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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盛唐」的規範系統

宋元明時期逐漸確立了一種影響深遠的觀念:唐詩史上有一個堪為後世典範 的黃金時代,其最簡潔而流行的稱法,就是「盛唐」。但這個黃金時代究竟是怎 麼圈選出來的?換言之,「盛唐」的典範性緣何而得以建立?

韋勒克(René Wellek)認為一個文學時代的劃分,不應是形上學觀點中一個 根源於直覺的實體或極端唯名論下的語言標籤,而是「被某一文學標準規範和習 例的系統所支配的時間」。1所謂「規範」,是一個統稱文學常規、主題、哲學、

風格等諸多層次的說法;至於「支配」,則指特定的「規範」在某段時間裏佔有 統治地位,獲得創作者自覺遵行,並具體形諸於創作實踐。2借用這個觀點,「盛 唐」之所以能從唐詩史上獨立劃分出來,正取決於其中蘊含了一套特殊的「規範 系統」,故而有別於唐詩史上其它時段的規範系統。以中國古典文論術語來說,

所謂「規範系統」,亦即「體」、「體式」,嚴羽《滄浪詩話‧詩體》即有「盛 唐體」之名目,3所謂「體」、「體式」的具體內涵,不但決定了「盛唐」在唐詩 史上的相對獨立性,更支持了它的典範性。

無論韋勒克所謂「規範系統」或古典文論中的「體」、「體式」,無疑都是 依藉實存的唐詩作品進行歸納的結果。但宋人眼中的「盛唐」規範系統,未必等 於元人所見;至於明人的看法又豈一概例於前人?他們所研讀、討論的雖都是實 存的唐詩作品,但所賦予這些唐詩的「意義」,卻是立足於不同時代基礎的「詮 釋」。葉爾曼(Bart D. Ehrman)研究西方《聖經》得到一個結論:

1 參見韋勒克(René Wellek)、華倫(Austin Warren)著,王夢鷗、許國衡譯:《文學論》(臺 北:志文出版社,1996 再版),頁 442-446。

2 參見韋勒克著,張今言譯:〈文學史上的浪漫主義概念〉,《批評的概念》(北京:中國美 術學院出版社,1999),頁 125-126。但「支配」並非毫無例外,韋氏曾補充道:「人們一定 不要照統計的意義去理解『支配』一詞;人們完全可能看到這樣一種情況:從數量上看舊的 規範仍佔優勢,在藝術上最偉大的作家則已經創造或使用了一些新的常規」(頁 125)。關於 韋氏「規範系統」之說,另可參閱陳國球先生的介紹:〈胡應麟詩論中「變」與「不變」的 探索——一種復古的詩史觀〉,《鏡花水月——文學理論批評論文集》(臺北:東大圖書公 司,1987),頁 102-108。

3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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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要使文本有意義,唯一辦法便是閱讀他,而閱讀的唯一辦法便是用其他的 話來詮釋它,而要用其他的話來詮釋的唯一辦法便是要取得其他的字彙,

而你要能使用其他字彙的唯一辦法便是你要擁有自己的生命經驗,擁有自 己生命經驗的唯一辦法便是滿足自己的欲望、期待、需要、信仰、觀點、

世界觀、意見、喜愛的或不喜愛的事物,以及其他所有使人成為一個人的 事物。因而,閱讀文本,必然會更動文本。4

其論題自與本文無關,但《聖經》與盛唐詩皆作為特定領域中的經典文本,則葉 爾曼對讀者賦予文本意義過程的描述,仍頗值得借鑑。事實上,其所談到的「更 動文本」,在復古派研讀盛唐詩的活動中便曾真實上演,諸如謝榛、王世懋乃至 王世貞都有過這類紀錄,甚且深以為豪。5就今人看來,此種作法是學術研究的大 忌;對古人而言,卻是一種合法的閱讀活動,當中投射了他們對「盛唐」圖像的 認知。當然,並不是每位讀者都會去改詩,但葉爾曼為我們提示的,卻是在「詮 釋」活動中所自然導致經典文本「意義」的不確定性。據此,對於「盛唐」所以 堪為典範的內涵究竟為何,任何人其實都無法提供一個超越時空限制、放諸四海 皆準的標準答案,我們也只能循著歷史發展的脈絡,去探勘宋元明論者所相信並 勸人一起相信的「盛唐」,以及這種圖像是以何種面貌而影響深遠。

故前一章中,我們集中處理了有關「盛唐」價值的部分,此章則擬進一步聚 焦「盛唐」規範系統的問題,並分成如下三個區塊:第一,宋末元初嚴羽、吳景 仙和方回等人對「盛唐」規範系統的看法。他們的看法不盡相同,但各自的建構 過程,都與如何為南宋盛行的江西詩派加以定位有關。第二,元代中葉到明代前 期,以「文人儒者」為主對於「盛唐」規範系統的看法;其中包括了楊士弘、高 棅與明初的臺閣詩人。他們的看法詳略有別,但詮釋的角度頗相類近,而且都和

4 巴特‧葉爾曼(Bart D. Ehrman)著,黃恩鄰譯:《製造耶穌》(臺北:大家出版社,2010),

頁 274。

5 謝榛的改詩範圍很廣,不限於盛唐,如許學夷《詩源辯體》云:「茂秦好竄易古人詩句,果 於自信。如錢仲文〈送李評事〉、白樂天〈昭君詞〉,竄之誠當;如岑嘉州〈犍為作〉,自 不必竄;至子美〈少年行〉、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皎然〈啼猿送客〉、鄭谷〈淮上與 友人別〉,不免點金成鐵矣」。見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卷 35,頁 347。王世懋所改 為李頎〈題璿公山池〉,此舉並得到王世貞大加表彰;他的改法乃是基於李頎七律「最響亮 整肅」的預設觀點,由本章稍後論胡應麟處可察覺,這類印象正是某一時期復古派對盛唐律 詩語言形式價值的投影。參見王世懋:《藝圃擷餘》,何文煥輯:《歷代詩話》,頁 780;羅 仲鼎校注:《藝苑卮言校注》,卷 4,頁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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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盛唐」的規範系統 - 193 -

當時的「盛世」背景密切相關。第三,明代中葉以後李東陽及復古派的「盛唐」

規範系統。他們對盛唐詩的詮釋,實與復古派詩論的逐步細緻化同步發展。這種 劃分,恰可對應前一章的「盛唐」觀念史三階段。

第一節 「盛唐」規範系統與唐宋詩之爭

前文曾說過,嚴羽提出「盛唐」的概念,並賦予「絕對性價值」,代表「盛 唐」觀念的正式形成,意義格外重大。如欲了解「盛唐」規範系統,不能不先討 論嚴羽。而如欲了解他對「盛唐」規範系統的詮釋樣貌,又不能忽略其所身處的 詩學背景。我們可對前一章中的相關探討稍作回顧:嚴羽提出「盛唐」觀念所欲 針砭的兩大詩學陣營,其一是蘇、黃及江西詩派(尤其江西詩派),其二是四靈 及江湖詩人。這兩大詩學陣營雖皆蘄尚「唐詩典範」,但卻由於他們學詩方法本 身(即「下學法」)的缺陷,以致其創作實踐無法符應理論目標,徒然為詩壇帶 來所謂江西詩病和晚唐體。嚴羽提出「盛唐」觀念所面對最迫切的問題,也就在 於如何協助學詩者的創作實踐得以成功地上臻「盛唐」境界,遂有一套新的學詩 方法(即「上學說」)改創出來。從這樣一個歷史脈絡看來,宋代詩學由江西詩 派到四靈、江湖詩人終至嚴羽的發展演變軌跡,可謂貫穿了一種如何學習「唐詩 典範」或「盛唐」的「方法之爭」。而嚴羽的新方法奠基於這樣的洞見:盛唐與 大曆以後、乃至宋詩之間橫亙著許多道無法輕易跨越的鴻溝。因此深層地看,嚴 羽對上述兩大詩學陣營的匡訂,其實並不止關乎如何學習盛唐的「方法」問題,

對「盛唐」規範系統的詮釋也和前人迥然有別。

毫無疑問,嚴羽所謂「盛唐」,乃是對時下江西詩病和晚唐體的超越。但若 根據〈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所云:「僕之〈詩辨〉,乃斷千百年公案,誠驚 世絕俗之談,至當歸一之論。其間說江西詩病,真取心肝劊子手」,6可知嚴羽提 出「盛唐」觀念,主要乃是針對江西詩派。這裏不提四靈或江湖詩人的晚唐體,

恐怕不是偶然挂漏,而涉及嚴羽提出「盛唐」觀念的自我定位。前一節曾引〈詩 辨〉所述之宋代詩學史,正是釐清此一問題的關鍵。據嚴羽的敘述看來,不滿晚 唐體固屬無庸置疑,但他不滿的是:「今既唱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止 於是耳,得非詩道之重不幸耶」,四靈和江湖詩人止於晚唐體的創作實踐結果,

6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附錄,頁 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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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很難使人體會到「唐詩」的真正優點,故而,也就無法徹底挽回「唐人之風變矣」

的局面。這並不是說晚唐體在南宋詩壇沒有市場,聲勢低迷,7而是如此的創作實 踐結果無法說服江西詩派改弦易轍,試想:江西詩派本以學杜自期,取法甚高,

又豈能心悅誠服於四靈和江湖詩人之說而創作晚唐體?嚴羽以「說江西詩病」高 自標置,這就顯示江西詩派直至南宋末年尚擁有極為頑強的生命力,同時也等於 宣判了四靈和江湖詩人「宗唐」運動的束手無策。嚴羽「盛唐」觀念的提出,可 謂正是循此一思考脈絡,欲改造四靈等人所唱的「唐詩」,以期擊垮江西詩派。

這是〈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所以僅提江西而不及晚唐的緣由,也是欲掌握嚴 羽「盛唐」規範系統不宜或缺的體認。

對江西詩病的批判,歷經四靈等人發展到嚴羽,儘管形成了悠長的傳統;但 我們也應留意的是,戴復古〈論詩十絕(其一)〉說道:「舉世吟哦推李、杜,

時人不識有陳、黃」;方回既標舉盛唐、杜甫,對江西詩派也甚表嘆服,可見在 宋末乃至元初的詩學環境中,在某些人看來,標舉「盛唐」與反對「江西」並不 必然產生衝突。這個現象,不止代表眾人對江西詩派的評價態度有別,何啻更意 味著他們對於「盛唐」的規範系統,提出了不同的詮釋。

嚴羽的重要性主要是由明人的眼光去回顧歷史而發現的,當我們試圖回到宋 末元初的場景,會發現他的看法未必普受認同。故在這一節中,不應止於討論嚴 羽一人,還有必要參照其他人的觀點,方能了解「盛唐」觀念的形成階段中,其 規範系統得到怎麼樣的建構?有什麼意義?而對江西詩派的評價態度,隱然便可 視為一條貫串宋末元初紛紜眾說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