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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35 -

大致來說,殷璠和獨孤及、梁肅都認為開元、天寶代表了唐詩史上的黃金時 代。類似的觀點又如于邵(712?-792?)〈與裴諫議虯書〉崇尚建安古詩,不滿於 齊梁以降的「流遁」,認為到了唐代:

國家受命,煥乎文明,開元、天寶,於斯為盛;格高體正者,君臣之義,

天人之際,畢備於斯矣。14

于邵此言明確揭出「盛」字,頗容易令人聯想到後世的「盛唐」之說。再如權德 輿(759-818)〈左武衛冑曹許君詩集序〉云:

建安之後,詩教日寢,重以齊梁之間,君臣相化,牽於景物,理不勝詞。

開元、天寶以來,稍革頹靡,存乎風興。15

也肯定開元、天寶突破了齊梁頹局,可謂在唐詩史上形成一座高峰。

二、元和的價值

元和元年,韓愈(768-824)透過〈薦士〉一詩,向人薦舉孟郊(751-814),

開篇敘述《詩經》以迄孟郊的詩史發展軌跡,請特別注意齊梁以降的段落:

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國朝盛文章,子昂 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奧。有窮者孟 郊,受材實雄驁。16

可知韓愈對齊梁詩風極感不滿,特別欣賞唐初陳子昂能拔出頹局,隨即再舉出以 李白(701-762)、杜甫(712-770)為首相繼登場的傑出作家,接著才托出此詩

蘭臺出版社,2000),頁 18。

14 同上註,卷 426,頁 4343。

15 郭廣偉校點:《權德輿詩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卷 34,頁 526。

16 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卷 5,頁 527-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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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的主角孟郊。韓愈表彰孟郊之前所以要先歷敘詩史,乍看似岔離了「薦士」的主 題,實則是為了揭明孟郊的價值在於繼承了李、杜諸人,故都成為唐詩史上的佼 佼者。韓愈另有〈醉留東野〉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兩人不相從,

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17也流露欲追攀李、杜的願望。

韓愈〈薦士〉的主旨無疑在表彰孟郊,才順道帶出對李、杜諸人的崇拜,但 他由齊梁以降的詩史發展脈絡娓娓談來,頗意味著李、杜諸人及孟郊、甚至韓愈 自己都有資格被視為唐詩史上最優秀的作家。這種觀念稍後在顧陶(783-?)〈唐 詩類選序〉中進一步擴大,收編了開、天以來的更多作家:

逮齊梁陳隋,德祚淺薄,無能激切於事,皆以浮豔相誇,風雅大變,不隨 流俗者無幾。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王澤竭而詩不作。吳公子聽五音,知 國之興廢,匪虛謬也。國朝以來,人多反古,德澤廣被,詩之作者繼出,

則有杜、李挺生於時,群才莫得而並。其亞則昌齡、伯玉、雲卿、千運、

應物、益、適、建、況、鵠、當、光羲、郊、愈、籍、合十數子,挺然頹 波間,得蘇、李、劉、謝之風骨,多為清德之所諷覽,乃能遏退浮偽流豔 之辭宜矣。18

顧陶站在齊梁的對立面,特別推許李、杜,地位稍次者諸如王昌齡(?-756?)、

陳子昂、孟雲卿、沈千運、韋應物(737-792?)、若干大曆詩人,元和以後的孟 郊、韓愈、張籍(768-830)、姚合之流,皆有「遏退浮偽流豔之辭」的貢獻。

在顧陶那份洋洋灑灑的名單外,尚可再看到李、杜與元稹(779-831)、白居 易(772-846)的連結,如黃滔(840-911)〈答陳磻隱論詩書〉云:

且降及晉宋齊梁之來,詩人不可勝紀,……不知百卷之中,數篇之內,聲 文之應者幾人乎?大唐前有李、杜,後有元、白,信若滄溟無際,華嶽干 天。……咸通、乾符之際,斯道隟明,鄭衛之聲鼎沸,號之曰今體才調歌 詩。援雅音而聽者懵,語正道而對者睡。噫!王道興衰,幸蜀移洛,兆於

17 同上註,卷 1,頁 58。

18 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765,頁 7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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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37 -

斯矣!19

所提李、杜、元、白無疑代表著唐詩的最高價值。據「幸蜀移洛」可知,黃滔撰 此文時唐朝已接近尾聲,甚至已滅亡,故他對唐詩史的描述,幾乎已能通觀整個 唐代,因而頗有一種總結的意義。黃滔標舉李、杜、元、白,除了是站在晉宋齊 梁的對立面而提出,另外一個不容輕忽的對照標的,則是唐末咸通(860-874)、

乾符(874-879)時期的「今體才調歌詩」。「唐末」的負面形象,既畫出了黃金 盛世的終界,也顯示標舉唐詩黃金時代的觀念,和論者所實際面臨的詩風有緊密 的聯繫,故由早先的超越、突破齊梁遺風,轉移到對唐末衰世的感傷。入宋以後 常能看到「盛唐」、「晚唐」的對比,可推源於此。

詩人是詩史的實際承擔者,因此前面的資料在敘述詩史發展時,常透過某些 詩人加以代表,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韓愈〈薦士〉敘述唐前期詩史依序舉出了陳子 昂和李、杜。這種作法無可厚非,但換個角度來看,論者提到個別的詩人,是否 有意藉以概括所屬的整個文學史世代,則必須審慎地考慮。顧陶〈唐詩類選序〉

開列了一份最為詳細的唐代傑出作家名單,其活動時間大約涵蓋開元、天寶、大 曆乃至元和時期,但我們能否認為這些年份可共同編織成一個顧陶心目中的唐詩 黃金時代,卻是一個問題。作為一部詩選的編選者,顧陶在序中開列這些名單,

更可能只是在告訴讀者該選本所收的都是唐詩史上的傑出作家,而未必有意去討 論或暗示一個唐詩黃金時代起迄輪廓的議題。

但由韓愈等人的敘述,仍可察知「元和」的詩史地位不容低估,20顧陶〈唐 詩類選序〉所提孟郊、韓愈和張籍,皆活躍於元和時代;韓愈亦曾以孟郊和自己 上繼李、杜。黃滔的說法尤值得注意,因為他既非如顧陶般有著編撰詩選的立論 背景,亦非如韓愈〈薦士〉、〈醉留東野〉中的讚賞友朋或自我期許,「大唐前 有李、杜,後有元、白」乃純粹只是一種客觀冷靜的詩史敘述。這意味著黃滔綜 觀唐詩史發展前後始末,舉出四位最傑出的詩人來代表整個唐詩的成就,同時也 意味著在唐詩史上唯有元和時代的元、白能紹繼李、杜。我們雖無法直接斷定唐

19 黃滔:《唐黃御史文集》(《四部叢刊正編》第 38 冊),卷 7,頁 85。

20 這裏的「元和」一詞,並非嚴格的時間斷限概念,也沒有由唐人處明確提舉出來,而只是本 文一個便於概括孟、韓、元、白等人之時代的說法,約當於公元九世紀初。他們活躍的時間 本不限於元和一朝(806-820),但一般常視之為元和詩壇的重要作家。後人對於「元和」的 詩史地位也頗為注意,高棅《唐詩品彙‧五言古詩敘目》即曾明確提到「元和再盛」之說,

見該書頁 52。另可參閱第三章對南宋永嘉四靈詩觀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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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人舉出孟、韓、元、白,乃代表了他們對整個元和時代詩歌價值的態度,但這種 模糊性實可視為任何事物或思想觀念萌發之際的自然現象,倘若參照宋代資料來 看,如洪邁(1123-1202)〈唐黃御史公集序〉云:

詞章關乎氣運,於唐尤驗云。……詩盛於李、杜、劉、白;而其衰也,為 鄭谷,為羅隱,為杜荀鶴。21

黃御史公就是黃滔,這段引文,實乃敷衍黃滔〈答陳磻隱論詩書〉而來,只是將 元、白改成劉(禹錫)、白。文中所提「詞章關乎氣運」的命題,同是延續黃滔 既有的觀點。但黃滔原文是用此命題去斥責唐末,洪邁則用以詮釋李、杜、劉、

白「詩盛」的成因。「氣運」係指帶動宇宙演變的一種無可遏逆的力量,22故不 但可以造成「王道興衰」,也關乎「詞章」。可知這種大力量的影響層面非常廣 闊,當不僅作用於李、杜、劉、白四位作家,而乃是泛然左右了整個世代的作品 風貌。換言之,在洪邁「詞章關乎氣運」的命題中,李、杜、劉、白隱然代表了 開元、天寶與元和的唐詩盛世。俞文豹(約1243 前後)《吹劍錄》所謂:

近世詩人好為晚唐體,……求如中葉之全盛,李、杜、元、白之瑰奇,長 篇大章之雄偉,或歌或行之豪放,則無此力量矣。故體成而唐祚亦盡,蓋 文章之正氣竭矣。今不為中唐全盛之體,而為晚唐哀思之音,豈習矣而不 察邪?23

更可清楚地察見,李、杜、元、白不僅被視為唐詩史上的佼佼者,同時也代表了 一個黃金盛世,即「中葉之全盛」,當中恰包括了元和。劉克莊(1187-1269)對 元和代表詩人的名單雖有異議,但其〈唐詩〉所云:

瀛洲學士風流遠,中葉唐慚貞觀唐。靈武拾遺脫羈旅,開元供奉老佯狂。

戲苕翡翠非倫擬,撼樹蚍蜉不揣量。賴有元和韓十八,騎驎被髮共翱翔。

21 引自黃滔:《唐黃御史文集》,卷首,頁 3。

22 關於「氣運」的涵義,參見錢穆:《中國思想通俗講話》,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24 冊

(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8),頁 81-106。

23 俞文豹著,張宗祥校訂:《吹劍錄全編》(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8),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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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39 -

24

開元、天寶李、杜與元和韓愈的聯類並稱,在劉克莊這裏顯然不僅代表他們個人 的特殊成就,也代表整個「中葉唐」。25筆者其實無意利用這些後出的宋代資料 去過度解讀唐人觀念,忽略其間的歷時演化,但從宋人的角度加以回顧,卻不難 察見韓愈或黃滔等人並提李、杜、孟、韓或元、白諸家之說,26隱然成為宋人世 代論的一個淵源。對照宋人,韓愈等人的說法雖不免模糊,卻可說是已然開始注 意到元和在唐詩史上的特殊地位了。

但元和的地位未必等值於開元、天寶。北宋蔡啟《蔡寬夫詩話》云:

唐自景雲以前,詩人猶襲齊梁之氣,不除故態,率以纖巧為工。開元後,

格律一變,遂超然越度前古;當時雖李、杜獨據關鍵,然一時輩流,亦非 大和、元和間諸人可跂望。27

蔡啟沒有質疑元和、大和詩人的價值,但相較於「開元後」的作家群,卻顯得遜 色。這段文字雖然屬於後出,但由此回顧唐人,不難察覺類似的蛛絲馬跡。在唐 人觀念中,開元、天寶之詩的價值是無與倫比的,元和雖隱然成為唐詩史上另一 個黃金時代,卻無法像殷璠眼中開元、天寶超越「貞觀末」、「景雲中」各階段 般,刷新唐詩史的高峰紀錄。李、杜及其代表的開元、天寶之詩,隱然成為衡量

蔡啟沒有質疑元和、大和詩人的價值,但相較於「開元後」的作家群,卻顯得遜 色。這段文字雖然屬於後出,但由此回顧唐人,不難察覺類似的蛛絲馬跡。在唐 人觀念中,開元、天寶之詩的價值是無與倫比的,元和雖隱然成為唐詩史上另一 個黃金時代,卻無法像殷璠眼中開元、天寶超越「貞觀末」、「景雲中」各階段 般,刷新唐詩史的高峰紀錄。李、杜及其代表的開元、天寶之詩,隱然成為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