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方面，這種對於地方「多元開放」之想像也影響著部分受訪男同志在歐洲 旅遊中的行程安排，引導他們透過在同志相關空間或場域中之消費來展演自我的 同志身體。例如受訪者Rutgers談到自己在歐洲旅遊中的行程規畫時就說：
我通常還會留一點時間譬如說可能會到他們的同志區或是他們的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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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商店去逛一逛這樣子。因為有時候我只是要去感受一下就說如果他 們那邊的同志生活或是他們文化是比較精彩或是進步的，那我會覺得有 時候你必須要親自到那個空間去，你才能稍微體會、感受一下那到底是 怎麼樣的感覺。對，所以我通常都會額外的安排一段時間去這些地方。
(Rutgers/2010/08/30)
拜訪當地帶有同志色彩的店家或區域是 Rutgers 旅行中相當重要的行程安排，也 是他對自我同志身分認同的一種體現，然而，同志商店或商圈同時也可能是一般 異性戀觀光客蒐集獵奇符號與經驗的重要場域(Johnston, 2005)，由此觀之，受訪 者 Rutgers 對這些空間的造訪便不等同於個人同志身體與身分的展演。也就是說 雖然置身於具有同志隱喻色彩的空間，但是在該空間不全然排他而具備某種公共 性的情境下，空間意義與個體屬性間互為指涉、相互連結的關係有可能是游移曖 昧且不確定的。那麼，同志身體的展演在同志消費空間中如何成為可能？
Salih(2002)在對於 Butler 展演理論的詮釋中曾提到展演的概念牽涉「執行展 演的人」和「展演行為」兩個要素，並且強調在分析展演的過程中，展演者並不 重要，一切的展演行為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然而在針對異性戀空間的研究中，
Valentine(1996)援引了一對女同志伴侶因為在超級市場中接吻而被驅離的案例則 說明，接吻這個動作，這個展演行為並非引發歧視的關鍵，重點在於超級市場做 為一個公共空間，同時也是一個異性戀空間，而當接吻這個動作的兩位展演者其 身分皆為女性時，則明顯逾越了異性戀體制的規範，於是遭受驅逐。在這個案例 中可以看到，性別展演裡，承載了展演者生理性別的身體在某些情境下或許比其 展演行更為重要，或者說展演行為的意義本身就是透過展演者的身體所賦予。
回到受訪者 Rutgers 的例子，在同志觀光奇觀化的脈絡下，雖然造訪同志空 間或是購買同志相關商品如書籍、錄影帶、卡片等消費行為本身有可能同樣為異 性戀所實踐，但是如受訪者 Rutgers 在訪談中提到，前往同志相關景點時他會刻 意的選擇粉色系或是色彩鮮豔的服飾來妝扮自我，使得他的身體本身因為這些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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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男同志風格與品味的服裝而和異性戀觀光客形成了區辨。一樣的空間(同志商 店)、一樣的行為(觀光消費)，但是不一樣的身體使得受訪者 Rutgers 對於同志消 費空間的造訪變相成為他對自我同志身分的一種宣示。從這裡可以發現，在性/
別展演中，展演者的身體不僅是實踐展演行動的工具，透過不同外在物質文化符 碼的運用，例如服裝色彩、款式的搭配，身體本身同樣具備可解讀的意義，甚至 也賦與展演行為意義，使得身穿粉色系服飾的受訪者 Rutgers 逛同志商店的行程 安排成為一種同志身體的展演。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性/別展演中，身體於某 些情境下對個體展演策略之選擇的重要性可能更甚於空間氛圍或是對地方的想 像。
不過，如同女性主義地理學者 Linda McDowell 在《性別、認同與地方》一 書中所指出：「身體也是個地方，而其呈現在他人面前，以及為他人所見的方式 乃依人們對自己置身的空間和地方之覺察而有所不同」 (王志弘、徐苔玲譯，2006：
48)。所以，身體與地方也是相互依存、相互建構而且相互定義的(Landzekius,2004;
Grosz, 1998)。受訪者 Nick 造訪西班牙同志天體海灘的經驗則更清楚的揭示了身 體與地方兩者間複雜交錯的關係：
脫掉(泳褲)那一刻當然是覺得很自由啦，就是說其實重點是看到了(其他 裸曬者)這樣一個性的自由或者是情慾的流動是這麼的開放，那東西是 有衝擊的。在那個文化當中做這樣的事(裸曬)你就會覺得OK，我想是 那個氛圍可以允許我那樣做吧，那個東西是情境使然，在那個情境做那 個事是很自然的……你就會覺得脫在那邊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是很健 康自然的舉動。(Nick/2009/12/18)
回憶起第一次進入天體裸曬海灘，受訪者 Nick 提到這樣的經驗原本讓他感到相 當害羞、不自在，然而海灘上其他大方且自然裸露的男同志身體卻營造出一種健 康而且開放的空間氛圍。在西方自然主義的思潮中，天體象徵的是與大自然的結 合、親近以及對自我身體的解放(Obrador-Pons, 2007:125)，在海灘上，裸體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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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一種身體展演的方式其實也是在傳達這樣的理念與休閒實踐。而在同志天體海 灘，裸露的身體本身可能就具備著同性情慾的「展演性」，而透過特定的展演行 為則更清楚的釋放這樣的訊息，像受訪者 Nick 就特別指出：「他們那邊情慾真的 好自由喔，因為我發現我前面一個男人，就在玩它的那個(陰莖)，他不管是要挑 逗誰，他就是在那裡做那個動作(自慰)，他其實弄了就是要給人家看的呀，看說 有沒有誰對他有興趣」。連結上述受訪者 Rutgers 造訪同志商店的例子，他身上 粉色性的服飾同樣的具有「展演性」，配合著對於同志商品的消費和其他細微肢 體的動作，都暗示著他的同志身分。以 Goffman 的劇場理論觀之，裸露的身體與 粉色系的衣服做為外表(appearance)的一部分，結合了自慰或是同志商品消費這 樣的行為舉止(manner)，於是也就形塑了兩位男同志的「個人門面」(personal front)，
而在他們衣服一穿一脫之間，也呈現了不同的身體與性/別展演策略。
此外，天體海灘的經驗中，透過對這些裸曬者健康自在態度與其身體的凝視，
也讓原本在受訪者 Nick 的價值體系中逾越且彆扭的公開裸露行為獲得意義上的 扭轉，於是讓他覺得在那裡脫得精光是「健康自然」的舉動。如 Deleuze(引自 Obrador-Pons, 2007:130)所指出：一個身體可以影響其他身體，或者被其他身體 所影響。歐洲天體共構的空間情境影響著 Nick 對於裸曬的認知，鼓舞他脫掉泳 褲，以行動融入這個裸露的地景中，去體驗那種自由解放的感覺。這樣的經驗同 時也凸顯了身體與地方互為主體、互為因果的雙向建構關係(Grosz, 1998:47)。他 者裸露的身體使得同志天體海灘這個空間被賦予自由、開放的意義；而這樣的空 間情境與氛圍又引導著初訪此地的觀光客 Nick 褪去泳褲以實際的行動來體驗這 種身體的解放，如此的身體展演與實踐則又使得受訪者 Nick 與其他裸體一同強 化、鞏固這種自由、開放的空間意涵，並且當他敘說這樣的體驗時，他同時也是 以自己身體的經驗向筆者再現並建構西班牙同志天體海灘健康裸露、自由開放的 地方意象，由此也影響到筆者對於該地的想像與感知，而未來若有機會親臨當地，
筆者自然也會以較為開放的態度與方式來對面對自我身體的裸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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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論網路上個人身分的展演時，王右軍挪用 Goffman 的日常生活表演理 論而提出「依境而生、依境而定」的概念，他認為自我的身分既是受到情境的賦 與同時也受到情境的限制(2009:55-56)，透過上段的討論，筆者同意王右軍這樣 的觀點。然而，另方面，筆者也認為這種空間情境決定展演行為的單向因果關係 應該進行更周全的思考。在受訪者 Nick 的歐遊裸曬經驗裡，天體海灘這個情境 固然給予他勇氣以及足夠的安全感進行裸曬的身體展演，但這樣的空間氛圍卻也 是受到其他外國人裸露展演的建構，而身處台灣的筆者對於西班牙海灘的地方想 像同樣也受到受訪者身體經驗的形塑。由此觀之，空間情境本身也可以說是「依 身(體)而生、依身(體)而定」，身體與空間的相互建構透過個體或集體的展演行 為以及對地方的想像而連結，於是在受訪男同志的歐遊經驗中，形成環環相扣的 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