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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17 -
騷、漢謠以降皆淪為「變」），161虞集甚至用來指稱當代「北樂府」，162均可證 明「正音」不能直接混同「盛唐」，非「盛唐」專屬，兩者之間原本沒有固定性 的聯結。因此，在《唐音》中，「正音」與「盛唐」的密切聯結，雖能揭明前者 恰為後者堪為最高典範的特質所在，但其聯結關係卻是刻意「製作」出來的。楊 士弘從事的工作，並不是單純地藉用「詩選」的形式去證明某些唐詩作品的存在 事實，而是更深層地，在「正音」這一超然的價值標準下，試圖引導讀者了解哪 些唐詩作品的價值尤高，並將這些作品統括為「盛唐」。據此言之，楊士弘對前 行選本的檢討，便不純然是「盛唐」與「中、晚唐」所選篇章數量多寡的問題，
更關乎唐詩最高典範如何判斷。「正音」與「盛唐」的聯結，到了明代甚至衍生 出「正唐」之說，如弘治年間儲巏（1457-1514）「始則取楊士弘詩選，分別唐代 始、正、中、晚之格」，163嘉靖年間梁橋《冰川詩式》云：「乃予歷考漢、魏以 及乎初唐、正唐、晚唐諸名家詩法」，164「正唐」的說法尤能揭示唐詩最高典範 係在「正音」的價值標準下製作出來的。
二、高棅及明代前期的「盛唐」觀念
（一）「詳於盛唐」的選詩理念
高棅對唐詩的看法主要體現在所編兩部選本。洪武二十六年（1393），高棅 編成《唐詩品彙》九十卷；三十一年（1398）續成《拾遺》十卷，合計足成百卷 之數。永樂二十一年（1423），高棅又有《唐詩正聲》二十二卷問世。165我們首 先要檢驗的是，從這兩部選本能否看出高棅特尊「盛唐」的傾向？
關於《品彙》的選詩情況，擬先借陳國球先生的統計結果，如下表：
161 引自吳文治主編：《遼金元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頁 1095。
162 虞集〈中原音韻序〉云：「我朝混一以來，朔南暨聲教，士大夫歌詠，必求正聲，凡所製作，
皆足以鳴國家氣化之盛，自是北樂府出，一洗東南習俗之陋」，見周德清：《中原音韻》，
收入中國戲曲研究院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1 集（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頁 173。
163 顧璘：〈題批點《唐音》前〉，引自陶文鵬、魏祖欽整理點校：《唐音評注》，無頁碼。
164 梁橋：《冰川詩式》，卷 4，吳文治主編：《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頁 5279。
165 參見蔡瑜：《高棅詩學研究》，頁 45-4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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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表七：《唐詩品彙》選錄唐詩的情況166
初唐 盛唐 中唐 晚唐 其他 合計
五古 196 723 443 76 70 1508
七古 46 269 237 11 42 605
五律 239 345 361 171 92 1208
五排 193 122 199 20 55 589
七律 56 81 171 178 41 527
五絕 63 129 225 50 34 501
七絕 42 180 360 166 88 836
六言 2 5 17 24
七排 1 1 1 1 4
合計 838 1854 2014 673 423 5802 比重 14.4％ 32％ 34.7％ 11.6％ 7.3％ 100％
《品彙》所選盛唐詩僅佔全書的 32％，尚低於中唐的 34.7％，這似乎顯示高棅並 未特別凸出盛唐詩。其實不然，如陳國球先生便曾參照施子愉對《全唐詩》的統 計資料（可參見本文〈表四〉），推想高棅選詩之際所面對的原始材料，盛唐詩 的數量本即較少，故可察知《品彙》所選盛唐詩佔全書的比重，其實已有大幅的 提昇。167這個見解值得採納。
透過上表，我們還會發現除了五古、七古兩種體裁，其餘各體的盛唐詩數量 都少於中、晚唐；但若就抽選比重的角度，同樣也能看出高棅特尊盛唐的傾向。
僅以數量懸殊較大的七律、五絕、七絕為例，統計如下：
表八：《唐詩品彙》由唐詩底本選錄七律、五絕和七絕之概況
體裁 分期
《全唐詩》存詩一卷
以上詩作數目 《品彙》詩作數目168 抽選比重
初唐 72 56 77.8％
七言律詩
盛唐 300 81 27％
166 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頁 204。
167 同上註，頁 206-207。
168 案：「其他」一項，在此因無比較意義，故暫捨去不論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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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19 -
中唐 1848 171 9.3％
晚唐 3683 178 4.8％
初唐 172 63 36.6％
盛唐 279 129 46.2％
中唐 1015 225 22.2％
五言絕句
晚唐 674 50 7.4％
初唐 77 42 54.5％
盛唐 742 180 24.3％
中唐 2930 360 12.3％
七言絕句
晚唐 3591 166 4.6％
這些體裁盛唐數量雖少，但由唐代詩作中抽選出來的比重，卻遠勝中、晚唐，顯 示盛唐普遍較佳。《品彙‧凡例》云：「是編之選，詳於盛唐」，169似應從這個 角度來解釋。根據這張表格，尚可看出高棅對初唐詩也十分欣賞，七律、七絕的 比重甚至都遠勝盛唐，這是否代表高棅將初唐詩的地位置於盛唐之上？從「詳於 盛唐」的宣言即可知其不然，我們繼續討論《唐詩正聲》也能加以印證。
關於《正聲》的選詩情況，仍先借用陳國球先生的統計：
表九：《唐詩正聲》選錄唐詩的情況170
初唐 盛唐 中唐 晚唐 其他 合計
五古 14 177 50 241
七古 70 39 109
五律 28 58 35 2 1 124
五排 20 30 20 1 71
七律 8 42 34 7 2 93
五絕 17 44 51 16 3 131
七絕 2 50 79 27 5 163
合計 89 471 308 53 11 932
169 高棅：《唐詩品彙》，頁 15。
170 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頁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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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比重 9.5％ 50.5％ 33.1％ 5.7％ 1.2％ 100％
經此表可見出《正聲》最大的特色，就是盛唐詩的比重大幅上昇到 50.5％，其數 量也居各期之冠。《正聲‧凡例》云：「以《正聲》采取者，詳乎盛唐也」，171 確實如此。此外尚可注意的是，在《品彙》中，除五古、七古外，其餘各種體裁 的盛唐數量都少於中、晚唐，而《正聲》則只有五絕、七絕的盛唐數量少於中、
晚唐，代表《正聲》凸顯盛唐的方式益趨於周延。
《品彙》、《正聲》皆崇尚盛唐，佔全書的比重何以出現明顯的落差？這其 實關涉到二書的編選宗旨有別，蓋據《正聲‧凡例》云：
嘗謂風騷輟響，五言始興。漢氏既亡，文體乃散。魏晉作者雖多，不能兼 備諸體。齊梁以還，無足多得。其聲律純完，上追風雅，而所謂集大成者，
唯唐有以振之。因編《唐詩品彙》一集，自貞觀以迄龍紀三百年間，觀時 運之廢興，審文體之變易，凡所謂大、名家十數公與夫善鳴者，殆將數百 家，其言足以沒世而不忘者，悉錄之，分編定目，隨體類從，凡九十卷，
共詩五千七百六十九首，與好事者共之。切慮博而寡要，雜而不純，乃拔 其尤，彙為此編。172
可知《品彙》旨在呈現唐詩近三百年間的演變面貌，必須受到實際存詩數量多寡 的限制，盛唐詩的比重難免不高；鑑於此，高棅續編《正聲》「拔其尤」，可視 為《品彙》的精選，盛唐詩的比重自然就會上昇。誠如蔡瑜先生所言：高棅的選
171 東褧伯頎：《唐詩正聲箋注》（日本天保十四年［1843］刊本）。
172 出處同上註。周興陸先生發現現存《正聲》最早的版本──成化十七年（1481）黃鎬序本的
〈凡例〉，並無這一大段的高棅自述文字；厥後嘉靖三年（1524）刻本始見之，推測可能是 胡纘宗（1480-1560）託名偽撰。這個說法值得注意，但仍有可疑，蓋周先生立論的主要根據 之一乃是嘉靖本卷首收有黃鎬序，認為此本係據成化黃鎬序本刊刻而來，突然增入先前未見 的〈凡例〉，遂判為偽作；但事實上，黃鎬序中已坦承所據版本「缺板尚未能補」，所缺部 分或即包括〈凡例〉，又從胡纘宗〈刻唐詩正聲序〉來看（出處同上註），嘉靖本係據胡纘 宗家藏本刊刻，此本殊不易得，先有華生請求刊刻未獲應允，長洲郭令出面說項方得成事，
假如此本果與不久前刊刻的嘉靖本屬於同一系統，請求刊刻之過程何勞如此周折？故筆者認 為，嘉靖本多出〈凡例〉未必是胡纘宗偽作，而是胡氏家藏本原較完善之故；嘉靖本卷首有 黃鎬序，反倒可推測是嘉靖間書賈刊刻時，在胡氏家藏本的基礎上新補遺。對於〈凡例〉的 真偽問題，在沒有更堅實的證據出現前，宜仍視為高棅手筆。周說見氏著：〈關於高棅詩學 的兩個問題──兼與陳國球先生商榷〉，《學術界》122 期（2007 年 1 月），頁 109-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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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21 -
詩工作「先從事唐詩整體的研究，建立基本的唐詩史觀；再進一步，以聲律、性 情的純正完美為極則，進行約博為要，窮精闡微的精選」，故「《品彙》的編選 動機在於：『彙集眾品』，呈現時代高下。而《正聲》則是：『精擇嚴選』標舉 聲律純完之作」。173問題是，從《品彙》到《正聲》「拔其尤」，高棅的選錄情 況究竟出現了什麼變化？茲以七律、五絕和七絕為例製表加以說明──
表十：《唐詩正聲》由《唐詩品彙》中進行精選之概況
體裁 分期 《品彙》詩作數目174 《正聲》詩作數目 抽選比重
初唐 56 8 14.3％
盛唐 81 42 51.9％
中唐 171 34 19.9％
七言律詩
晚唐 178 7 3.9％
初唐 63 17 27％
盛唐 129 44 34.1％
中唐 225 51 22.7％
五言絕句
晚唐 50 16 32％
初唐 42 2 4.8％
盛唐 180 50 27.8％
中唐 360 79 22％
七言絕句
晚唐 166 27 16.3％
《品彙》已是對唐詩的精選，所謂「凡不可闕者悉錄之」，175《正聲》又是進一 步的「拔其尤」，這代表《品彙》所收詩的品質多少仍良莠不齊，假如查驗《正 聲》進一步精選的情況，我們就能推知《品彙》所收各期唐詩的良莠成分；也就 是說，從《正聲》由《品彙》中抽選出來的比重高低，適可投映出高棅的評價觀 念。綜觀上表以七律、五絕和七絕為例進行統計，可察覺盛唐詩的比重最高，這 當然反映了盛唐詩普遍較佳的認知；相對地，《正聲》五絕、七絕所收盛唐數量 雖少於中唐，但由《品彙》抽選出來的中唐比重都較低，顯示中唐的「莠」的成
173 蔡瑜：《高棅詩學研究》，頁 117。
174 「其他」一項，在此因無比較意義，故暫捨去不論列。《正聲》同。
175 高棅：《唐詩品彙》，〈凡例〉，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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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分較多，《正聲》的中唐數量所以仍高於盛唐，純粹只是因為《品彙》提供的底 本數量本即較多，絕不代表在五絕、七絕這兩種體裁上的價值超越了盛唐。再者 根據此表，我們也能回應稍前曾提出的問題：《品彙》七律、七絕由唐詩底本選 出的初唐比重遠高於盛唐（見〈表八〉），誠顯示高棅頗欣賞初唐詩，但是否代 表初唐的價值高於盛唐？其實不然，因為《正聲》由《品彙》抽選出來的初唐七 律、七絕，各僅佔 14.3％、4.8％，其比重並不高，非但低於盛唐，甚或低於中、
晚唐，便可知《品彙》雖以初唐普遍有佳作而多予入錄，惟認為其價值距離盛唐 仍頗有間隔，以致刪汰者多，拔尤者少。
總之，從高棅《品彙》、《正聲》，都能見出其特尊盛唐之觀念傾向。從唐 詩選本的發展來說，這個傾向無疑是繼承了楊士弘《唐音》，所以〈唐詩品彙總 敘〉說：「近代襄城楊伯謙氏《唐音》集，頗能別體製之始終，審音律之正變，
可謂得唐人之三尺矣」。176但即使在特尊盛唐之傾向，可看出高棅與《唐音》的
可謂得唐人之三尺矣」。176但即使在特尊盛唐之傾向，可看出高棅與《唐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