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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97 -
7 整體風格一 分明別是一副言語 分明別是一副言語 分明別是一副言語
8 整體風格二 氣象不同 氣象不同
9 詩體本質 尚意興而理在其中 尚理而病於意興 10 整體風格三 金鳷擘海、香象渡河
(李、杜數公)
蟲吟草間(郊、島輩)
11 整體風格四 悲壯,讀之使人感慨
(高適、岑參)
刻苦,讀之使人不懽
(孟郊)
氣象渾厚 12 整體風格五
雄渾悲壯、筆力雄壯
筆力勁健,終有子路事 夫子時氣象(蘇、黃)
在嚴羽以前,並非沒有人比較過盛唐與此後之詩的區隔,即使如江西詩派面對杜 甫,或如劉克莊面對李、杜,皆不曾迴避此點;正因為盛唐與此後之詩有落差,
更能彰顯出加以取法的必要性。但像嚴羽這樣由多重角度列出盛唐與此後之詩的 區隔,卻屬前所未見,顯然是刻意織就的論述。筆者認為,江西、四靈和江湖對 於杜甫或開元、天寶詩歌價值的看法,可概括為「相對性價值」,蓋他們雖嚮往 之,卻並未蔑視此後之詩的價值(如姚、賈詩或黃庭堅詩),甚至還從此後之詩 的角度,去建構出一套由下溯上的學習方法論,故上、下兩者之間的價值區隔,
僅具相對性。但根據前表,嚴羽所賦予「盛唐」的價值,則可說是一種「絕對性 價值」,因為在盛唐的對比下,此後之詩不僅在許多方面都失色了,甚至根本不 值得一學,例如:編號 1 的大、小乘之分,編號 2 的正、邪對立,編號 3 的第一 義、第二義之別,以及編號 6 的開悟程度落差,都清楚地表明盛唐詩的優秀,對 比出此後之詩的不堪。嚴羽不斷著墨此事,豈非一再告誡著時人欲由學黃、晚唐 上溯盛唐的道路,注定迂回曲折、阻絕難通?諸如此類看似零碎、難免嘮叨的比 較觀點,無疑都能緊密配合到他所改創的「上學說」;或不妨認為由於提倡「上 學說」,才會格外強調盛唐與此後之詩有無法互通的鴻溝。
二、嚴羽「盛唐」觀念在宋元之際引發的對話
嚴羽對江西、四靈和江湖詩人之說,都曾提出非常疾厲的批評。但時人對嚴 羽之說又有什麼樣的反應?可由以下兩個面向來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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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一)「盛唐」與「世道」的關係
前引戴復古〈祝二嚴〉的「持論傷太高」,「高」就是其對嚴羽詩論缺點的 概括,可能是指陳義過高而不切實際,也可能指自視甚高以致態度流於偏激,故 遭世人不喜;然而,關於嚴羽與世人的「齟齬」具體為何,戴復古在此仍未予講 明。曾有學者提出「超前意識」的說法加以解釋,認為嚴羽超前了同時代人的認 識能力,故處境頗為寂寥,一直要到明代才算找到知音。97此說雖不無道理,卻 隱然預設了某種詩學發展的目的性,必須預見明代以後嚴羽詩論大行其道的情況 始得成立,深究之,仍無法揭開嚴羽詩論和世人到底存在什麼落差。
值得注意的是,嚴羽〈答出繼叔臨安吳景仙書〉云:
吾叔謂:「說禪非文人儒者之言」。98
作為嚴羽詩論最早的讀者兼對話者之一,吳景仙的批評意見其實別具意義,頗能 反映宋人初接觸嚴羽詩論時所產生的疑慮。至於吳景仙所謂「文人儒者之言」的 涵義,參據嚴羽答書所提及:
吾叔《詩說》,其文雖勝,然只是說詩之源流,世變之高下耳,雖取盛唐,
而無的然使人知所趨向處,其間異戶同門之說,乃一篇之要領。然晚唐、
本朝,謂其如此,可也;謂唐初以來至大曆之異戶同門,已不可矣;至於 漢魏晉宋齊梁之詩,其品第相去,高下懸絕,乃混而稱之,謂錙銖而較,
實有不同處,大率異戶而同門。豈其然乎?99
由此可知,吳景仙論詩的主要綱領就是「異戶同門」,「門戶」作為一個宗族性 的譬喻,係指歷代之詩各有特色,惟其價值並無明顯落差;故雖欣賞「盛唐」,
卻只是就「世變之高下」的角度泛論,將「盛唐」的成就歸因於外部政治、社會 情況的反映。吳景仙這種「盛唐」觀念,除和前述俞文豹「中唐全盛之體」頗有 類似之處,另可見劉克莊《後村詩話》云:
97 詳見張宏生:《宋詩:融通與開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頁 91-93。
98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251。
99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25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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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99 -
高、岑二公詩,氣魄力量,音調節奏,生逢開元承平之際,與李、杜二公 更唱迭吟,所謂「治世之音」也。天寶亂離以後,所作率多窮愁感嘆意,
錄之以觀世變。100
又如舊題尤袤(1127-1194)《全唐詩話‧序》云:
唐自貞觀以來,雖尚有六朝聲病,而氣韻雄深,駸駸古意。開元、元和之 盛,遂可追配風雅。迨會昌而後,刻露華靡盡矣。往往觀世變者於此有感 焉。徒詩云乎哉!101
顯然也都是從詩可反映世道的角度去推崇「唐詩典範」。對吳景仙的意見,嚴羽 表面上提出了很坦率的反駁,卻只是近乎自抒己見,並沒有從根本之處去拆解吳 景仙的論述邏輯;嚴羽的見解早在〈詩辨〉中其實也有較清楚的闡述,乃吳景仙 所既知者,可推想兩人的往返爭辯終究恐難折服對方。
(二)「盛唐」與江西詩派的關係
除了吳景仙曾對嚴羽之說提出批評,紹定五年(1232)嚴羽聚同戴復古、王 埜、李賈論詩的場合中,眾人似乎也曾爆發爭辯。此事最早見於戴復古一篇很長 的詩題:〈邵武太守王子文日與李賈、嚴羽共觀前輩一兩家詩及晚唐詩,因有論 詩十絕。子文見之,謂無甚高論,亦可作詩家小學須知〉;102明人朱霞〈嚴羽傳〉
曾予記載,並補充說:「時郡守王子文與先生論詩不合,式之作十絕解之」,103 可知王埜、嚴羽兩人曾在這場聚會中產生衝突,戴復古作十絕便是為了加以調停 排解。朱霞〈嚴羽傳〉的可信度曾引起今人懷疑,104但實際閱讀戴復古〈論詩十 絕〉所述內容,的確含有某些超出嚴羽詩論、甚至違拗嚴羽詩論的觀點,推測眾
100 王秀梅點校:《後村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3),新集卷 3,頁 186。
101 引自何文煥輯:《歷代詩話》,頁 46。郭紹虞先生已辨該書實為賈似道(1213-1275)假手廖 瑩中(?-1275)撰,見氏著:《宋詩話考》,頁 121-125。
102 吳茂雲校注:《戴復古全集校注》,卷 7,頁 271。以下簡稱〈論詩十絕〉。
103 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頁 263。
104 參見黃景進:《嚴羽及其詩論之研究》,附錄一〈朱霞「嚴羽傳」讀後〉,頁 265-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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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人論詩之際曾爆發爭辯應不無道理。105其中尤可留意者,就是〈論詩十絕〉對「盛 唐」與江西詩派的態度,詩開宗明義就說:
文章隨世作低昂,變盡風騷到晚唐。舉世吟哦推李、杜,時人不識有陳、
黃。106
我們除可看出戴復古之輩同樣是從「世道」的角度來解釋文學史流變,從詩的最 後兩句,更能察覺推舉李白、杜甫之外,也褒舉江西詩派的黃庭堅、陳師道。這 種觀念無疑和嚴羽之說有很大的不同。
逮及元初,方回的「盛唐」觀念和嚴羽最明顯的差異,也正在此。而這一點 其實又涉及方回對杜詩地位的詮釋,據其〈恢大山西山小稿序〉云
唐人杜子美、李太白兼五體,造其極。王維、岑參、賈至、高適、李泌、
孟浩然、韋應物,以至韓、柳、郊、島、杜牧之、張文昌,皆老杜之派也。
宋蘇、梅、歐、蘇、王介甫、黃、陳、晁、張、僧道潛、覺範,以至南渡 呂居仁、陳去非,而乾淳諸人朱文公詩第一,尤、蕭、楊、陸、范,亦老 杜之派也。是派至韓南澗父子、趙章泉而止。107
此文令人想到唐代顧陶的〈唐詩類選序〉,顧陶認為李、杜地位絕高,「群才莫 得而並」,然後列出「其亞」的作家,既有早於李、杜的陳子昂、王昌齡,也囊 括了多位大曆、元和詩人。方回〈恢大山西山小稿序〉不但同樣推尊李、杜,其 所欣賞的詩人更進一步延伸到南宋。而且特別的是,方回都將這些唐宋詩人概括
105 有學者認為嚴羽詩論受到戴復古〈論詩十絕〉及王埜之影響,如黃寶華先生說:「戴氏的詩 論直接啟導了滄浪的詩學觀點」,見氏著:〈《滄浪詩話》的「興趣」與唐宋詩學的流變〉,
徐中玉、郭豫適主編:《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 21 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頁 212。近年王術臻先生亦云:「嚴羽論詩深受戴復古和王埜的影響,尤其是與戴復古的〈論 詩十絕〉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淵源關係」,見氏著:《滄浪詩話研究》,頁 113。筆者並不同 意這類觀點,戴復古〈論詩十絕〉中誠然也有某些近於嚴羽之處;但若將這組詩視為調停紛 爭之作,其有近於嚴羽之處,實屬自然,卻未必可推論是啟導或影響了嚴羽。而且,這類觀 點的提出,在方法論上須先證明戴氏此詩發表在前,嚴羽詩論形成在後;但因文獻不足,這 是一個很難確切解答的問題。與其膠著於嚴羽是否受到影響,筆者以為更值得關注的,乃是 這組詩中確實存在的異於嚴羽之處。
106 吳茂雲校注:《戴復古全集校注》,卷 7,頁 271-272。
107 方回:《桐江續集》,卷 33,頁 25 上-26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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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01 -
為「老杜之派」,獨漏李白,可見方回對杜甫實為情有獨鍾。108
所謂「老杜之派」,並不盡然是指「學杜」而入其派。王維年輩早於杜甫,
也被歸入此派,即可為證。「派」的本義是指江河的支流,「老杜之派」應是指 杜甫兼綜了各家的作品風格,集其大成,而各家之作形同只是杜詩的一部份,故 宛如江河的支流。這種說法的提出,顯然乃是基於杜甫「兼五體」的認識,亦即
「集大成」,故能綜攝古往今來的各種風格。明人胡應麟《詩藪》說:「凡唐末、
宋、元人不皆學杜,其體則杜集咸備」,109即為此意。由於上列各家可視為杜詩 的支流,等於同時分享了杜甫的光芒,故「老杜之派」的觀點,也暗示上列各家 在詩史上有較高的價值。
可以發現,方回雖同嚴羽皆標舉「盛唐」,但他所謂「盛唐」,實際上卻是
可以發現,方回雖同嚴羽皆標舉「盛唐」,但他所謂「盛唐」,實際上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