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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宋、元的觀念，基本上仍順承了臺閣體及李東陽一脈固有的立場。
提及明代的「盛唐」觀念，復古派總是格外引人矚目，但復古派此一觀念卻 非憑空得來，而是沿承了臺閣宗盛唐的傳統；至於臺閣傳統所以能延續至此，李 東陽對「是時中、晚、宋、元諸調雜興」的抗衡顯然可謂是一大關鍵。藉由這條 扭帶，復古派也得以循線接榫到宋、元和明初以降「盛唐」觀念的大思潮。
二、「詩必盛唐」的思考：從李東陽到復古派
關於李東陽與復古派在標舉盛唐方面的淵源承啟關係，既如上述，我們自然 還要追問：在此一歷史脈絡中，復古派所謂「復古」的意義又當如何詮釋定位？
黃卓越先生在梳理明代前期以降的「復古」觀念時也曾碰觸到這個問題，他認為 當時既已形成貶抑宋、元的尊唐傳統，那麼復古派所謂「復古」的重心是否仍舊 在重申此一立場，於邏輯上便有其值得懷疑之處：
就復古而言，唐代及其詩歌無疑是過于就「近」了，尤其唐詩還在幾乎整 個明前期充任著主導性的角色，在某種意義上，即在操作過程中，已實際 蛻變為館閣文化壟斷的導向性範本，因此，有時反而會成為復古主義者欲 去抵制的對象。279
基此，關於復古派「復古」的內涵，黃先生提出如下的新解釋：
前七子處理古代資源的方式，雖有根枝之分，但卻是一種相對全面的開放 視野（這與其對待詩文的態度不太一樣）。其精神實質，恰在于臺閣體將 詩路長期侷限于盛唐一脈之時（或如後來雜入宋元，而更失古代詩教準
射明人的劣作，代表著某種優劣良窳的價值評判。其使用情況頗為複雜，例如：同樣是「宋 詩」、「元詩」一詞，然而用以描述「宋、元詩作」抑或「明代詩作」所意指的詩學內涵，
並非毫無落差；甚至可以發現，同樣一種「明代詩作」，放到不同的評論脈絡中，也會分別 被評為「宋詩」、「元詩」。這類觀點不始於明代（如方回已有類似的表述），但在明代詩 論資料中實甚為常見，堪稱是明代詩學特殊現象之一。一般學者討論到明代詩學，雖常會留 意其刻意反對「宋詩」、「元詩」高自標置的思想，但關於「宋詩」、「元詩」之所指究竟 為何，應尚有進一步梳理的餘地。但為顧及論旨，目前無法旁岔詳加梳理，僅能視討論需要 隨文指出其意涵。這方面的完整探討擬待日後另撰專文補足。
279 黃卓越：《明永樂至嘉靖詩文觀研究》，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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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51 -
則），而重提「學」（模仿、擬議）的命題，即向古代一切優秀的詩歌成 果重新學習（而非如以前，僅依臺閣規定的教科書或自然主義的寫作本 能）。就詩體而言，將如古體四言、五言、七言、騷、選、樂府、歌行，
當然也有律詩諸體，甚至包括民謠、短調等，均納入到習效的範圍之中；
就時代而言，則從上古三代，沿漢魏而下，直至盛唐，當然也不遺頗具爭 議的六朝，其中發生的優秀詩歌均可作為參仿的對象（在詩藝上，則重新 發掘古代詩歌重興象、氣格、聲律等的傳統，並習其字句、用韻等）。以 此構成一完整的復古統緒，但又並非毫無揀擇，而是各人均經一有所差異 的汰選，又隨思想的進程或有所緊縮，或加以擴展等。280
誠如黃先生所指出，復古派面對「古代資源」的態度相當開闊，其視野未嘗侷限 於盛唐一端；但在他的論述中，似忽略了復古派乃是透過一種嚴格的價值等差眼 光去看這些資源，如顧璘（1476-1545）〈與陳鶴論詩〉云：「今世論詩者，言風 雅則妄耳，上漢、魏，次李、杜、王、岑諸賢；今賢雖眾，儔能訾議，則詞林之 規矩在是的矣。舉六朝則曰靡弱，舉唐初則曰變體未純，雖承先生之常談，其實 確論乎，外是謬矣」；281又如楊慎（1488-1559）〈選詩拾遺序〉云：「昧者顧或 尊唐而卑六代，是以枝笑幹、從潘非淵也」，282顧、楊兩人對復古派的褒貶立場 迥異，但他們所述，卻都顯示復古派的視野容或並不狹隘，取法重心仍在漢、魏 和盛唐。黃先生據明代自有其尊唐傳統，遂將復古派的意義轉向詮釋為「一種相 對全面的開放視野」，這種詮釋方式儘管揭明了一部份的事實，卻沒有注意到復 古派的宗唐立場尚有新的發展。這種新發展不止是視野開闊與否的問題，實則正 涉及復古派以「必」論詩的重要觀念。我們仍舉李東陽作為對照。
（一）對「必」的批判：李東陽的博學思維
《明史‧文苑傳序》有一段廣見學界徵引的文字：
永、宣以還，作者遞興，皆沖融演迤，不事鉤棘，而氣體漸弱。弘、正之
280 同上註，頁 191。
281 顧璘：《顧華玉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63 冊），息園存稿文卷 9，頁 14 下。
282 楊慎：《升庵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70 冊），卷 2，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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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間，李東陽出入宋、元，溯流唐代，擅聲館閣。283
前面雖提到李東陽標舉盛唐的立場振興了臺閣傳統，但其創作實踐情形卻不是對 臺閣體的簡單回歸。據《明史》這段引文，李東陽所以能「擅聲館閣」，顯然繫 乎「出入宋、元，溯流唐代」，倘若說「溯流唐代」的一面自有其貼近臺閣傳統 之處，則「出入宋、元」卻在一定程度上瓜分盛唐的獨尊地位，而逸出了臺閣傳 統；另如錢謙益作為李東陽詩的忠實讀者，也讀出了原本少陵、隨州、香山，以 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園，兼綜而互出之」的成分，284可知即使特就「唐代」的範 圍來看，李東陽詩風亦非粹然為盛唐。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之現象，不應單純地 視為李東陽理論與實踐之間的衝突或落差，因為從他具體的詩論文字中，也能清 楚地察見此種觀念，請先看《懷麓堂詩話》云：
風雨字最入詩。唐詩最妙者，曰「風雨時時龍一吟」、曰「江中風浪雨冥 冥」、曰「筆落驚風雨」（以上皆為杜甫句）。它如「夜來風雨聲」（孟 浩然句）、「洗天風雨幾時來」（薛能句）、「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 句）、「山頭日日風和雨」（王建句）、「上界神仙隔風雨」（疑為盧仝 句）……未可縷數。宋詩惟「滿城風雨近重陽」（潘大臨句），為詩家所 傳，餘不能記也。285
除杜甫、孟浩然為盛唐，其餘詩句都出自中、晚唐，286潘大臨（1060-1107?）甚 至名列江西詩派，287惟這些作品皆被評為「最妙者」、「為詩家所傳」，未分軒 輊。這在《懷麓堂詩話》中不止一見，如：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如
283 張廷玉等：《明史》，卷 285，頁 7307。
284 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丙集〈李少師東陽〉，頁 246。
285 李慶立校釋：《懷麓堂詩話校釋》，頁 257。括弧內之文字均為筆者所加，李慶立先生的注釋 也已經指明了各詩句的出處。
286 依《唐音‧姓氏并序》的唐詩分期為準，王建、盧仝屬中唐，薛能、許渾則屬晚唐。
287 潘大臨名列呂本中《江西詩社宗派圖》中，居陳師道之後，可想見當時詩名之著。關於潘氏 之家世、行年、詩觀及創作情形，可參看韋海英：〈潘大臨考論〉，《江西詩派諸家考論》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頁 1-20；又伍曉蔓：《江西宗派研究》（成都：巴蜀書 社，2005），頁 319-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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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153 -
杜子美……（例句略，下同）；李太白……；王摩詰……，皆淡而欲濃，
近而愈遠，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王介甫得之，曰：……；虞伯生得 之，曰：……；楊廉夫得之，曰：……，可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矣。
288
談及詩意悠遠的美學問題，李東陽在唐代僅舉杜甫、李白和王維為例，雖可視為 崇尚盛唐的表現，但隨又指出宋代王安石、元代虞集和楊維楨等人的詩句，也能 達到同樣的審美境界，故最後得出「閉門造車，出門合轍」的判斷。可知在上引 兩段詩話的語境中，有關盛唐之於中、晚唐和宋、元詩的區隔性，並非李東陽掛 懷的重心，他想呈現給詩話讀者的，反而是在某種特定的審美標準觀照之下，中、
晚唐與宋、元的某些詩作，也具有盛唐的特質。因此，所謂「出入宋、元，溯流 唐代」，就不僅是後人心目中對李東陽詩風的閱讀觀感描述，而可說是李東陽致 力實踐其詩論的結果，並涵蘊了一套刻意對治詩壇流弊而建構出來的策略。
透過李東陽〈鏡川先生詩集序〉一文，就能清楚地看出他的「出入宋、元，
溯流唐代」，確有其針砭時弊的積極意義及其理論蘊涵：
今之為詩，能軼宋窺唐，已為極致；兩漢之體，已不復講。而或者又曰：
「必為唐」、「必為宋」，規規焉，俯首縮步，至不敢易一辭、出一語，
縱使似之，亦不足貴矣。況未必似乎！289
李東陽標舉盛唐的立場至為明晰，惟這段序文除了批判「必為宋」的風氣，居然 連帶攻擊「必為唐」，似乎相當怪異。其實，這裏批判的重心並不是時人宗唐尊 宋的選擇問題，而是「必」，也就是指時人自我侷限在唐詩或宋詩的框架中，務 求摹仿形似，缺乏變化。此種批判觀點，一方面雖揭示了李東陽面對當時「當時 庸濫的詩風」，故「反對摹擬，提倡流出肺腑之語」；290但另一方面，我們更須 注意李東陽在此其實未嘗脫出學古論的脈絡，流入性靈一派，當中隱含了一種打 破門戶壁壘的博學思維，他稱讚楊守陳（號鏡川，1425-1489）之詩：「博采深詣，
288 李慶立校釋：《懷麓堂詩話校釋》，頁 12。
289 周寅賓校點：《李東陽集》第 2 卷（長沙：嶽麓書社，1984），文前稿卷 8，頁 115。
290 王運熙、顧易生主編，袁震宇、劉明今著：《中國文學批評通史‧明代卷》，頁 89（此部分 係由劉明今先生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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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典則深厚，成一家言。當意所得，雜體及七言古似宋，五、七言律似唐，五言古 似漢」，291楊氏的創作成就便不是任何一種古代體式所能牢籠。因此，這種博學 思維最重要的意義，可說是從「必為唐」、「必為宋」的單調中解放出來，得以
典則深厚，成一家言。當意所得，雜體及七言古似宋，五、七言律似唐，五言古 似漢」，291楊氏的創作成就便不是任何一種古代體式所能牢籠。因此，這種博學 思維最重要的意義，可說是從「必為唐」、「必為宋」的單調中解放出來，得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