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
宋元明時期
我們在「盛唐」觀念史上，常會特別注意南宋嚴羽，這除了是因為嚴羽深刻 地影響明代復古派的事實，客觀來看，還必須注意到他首度建立「盛唐（詩）」
的概念。嚴羽提出這個概念，容或不能排除受到宋代書法理論的啟迪，如本文第 一章已曾指出，北宋朱長文就唐代書法史的範圍提出了「盛唐」，這是藝文領域 使用這個概念的首例。然而專就唐詩史的脈絡言之，嚴羽卻是一個創舉。
約當南宋末年，也有其他論者曾提出類似的說法。前一章中曾引俞文豹《吹 劍錄》在「晚唐哀思之音」的對立面，即明確標舉「中唐全盛之體」。錢鍾書先 生指出：「稱『中唐全盛』，正謂作者處世乃唐代之『中』，而作者成章則唐詩 之『盛』」，1意謂俞文豹的「中唐」概念，實際上等於「盛唐」。前一章並曾徵 引劉克莊〈唐詩〉所云「中葉唐」，亦可作如是觀。劉克莊其實另有〈中興五七 言絕句序〉一文云：「昔人有言：唐文三變。詩亦然，故有盛唐、中唐、晚唐之 體」，2更是明確提到了「盛唐」的概念。這些文獻事實俱在，未嘗不可信，何以 前文仍宣稱「盛唐」的概念屬於嚴羽的創舉？
此處所謂「創舉」，並非建立在考較前述諸說發表時間先後之基礎上作出的 判斷，而是特就「中唐全盛」、「盛唐」的詞義比較，實可看出嚴羽的獨特性。
對於俞文豹之說，錢鍾書先生的解讀雖掌握住「中唐」一詞指向唐詩盛世，但筆 者以為俞氏「全盛」，實非直指「唐詩之『盛』」。「全盛」乃指唐朝中葉國運 強盛，而非直指詩歌盛況，故與國力衰亡之時的「哀思」之音對舉。可見俞文豹 的「中唐」一詞，雖足以標示唐詩史上的黃金時代位居「中葉」之時段，但他所 謂的「全盛」，指的卻不是詩歌而是國運。至於劉克莊〈中興五七言絕句序〉雖 就「詩」之脈絡提出「盛唐」之體，然此「盛唐」恐怕不是指唐詩盛世，而仍是 國運盛世；二者固然相關，卻不相同。劉克莊所云「唐文三變」，據《新唐書》
記載，一指高祖、太宗時期；二指玄宗時期；三指大曆、貞元以後，尤其元和年
1 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頁 313。
2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4，頁 19 上-下。
- 67 -
‧
‧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 70 - 宋元明詩學發展中的「盛唐」觀念析論
一門戶」，12認為嚴羽的性情襟抱、閱讀能力及創作成績，均屬上品，唯一的缺 憾是「持論傷太高」。凡此都能指證嚴羽詩論並沒有特別得到時人青睞。
與嚴羽詩論頗遭時人冷落的際遇同步，可以發現，截至宋末元初的時段範圍 來考察，其實出現了另種立場的「唐詩典範」論述，如本文第一章所提吳景仙、
方回甚至還揭出了「盛唐」。這類論述，未必受到嚴羽影響，卻和嚴羽之說存在 著某種程度上的糾葛。可見欲了解「盛唐」觀念的「形成」，除了須將嚴羽放到 前此「唐詩典範」觀念發展的脈絡加以考察，尚有必要將宋末元初其他論者的見 解納入考慮，以勾勒出整個「形成階段」的面貌。
嚴羽詩論自宋末以後逐漸得到其它詩學著作的徵引，13但真正令嚴羽由「眾 多前輩詩論家」之一，升格為「最重要詩論家」的關鍵轉折點，無疑當推明初高 棅。其《唐詩品彙‧凡例》有云：
先輩博陵林鴻嘗與余論詩：……開元、天寶間，神秀聲律，粲然大備，故 學者當以是楷式。予以為確論。後又採集古今諸賢之說，及觀滄浪嚴先生 之辯，益以林之言可徵。14
我們不知林鴻本人如何看待嚴羽，但至少在此文轉述脈絡下，他對開元、天寶詩 歌的標舉，應與嚴羽相契。而嚴、林對高棅「盛唐」觀念的形塑，更扮演了一個 關鍵的指導者角色。在這之前我們看不到如此揄揚嚴羽的說法。再者，《品彙‧
歷代名公敘論》總共臚列了 34 條前人論詩格言，嚴羽佔 18 條居冠，其次則為元 人傅與礪（若金）3 條、虞集 2 條，由此數量觀之，落差甚明，足證高棅承受嚴 羽之影響實非他人所能輕擬。15林鴻和高棅亦皆同屬閩人，他們對嚴羽詩論的接 受自有一層地緣因素。但《明史‧文苑傳》所云，《品彙》「終明之世，館閣宗 之」，可推知嚴羽的詩學立場也隨之被推向更廣大的接受範圍。16
12 吳茂雲校注：《戴復古全集校注》（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8），卷 1，頁 22。
13 關於這方面的初步討論，可參見黃培青：《宋元時期嚴羽詩論接受史研究》（臺北：臺灣師 範大學國文系博士論文，2008）。
14 高棅：《唐詩品彙》，頁 14。
15 《唐詩正聲‧凡例》引用嚴羽詩論八條，並未徵引他人，亦可見高棅特予重視之意。
16 關於《唐詩品彙》一書是否立即在明代館閣體系中流行開來，曾引起當代學者的懷疑，參見 陳國球：《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頁 190。但即使暫不談這部選本，閩派詩學及其創作實 踐對明代前期的館閣體系仍極具影響力，陳廣宏先生曾對此提出精闢的考察，可參見氏著：
〈明初閩詩派與臺閣文學〉，收入廖可斌主編：《2006 明代文學論集》（杭州：浙江大學出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章 「盛唐」觀念形成、發展與確立三部曲：宋元明時期 - 71 -
因此，就「盛唐」觀念史而言，明初可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段。後文將會 論述：這個時段的「盛唐」觀念，的確和嚴羽的詩學立場有著某種內在聯繫。在 明代中葉復古派崛起之前，「盛唐」觀念至此也透過館閣體系的通路，取得了更 為廣泛的響應。筆者擬將宋末元初以後截至明代前期的時段，視為「盛唐」觀念 的「發展階段」，一併納入本章的考察重點。
明代中葉以後復古派崛起，其「詩必盛唐」之說流行宇內，理論建構影響深 遠，可視為「盛唐」觀念的「確立階段」。但在此之前，「盛唐」觀念既已歷經 前述「形成」、「發展」兩階段，則復古派的「盛唐」究竟有何新意，自然也是 值得本章後續追查的一個重點。
綜上，筆者認為宋元明時期的「盛唐」觀念史，可分為「形成」、「發展」
與「確立」的三部曲。這種區劃，雖係就大致趨勢言之，彼此之間並非不容逾越 的楚河漢界，但對於釐清宋元明時期的「盛唐」觀念傳承與新變、突破之軌跡，
當不無輔助之便。以下將先結合「唐詩典範」觀念的發展脈絡，來重新梳理「盛 唐」觀念形成前的宋代詩學史背景，再依序考察此觀念史的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