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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潤恨少」,38可知他推尚「風」、「骨」,同樣是反對過度修辭,追求作品中的 一種動人力量。劉勰、鍾嶸在齊梁詩風日熾之時標舉「風骨」,多少當有針砭時 弊的意味。至於殷璠使用「風骨」一詞,去描述開元、天寶之詩的特色,另可見 其評崔顥(704-754)云:

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一窺塞垣,說盡戎旅,至如「殺人遼水上,走 馬漁陽歸。錯落金瑣甲,蒙茸貂鼠衣」,又「春風吹淺草,獵騎何翩翩。

插羽兩相顧,鳴弓上新弦」。39

所舉崔顥詩皆屬於從軍、出獵題材,字裡行間流露出強勁的精神氣概,而且並未 施加縟麗的詞藻,這可印證殷璠所謂「風骨」之意,仍沿承了劉勰或鍾嶸。又如 評高適(700-765):「多胸臆語,兼有氣骨」,評薛據:「為人骨鯁,有氣魄,

其文亦爾」,40「骨」也都指向創作主體強勁的精神氣概。

由「風骨」的角度去推崇開元、天寶之詩,在唐代並不特殊。誠如汪涌豪先 生所指出,「風骨」的觀念自南朝開始移入文論領域以來,至唐代尤為盛行,除 了殷璠所論,開元、天寶詩人也有意加以標舉。41雖然汪先生還發現,唐代中葉 以後唐人詩歌審美理想的關懷重心有所轉移,不復聚焦在「風骨」。但如獨孤及 不喜齊梁過度經營「儷偶章句」,或顧陶讚賞李、杜、王昌齡諸公「遏退浮偽流 豔之辭」,仍與「風骨」的觀念有所呼應。

二、「聲律」

由《河嶽英靈集‧敘》批評齊梁「責古人不辨宮商」,可知殷璠並不滿意齊 梁的「聲律」表現,卻欣賞開元、天寶之詩「聲律、風骨始備矣」,似有衝突,

實則當中乃隱含不同的「聲律」觀念。《河嶽英靈集‧論》云:

齊梁陳隋,下品實繁,專事拘忌,彌損厥道。夫能文者,匪謂四聲盡要流

38 同上註,頁 97、110。

39 傅璇琮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頁 161。

40 同上註,頁 152、161。

41 汪涌豪先生對唐代「風骨」觀念發展的敘述與討論,見氏著:《風骨的意味》(南昌:百花 洲文藝出版社,2001),頁 147-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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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43 -

美,八病咸須避之,縱不拈二,未為深缺。即:「羅衣何飄飄,長裾隨風 還」,雅調仍在,況其他句乎?故詞有剛柔,調有高下,但令詞與調合,

首末相稱,中間不敗,便是知音。42

可知殷璠與齊梁在「聲律」觀念上最大的差異,即在殷璠認為齊梁以降逐漸形成 了一套細瑣的聲律規範,對創作者造成嚴重的桎梏,故曰「專事拘忌」,他則主 張「詞與調合」。而這不像聲律規範,並無一定的法則可循。43可知殷璠的「聲 律」觀念,未必是要全盤推翻齊梁以降的聲律規範,而是主張突破「拘忌」,改 倡一種自然的音樂性。就音樂性的層面來看,殷璠與齊梁人的關懷目標,實無根 本上的區別,只是並不像齊梁以降的聲律規範那麼僵硬。因此,「羅衣何飄飄,

長裾隨風還」,十字俱平,明顯違反了聲律規範中的平仄律,仍屬「雅調」,蓋 這其實是「合乎清濁輕重抑揚關係並且具有半諧音(assonance)的詩句」。44杜 曉勤先生曾由新體詩律化的角度勾勒齊梁到所謂盛唐詩的嬗變軌跡(實際上是由 永明體談到沈宋體),分析細膩,誠富參考價值,但這和殷璠眼中開元、天寶始 備的「聲律」,似不應混淆;45殷璠所標舉的「聲律」,主要恐怕不是沈、宋發 展出來的新體詩律,而是透過「詞與調合」自然展現出來的音樂性。

不過,若就齊梁或沈佺期(656?-714?)、宋之問(?-712)以降新體詩律發展 或創作的脈絡來看,開元、天寶詩人也取得了一定的佳績。這其實又代表著另一 種「聲律」觀念。獨孤及〈唐故左補闕安定皇甫公集序〉云:

五言詩之源,生於〈國風〉,廣於〈離騷〉,著於蘇、李,盛於曹、劉,

其所自遠矣。當漢魏之間,雖以樸散為器,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

42 傅璇琮編:《唐人選唐詩新編》,頁 108。

43 李珍華、傅璇琮先生指出:「是否存在著這樣的一種可能性,即開始時,平仄、清濁、輕重 的區分也許並不像後來那麼細、那麼密,詩人們也許只注意到字音的剛柔和調的關係。只要 能達到『詞與調合』的要求,同一篇詩中可能應用平仄、輕重、清濁,甚至其他字音的特性 如徐言急言內言外言等來表達抑揚。由於沒有一定的規則可遵,表達的方法與達到音韻和諧 的程度也因人而異。」見氏著:《河嶽英靈集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 83。

44 同上註,頁 88。王昌齡《詩格》也曾分析此詩:「事須輕重相間,仍須以聲律之,如『明月 照積雪』,則『月』、『雪』相撥,及『羅衣何飄飄』,則『羅』、『何』相撥,亦不可不 覺也」。見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彙考》(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頁 163。

45 參見杜曉勤:《齊梁詩歌到盛唐詩歌的嬗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上編〈從 永明體到沈宋體〉,頁 9-103。杜先生未明指殷璠的「聲律」意涵,但曾在〈緒論〉坦承受到 殷璠「聲律、風骨備矣」一句的啟發,見該書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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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太羹遺味之歎。歷千餘歲至沈詹事、宋考功,始裁 成六律,彰施五色,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事乃 備。雖去雅寖遠,其麗有過於古者,亦猶路鼗出於土鼓,籀篆生於鳥跡也。

沈、宋既歿,而崔司勳顥、王右丞維復崛起於開元、天寶之間,得其門而 入者,當代不過數人,補闕其人也。46

獨孤及認為五言古詩「質有餘而文不足」,所謂「文」,聯繫後述沈、宋「裁成 六律,彰施五色」,可知乃是指詩的人為聲律規範。這種論調,基本上等同於齊 梁「責古人不辨宮商」,惟語氣較婉轉。可知獨孤及文中雖不提齊梁,但他實際 上乃是循著齊梁、沈、宋以降新體詩律發展或創作的脈絡,去勾勒五言古詩演化 為五言律詩的現象。對這種新體詩律,獨孤及的評價態度不無保留,但對其進步 意義仍不吝肯定。值得注意的是,引文最後提到了開元、天寶詩壇的崔顥、王維

(701-761),在其敘述脈絡中,雖看不出崔顥、王維是否超越沈、宋,也並未明 說崔、王能否代表開元、天寶的總體成就,卻至少能察知:獨孤及在此乃是由新 體詩律、尤其五律的層面去理解崔、王的價值。

由此可見,殷璠批判齊梁「拘忌」,認為開元、天寶體現了一種自然的音樂 性。但獨孤及的文章卻顯示,就齊梁以降聲律觀念或創作的發展,開、天之詩也 自有其價值。該文係為皇甫冉而作,現存皇甫冉五律數量甚多,47獨孤及特地加 以美言,實屬自然之事。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種延續齊梁而來的聲律觀念,

能否真實代表獨孤及個人的看法,頗可懷疑。在獨孤及為李華寫的〈檢校尚書吏 部員外郎趙郡李公中集序〉中,我們僅能見到徹底否定「八病四聲」之說。「八 病四聲」是極為嚴格的聲律規範,的確很容易陷入殷璠批評的「拘忌」,不能和 唐初沈、宋之輩對新體詩律的改良混同並觀;但在這篇文章裏,卻也完全看不到 前述肯定新體詩律的論調。獨孤及文中深所崇敬的蕭穎士,甚至撰有〈贈韋司業 書〉指出:「僕平生屬文,格不近俗,凡所擬議,必希古人,魏晉以來,未嘗留 意」,48魏晉以來尚且未嘗留意,更遑論齊梁而下發展出來的新體詩律了。即使

46 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388,頁 3940。

47 獨孤及〈唐故左補闕安定皇甫公集序〉云:「蓋存於遺札者凡三百有五十篇,其詩大略以古 之比興就今之聲律」,同上註,頁 3941。蔣寅先生曾統計發現皇甫冉 236 首存詩,古體(含 樂府)僅佔 69 首,五律則達 94 首,見氏著:《大曆詩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9),頁 208-209。

48 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323,頁 3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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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45 -

獨孤及自己的創作,也「完全漠視韻律美,致使他的詩節奏平淡,音韻喑啞,令 人惋惜地失去了那由韻律造成的流宕或頓挫之感」。49故由〈檢校尚書吏部員外 郎趙郡李公中集序〉來看,獨孤及雖讚美李華、蕭穎士和賈至帶動了天寶年間的 創作盛況,但「聲律」卻非這類詩歌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