「尊者須菩提所說乃爾,當復於何所更索法師如須菩 提言者?」須菩提知諸天子心中所念,語諸天子言:「法師如幻,欲從我聞法,亦 無所聞,亦不作證。」(430a1-5)
支謙:諸天子心復念:「所說乃爾。當復於何處更索經師?」又告諸天子:「欲知我 所說法者,如幻人,無所聞、無所行。」(483a1-3)
此例描述諸天子的內心活動,意欲透視須菩提期待之聞法者應具備的特質。須菩提 了知諸天子的心念後予以回复。針對須菩提的回答,支讖譯文緊貼胡語表述模式:先列 出第一個聞法者的條件「法師如幻」(按:「法師」即聞法者),中間穿插「欲從須菩提 聞法」,接著再列出第二和第三個條件。對於這個極為不符合中國人行文習慣的句子,
支謙不但以中國人慣用語序出之,同時還將這三個條件以三組三字譯為「如幻人,無所 聞、無所行」,措辭不但簡潔有力,還兼顧譯文的抑揚頓挫,完全體現了他「頗從文麗」
的特色。
例 3:
支讖:須菩提語諸天子:「設复有法出於泥洹,亦復如幻。何以故?幻人、泥洹賜 如空,無所有。」(430a12-14)
支謙:諸天子言:「滅度亦復如幻如人乎?」曰:「設使有法過於滅度者,亦復如幻 如人矣。」善業告諸天子:「是幻、是人、泥洹,皆空,俱無所有。」(483a8-10)
154 這裡,西方指當時的印度或是西域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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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謙的修辭策略之一,就是並列字數相等的詞彙,甚至會為了強化朗誦節奏而統一 字數、填以虛詞。譬如上例就是以四組二字詞彙將「是幻、是人、泥洹,皆空」並排,
最後以「俱」字作填補,形成「無俱/所有」的二二節拍。針對這段須菩提對諸天子宣 說之法義,支讖譯文就長短不一,完全沒有將字數、節拍或韻律納入考慮,僅出經文之 意。
例 4:
支讖:須菩提心則了知,言:「是華不出忉利天上,我曾見是華,是華所出生散我 上者,化作耳、化成耳。此華化華,亦不從樹出,釋提桓因所作華,用散我上者,
從心樹出,不從樹生也。」(430a24-28)
支謙:善業即知言:「是華不出於忉利天上,釋所散花,出於幻耳。」(483a18-19)
此譯例,支讖譯文雖然較為完整,可是在不對照源文的情況下,經文顯得相當冗長 雜沓、語義不詳,讀來令人相當困惑;例如「是華所出生散我上者」和「化作耳、化成 耳。此華化華」,皆為質直、不經修飾的典型之譯例。另外,譯文在同一句子重複出現 了三次「是華」也顯得生硬多餘。支謙所出雖為略本,但經文不但暢通易懂,前因後果 交代得明明白白,修辭方面一樣不含糊;他為了讓字句排列工整,不惜將「釋提桓因」
以單一「釋」字譯出。
例 5:
支讖:何以故?般若波羅蜜亦非痛痒思想生死識,般若波羅蜜亦不離痛痒思想生死 識。」(430b22-23)
支謙:何以故?明度非五陰?亦不離之、不起之,為無所著、無出無倚,無倚是明 度矣。」(483b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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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傳入中國逾半世紀之後,多數學佛人對於「五陰」一詞已經有相當清楚的概念。
這段經文,支謙單以「五陰」155替代支讖的「(色)、痛痒、思想、生死、識」,再以玄 化詞「明度」替代支讖譯音的「般若波羅蜜」,將之置於五陰之前,讓經文主旨一目了 然。此外,支謙譯本更一反好簡的行文,以「不起之、無所著、無出無倚」補充了般若 波羅密「不離」五陰的法義。再者,為了形成兩組四字句,支謙也在「無所著」前面外 加充當虛詞的「為」字。從以上書例論之,支謙譯風的確略勝支讖一籌,而且經義理路 也更為清晰。關於經義清晰這一項,見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