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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靈和江湖詩人的「唐詩典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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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83 -

穩順、研練精切的晚唐詩,但在陳巖肖眼中,這卻是一種負面型態,絕不可能視 為呂本中的「活法」。當時的學詩者以黃庭堅為楷模,希望透過「聲韻」、「詞 語」等層面的「工夫」去掌握的「活法」,其實不是真正的「活法」,箇中原因 也正在於「悟入」的失落,而「悟」是無法強求的。

按江西詩派如上的學詩理論,真正的「活法」境界,其實無法推導出一致性 的風格特徵。因為一旦「一致」,豈不就變成了另一套新的「定法」?由這個角 度來說,江西詩病的形成,亦正在於將他們自覺追求的「活法」,變成了一種新 的「定法」而不自覺。陳巖肖《庚溪詩話》提到當時江西詩人自命所作是「江西 格」,「格」者體也,當江西體形成之日,儼然也宣告了那些江西學詩者在創作 實踐上陷入永難達成其理論理想的窮巷。而這種情況,距離杜甫的偉大境界也愈 來愈遠,至其極端,更將杜詩束諸高格矣。63

二、四靈和江湖詩人的「唐詩典範」觀念

一般認為,四靈為矯正江西詩病,掀起了南宋的「宗唐」運動。這種觀點頗 為信實,蓋據葉適〈徐道暉墓誌銘〉云:

發今人未悟之機,回百年已廢之學,使後世復言唐詩,自君始,不亦詞人 墨卿之一快也。64

四靈致力於創作,直接表述的詩論文字甚少,頗有賴葉適加以傳述。葉適是四靈 的師長,除趙師秀外,其他三靈的墓誌銘、祭文或詩集序皆出其手,可見彼此交 誼之篤,所傳述者應可以反映四靈詩觀之實況。韓淲(1159-1224)〈昌甫題徐仙 民詩集因和韻兩篇(其一)〉云:「眇眇三靈見,蕭蕭一葉知三靈:靈芝、靈淵、靈 舒;一葉,水心也」,65便將四靈之輩與葉適聯繫起來。葉適上面這段話,便明確指

63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云:「近時學詩者率宗江西,然殊不知江西本亦學少陵者也。故陳無 己曰:『豫章之學博矣,而得法於少陵,故其詩近之。』今少陵之詩,後生少年不復過目,

抑亦失江西之意乎?」(前集卷 49,頁 322)時人學詩率由江西入,應受到《後山詩話》方 法論的影響,但卻導致時人拘執於江西,反而遺忘了原本的目標在於學杜。

64 劉公純等點校:《葉適集》(北京:中華書局,1961),卷 17,頁 321-322。

65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卷 2759,頁 3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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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出在南宋詩壇上回歸「唐詩」的風氣,係由四靈創始。66

葉適在〈徐文淵墓誌銘〉中,還清楚地記錄了稍早在江西詩風籠罩下,四靈 開始進行鬆動,思欲轉向「唐詩」的考量:

初,唐詩廢久,君與其友徐照、翁卷、趙師秀議曰:「昔人以浮聲切響、

單字隻句計巧拙,蓋風騷之至精也。近世乃連篇累牘,汗漫而無禁,豈能 名家哉?」四人之語遂極其工,而唐詩繇此復行矣。67

所謂「近世乃連篇累牘,汗漫而無禁」,實指江西詩病。此種意欲突破前人、扭 轉江西詩病的心態,葉適〈徐斯遠文集序〉提出更細膩的闡述:

慶曆、嘉祐以來,天下以杜甫為師,始黜唐人之學,而江西宗派章焉。然 格有高下,技有工拙,趣有淺深,材有大小,以夫汗漫廣莫,徒枵然從之 而不足充其所求,曾不如脰鳴吻決,出毫芒之奇,可以運轉而無極也。故 近歲學者已稍復趨於唐而有獲焉。68

可知四靈的思路是:當初江西詩派提倡學杜,欲達到一種超越繩墨的境界,但衡 諸實際情況,限於每位學習者的程度難免有落差,未必都能如願,故與其勉強超 出個人能力範圍去追求此種境界,倒不如改學「唐詩」。

在四靈和葉適心目中,「唐」不單純只是一個政治朝代之名,而更代表一種 特定的詩歌體式。如葉適〈徐文淵墓誌銘〉曾指出,在語言形式層面,這種「唐 詩」的特色是格外注重「浮聲切響」的聲律經營、「單字隻句」的推敲琢煉,可 謂著眼於詩的細故末節,故稱為「毫芒之奇」。再者,這種詩體特色與齊梁發展 起來的聲律說關係也很緊切,葉適〈徐道暉墓誌銘〉講得極明白:

66 關於南宋「宗唐」觀念的首創者,當代學者的看法略有不同,如呂肖奐先生認為:「南宋倡 導『唐詩』始於楊萬里,而非四靈」;費君清先生則指出四靈受鄉賢潘檉影響甚鉅,故潘檉 才是創始者。參見呂肖奐:《宋詩體派論》(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頁 190。費君 清:〈永嘉四靈的興起與南宋詩風的轉變〉,張高評編:《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 6 期(高 雄:麗文文化事業公司,2002),頁 209-211。

67 劉公純等點校:《葉適集》,卷 21,頁 410。

68 同上註,卷 12,頁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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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85 -

蓋魏晉名家多發興高遠之言,少驗物切近之實,及沈約、謝朓永明體出,

士爭效之。初猶甚艱,或僅得一偶句,便已名世矣。夫束字十餘,五色彰 施,而律呂相命,豈易工哉!故善為是者,取成於心,寄妍於物,融會一 法,涵受萬象,豨苓、桔梗,時而為帝,無不按節赴之,君尊臣卑,賓順 主穆,如丸投區、矢破的,此唐人之精也。69

透過這段敘述,我們更可了解:四靈提倡的「唐詩」,就詩歌體製言,乃指近體 之作。故趙汝回〈雲泉詩序〉云:

近世論詩有選體,有唐體,唐之晚為崑體,……獨選體近古,然無律詩,

故唐詩最著。70

更明確顯示「唐詩」主要限定在「律詩」一體。故劉克莊〈瓜圃集序〉云:「欲 息唐律,專造古體」,71逕稱之為「唐律」。又,陳著(1214-1297)〈姪溥酒邊 呈詩二首因次韻〉云:「古聲不入唐詩社,會飲寧知杜酒村」,72「古聲」指古 體詩,與此相對,亦可推知「唐詩」乃特指近體之作。這些說法,未必代表四靈 等人不喜古體,卻透露他們以為最能代表唐代詩歌價值的是聲勢穩順、研練精切 的近體之作,尤其律詩。若套用呂本中的概念,四靈崇尚的可謂「定法」。

然則四靈等人所提倡的「唐詩」,係指那些作品?一般認為,指的就是晚唐 詩,故四靈宗唐之作亦被視為「晚唐體」。這種觀點並非無據,因為按宋人的語 用習慣,「唐詩」之意的確常和晚唐詩聯繫起來。73不過,四靈之世,「晚唐」

這一概念既已提出,前述黃庭堅〈與趙伯充〉即曾明確加以使用,假如四靈宗尚 的只是晚唐詩,何以葉適在表述他們的觀念時卻籠統地稱為「唐詩」?對此,筆 者的基本看法是:四靈等人所提倡的「唐詩」,的確和晚唐詩(唐末之詩)密切 關連,但他們心摹手追的實非唐末之作,葉適〈徐道暉墓誌銘〉讚賞徐照「回百

69 同上註,卷 17,頁 321-322。

70 引自薛嵎:《雲泉詩》,卷末,收入陳起編:《江湖小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57 冊),卷 55,頁 431。

71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4〈瓜圃集序〉,頁 5 下。

72 陳著:《本堂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84 冊),卷 21,頁 106。

73 參見錢鍾書:《宋詩選註》增訂本(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0),頁 285。黃奕珍先生 對於宋人使用「唐詩」一詞的意涵亦有梳理,參看氏著:《宋代詩學中的晚唐觀》,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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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年已廢之學」的貢獻後,曾發出如下的感嘆:

惜其不尚以年,不及臻乎開元、元和之盛。74

可知「唐詩」既非泛指唐代之詩,亦非侷限於晚唐(唐末),而主要是開元、元 和之詩。這些時期的作品,最能代表「唐詩」的成就(其特殊意涵已見前述),

所以稱為「盛」。不難察覺,如此推崇開元、元和之詩的觀點,乃是唐人「唐詩 典範」觀念的遺響。有學者認為葉適這段話,顯示他已不欣賞四靈的晚唐體,可 謂「暮年自悔之論」。75按這種觀點,葉適對晚唐與開元、元和之詩的欣賞,等 於是早年、晚年的歷時變化。但這種看法並不確實,葉適是在同一篇〈徐道暉墓 誌銘〉中,既讚賞四靈回歸於「唐詩」,又標舉開元、元和,這實在是同一敘述 脈絡的不同表述,倘若葉適真的「暮年自悔」,為什麼又會在文章前大半部高調 頌揚「唐詩」?更何況在「唐詩」提倡者徐照的墓誌銘中「自悔」,顯然也不符 合人情常理。學者的這種觀點,應是將「唐詩」一詞之所指限定在「晚唐」(唐 末),然後發覺〈徐道暉墓誌銘〉更推崇的是開元、元和,兩者既異,遂推斷葉 適之詩觀係由晚唐轉移到了開元、元和,並臆測葉適「自悔」的心理狀態。

由趙汝回〈瓜廬集序〉,可發現四靈未必十分欣賞「晚唐」(唐末),而乃 是自期有朝一日躋身「開元、元和作者」般的高境:

唐風不競,派沿江西,此道蝕滅盡矣。永嘉徐照、翁卷、徐璣、趙師秀乃 始以開元、元和作者自期,冶擇泙煉,字字玉響,雜之姚、賈中,人不能 辨也。……四靈陋晚唐不為,語不驚人不止,而緩生常則步趨謦欬,揚揚 以晚唐誇人,此人所不悟也。76

在宋代詩學語境中,姚合(?-855,元和十一年進士)、賈島(788-843)之詩風

74 劉公純等點校:《葉適集》,卷 17,頁 322。

75 語見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 195「荊溪林下偶談提要」,頁 1789 中。卷 165「雲泉 詩提要」亦云:「葉適以鄉曲之故,極力推之(四靈),久而亦覺其偏,始稍異論。」(頁 1410 下)今人持此說者有費君清:〈永嘉四靈的興起與南宋詩風的轉變〉,張高評編:《宋 代文學研究叢刊》第 6 期,頁 209-211。

76 薛師石:《瓜廬集》,卷首,收入陳起編:《江湖小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357 冊),卷 73,頁 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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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87 -

確實常聯繫於「晚唐」,但這是特就風格體式而言。趙汝回此文既讚美四靈酷似 姚、賈,隨後卻說「陋晚唐不為」,最後甚至批判「揚揚以晚唐誇人」者,似有 矛盾;實則此文「晚唐」一詞,並不是就姚、賈所引領的風格體式而言,而指唐 末這個時代的作品。至於姚、賈,應是依其活動時代劃歸元和(806-820)詩人,

成為「開元、元和作者」的一份子。故循著此文的敘述脈絡來看,原是相當文從 字順的,四靈既「始以開元、元和作者自期」,其創作實踐成果也才會被順理成 章地視為「雜之姚、賈中,人不能辨也」。要之,四靈所宗之唐,實際上就是開 元、元和之詩,指涉著唐詩史上的黃金時代。

成為「開元、元和作者」的一份子。故循著此文的敘述脈絡來看,原是相當文從 字順的,四靈既「始以開元、元和作者自期」,其創作實踐成果也才會被順理成 章地視為「雜之姚、賈中,人不能辨也」。要之,四靈所宗之唐,實際上就是開 元、元和之詩,指涉著唐詩史上的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