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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53 -
不太出來，須待日後對杜甫意義的建構，方能填補此一缺口。
二、李白、杜甫的價值
（一）「李杜」並稱及其價值的建立
在唐中後期人的觀念裏，開元、天寶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似必須推李白、杜 甫。這當然絕不是說唐人唯獨欣賞李、杜，但兩人的價值地位在這段時間曾獲得 前所未有的關注，則是不爭的事實。殷璠《河嶽英靈集》選有李白 13 首，沒選 杜詩。假如選李白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殷璠的崇賞之意，那麼杜詩的缺席，是 否透露殷璠對其價值有所否定或懷疑？宋人姚寬（1105-1162）覺得當中必有褒貶 之意；74明胡應麟則推翻姚說，揣測殷璠編詩之際「杜詩或未盛行」，故難斷定 是否寓含褒貶；75當代學者也曾透過不同的角度提出解釋，大致都同意殷璠闕杜 有其主客觀條件上之限制，不足以代表其有意貶抑杜詩。76
然而若就更廣的範圍來看，今存十餘種唐人選唐詩中，僅韋莊《又玄集》選 有杜詩 7 首，餘皆闕如，故關於杜詩在整個唐代的流佈與評價情況，很自然會啟 人疑竇。不少研究者都依據杜詩在唐人選唐詩中幾無入選的事實，推定其在唐代 詩壇甚遭冷落，並且詩集散佚情況嚴重，流佈、傳播也不太廣泛，僅能見到一些 零星的崇杜言論，而這些言論是否足堪採信更不能無疑。77惟陳尚君先生持論相
74 姚寬《西溪叢語》卷上：「殷璠為《河嶽英靈集》，不載杜甫詩，……彼必各有意也」。引 自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第 4 冊（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頁 3507。
75 胡應麟：《詩藪》，外編卷 3，頁 164。
76 關於殷璠《河嶽英靈集》不選杜詩的原因，蔣凡先生認為杜詩在當時流佈不廣，而且缺乏有 力人士的薦舉；傅璇琮、王運熙先生都推因於杜甫當時進入詩壇不久、創作時間起始較晚，
交通方式不便也窒息了傳播管道；楊勝寬先生則覺得杜甫多寫近體、好揭露時事，且頗肯定 南朝詩人，加以人格行事等因素並不投合殷璠的選詩標準。參見蔣凡：〈文學批評史中之殷 璠及其《河嶽英靈集》〉，《蔣凡學術論文集》（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2001），頁 597-598；傅璇琮：〈唐人選唐詩與《河嶽英靈集》〉，《唐詩論學叢稿》，頁 239-240；王運 熙、顧易生主編，王運熙、楊明著：《中國文學批評通史‧隋唐五代卷》（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1996），頁 248（相關部分係王運熙先生執筆）；楊勝寬：〈從《河嶽英靈集》不選 杜詩說到殷璠的選詩標準〉，《杜學與蘇學》（成都：巴蜀書社，2003），頁 41-51。
77 這類研究觀點頗多，較具代表性者，包括饒宗頤：〈杜甫與唐詩〉，收入吳宏一主編，呂正 惠助編：《中國古典文學論文精選叢刊──詩歌類》（臺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0），
頁 174-176；曾棗莊：《杜甫在四川》（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附錄〈「百年歌自 苦，不見有知音」──論唐人對杜詩的態度〉，頁 265-266；陳文華：《杜甫傳記唐宋資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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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左，認為傳世的唐人選唐詩不多，不足以精準反映一代人對杜詩的認識；而且選 本除一定的選詩標準外，又受到時間、地域、人事諸方面的限制；何況選本收詩 情況也不盡然直接代表選者的認識。陳先生從許多面向證明杜詩在唐代其實流傳 很廣泛，聲譽也十分隆盛，其主要意見可概括為：其一，杜甫詩集在唐代的版本 甚多，也曾在民間輾轉傳抄，五代時甚至有官方為之雕版印行；其二，杜甫在唐 代除別集、選本外，另曾以手稿、碑刻流佈，詩句還受到許多著作徵引，並曾傳 至日本；其三，杜詩早期散佚雖多，但在唐代詩人中，其現存詩數僅次於自編全 集傳世的白居易，具有相當巨大的生命力；其四，杜甫生前曾贏得前輩名人的讚 賞、提攜，與當代著名詩人李白、高適、岑參、儲光羲均有交游，而杜甫自己和 時人也都曾注意到其詩流傳甚廣；五則杜甫死後，其詩曾獲得皇帝和不少政治名 流吟賞，創作圈也頗見肯定，且對唐代中後期詩風產生了影響。78
陳尚君先生的觀點雖非毫無疑義，79但引據文獻甚豐，確能提供另一個面向 的思考。但即使我們願相信杜詩在唐代流傳廣泛、聲譽崇隆，能否進一步推定杜 詩可代表開元、天寶或他那個時代詩歌的黃金盛世？這是不同層次的問題。大曆 時樊晃編有《杜工部小集》（南宋尚存，今佚），有序云：
文集六十卷，行於江漢之南。常蓄東遊之志，竟不就。屬時方用武，斯文 將墜，故不為東人之所知。江左詞人所傳誦者，皆公之戲題劇論耳，曾不 知君有大雅之作，當今一人而已。今採其遺文凡二百九十篇，各以事類，
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頁 268-272。
78 詳見陳尚君：〈杜詩早期流傳考〉，《唐代文學叢考》（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頁 306-337。
79 例如：陳尚君所引杜甫同時人任華〈寄杜拾遺〉崇杜之語，清仇兆鰲曾懷疑其真實性，「玩 此詩起段，似杜舊友，又似杜乍交。當時少陵詩名，推重海內，此篇頗傲睨放恣，幾乎呼大 將如小兒矣。考《唐詩紀》中，止載華兩首，一寄太白，一寄少陵，何獨揀此二大名公作詩 相贈耶？又篇中語帶俚俗，格調不見高雅，俱屬可疑」，見其《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 局，2004），附編，頁 2259；曾棗莊先生也懷疑此詩可能是唐代中後期人偽造，見其《杜甫 在四川》，附錄〈「百年歌自苦，不見有知音」──論唐人對杜詩的態度〉，頁 262。此等懷 疑雖不致於撼動陳先生的主要觀點，文中卻未見加以回應或思考。又如：部分研究者據時人 很少在詩中讚揚杜詩之現象，認為杜詩受到冷遇，陳先生則認為「以詩論詩」之風氣肇自杜 甫，故時人不在詩中評杜，純屬風氣未開；但文中所引時人任華、嚴武、韋迢、郭受等都曾 在詩中評杜，則其前後觀點似不免有所衝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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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55 -
分為六卷，且行於江左。80
這段序文提到了三個值得注意的觀點：一是杜甫全集已在湖南一帶流通，但因戰 亂受阻，尚未傳至江左；二是江左當時既已流傳的杜詩，並非杜甫最具價值的作 品；三是樊晃有意藉由編選此集，呈現杜甫最具價值的「大雅之作」，冀以改變 江左時人對杜詩的片面了解，體認到杜甫是「當今一人」。樊晃為句容人，地屬 潤州，編杜集之時亦任潤州刺史，與殷璠同鄉，而且殷璠《丹陽集》今存殘卷選 有樊詩一聯，81兩人可能相識；即使不然，以樊晃對詩事的熱衷，其對殷璠選詩 情形當會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則依樊序所述，《河嶽英靈集》不選杜詩的原因之 一，很可能正由於當地原本流通的杜詩價值不高，連帶影響了殷璠對杜詩的認 識。若按照這個觀點來看，樊晃欲藉《杜工部小集》呈現杜甫的「大雅之作」，
彰顯其「當今一人」之地位，除了具有一種扭轉江左成見的意義，對殷璠「唐詩 典範」的作家名單而言，也當有補充的作用。從宋人徵引《杜工部小集》的記載 中可輯得杜詩 62 首，含古體 36 首（五古 23 首，七古 13 首），近體 26 首（五排 11 首，五律 9 首，七律 5 首，五絕 1 首），82二體數量雖非懸殊，但今存 1458 首杜詩中古體僅佔 404 首（五古 263 首，七古 141 首），近體達 1054 首（五絕 31 首，七絕 107 首，五律 630 首，七律 151 首，五排 127 首，七排 8 首），83 則可知樊晃有意多選古體，也就是覺得杜甫的「大雅」主要表現在古體，其「當 今一人」的價值地位乃得自古體的造詣。樊晃重視古體而又不廢近體的觀念，與 殷璠不謀而合，則其對杜詩的推崇，應恰能填補殷璠缺收杜詩的缺口。
假如上述的推論成立，則杜甫在殷璠的觀念中，雖非開、天代表作家，到了 稍後樊晃《杜工部小集》的補充，杜甫的典範價值應可獲得肯定。但由於資料有 限，目前仍不太容易確切掌握樊晃對殷璠的態度，故上述的討論難免摻入推測疑 似之詞，僅在試圖描繪一種可能性。何況依樊晃序中所言，時人多不了解杜詩的
80 仇兆鰲注：《杜詩詳注》，附編，頁 2237。樊晃又誤作樊冕、楚冕、樊光，對其人其詩選之 簡介，可參考張忠綱、趙睿才、綦維、孫微等編：《杜集敘錄》（濟南：齊魯書社，2008），
頁 1-2。
81 殷璠《丹陽集》「硤石主簿樊光」，評曰：「光詩理周旋，詞句妥貼」。見傅璇琮編：《唐人 選唐詩新編》，頁 94。
82 這些杜詩作品的輯出與各體篇數之統計，得自陳尚君：〈杜詩早期流傳考〉，《唐代文學叢 考》，頁 308-310。
83 此依莫礪鋒先生據清浦起龍《讀杜心解》之統計。見氏著：《杜甫評傳》（南京：南京大學 出版社，1998），頁 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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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籤》（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卷 31，頁 323；當代學者之論可參見陳文華：《杜 甫傳記唐宋資料考辨》，頁 270-271。87 引自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卷 31 附錄，頁 1445。
88 董誥等編：《全唐文》，卷 820，頁 8643。
89 顧學詰點校：《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卷 45，頁 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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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盛唐」觀念探源：唐代 - 57 -
法充分解釋李、杜如何擁有鶴立雞群般的地位。
對於這個問題，筆者以為有必要注意「李杜」並稱的現象。唐代中後期論者 將李、杜視為唐詩史上的最高代表作家，恰都不離「李杜」並稱的模式。據《舊 唐書》記載：「天寶末詩人，甫與李白齊名」，90是則「李杜」並稱起於天寶末 年。目前所能見最早的文獻記錄，應是任華〈寄李白〉、〈寄杜拾遺〉，此二詩 雖分別寄贈李、杜，雖無並稱之名，但出自同手，內容旨趣相近，隱然已流露出 並稱的思維。此後特別是到了元和年間，「李杜」並稱就愈來愈普遍；91最遲至 開成年間，這種並稱更進入「時諺」，92可想見其普及程度。
「李杜」並稱，並非單純地指涉開元、天寶詩壇中兩位作家的「齊名」，深 層地說，其實更代表著某種特殊的意義、價值。而這應是解答兩人何以竟能成為 唐詩史上最高代表作家的關鍵。茲先引出相關資料，以便後續討論：
古來文章有能奔逸氣，聳高格，清人心神，驚人魂魄，……至於他作多
古來文章有能奔逸氣，聳高格，清人心神，驚人魂魄，……至於他作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