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性別展演(gender performance)的概念裡，Butler 認為性別認同並非先驗存 在的一種實質存有，而是經由身體符號（corporeal signs）或其它話語形式，在反 覆不斷的、風格化的展演行動中所形塑的，一套關於男女兩性的特定論述(宋素 風，2009：177)，並透過這套論述來定義個人的性別並賦與身體意義，進而也產 製、鞏固一個固著且二元對立的性別規範。受到召喚的個體則必須根據其生理性 別去服從同時也不斷學習由這套論述所建構的性別氣質，竭力「做」(doing)好被 指派的性別角色(Butler, 1993 :227)。也就是說，大部分的人都必須進行與其生理 性別相對應的性別氣質展演，在如此反覆的實踐下，於是形成一種「自然」的、
男女有別的異性戀社會建構。在這樣的脈絡下，女同志 T14與扮裝皇后(drag queen) 的存在則恰好顛覆、錯亂了這個看似穩定的價值體系與邏輯關係，像是蔣琬斯在 其討論女同志大學生親密關係的碩士論文裡就以一位受訪者為例，指出她在前後 兩段同性伴侶關係中依對象角色的不同(T/婆)而透過其女體相對應的展演陽剛與 陰柔兩項特質(2007：95)，這也說明依照生理性別所編派的性別氣質為自然且天 生固有之虛幻不實，並由此呼應 Butler 的觀點：性別乃是一種模仿與複製，而非 本質的存在。
女同志 T 與扮裝皇后透過對異性戀「諧擬」，除了揭露異性戀之性別氣質 乃是一種可模仿的結構，進而打破僵固的性別規範外，另一方面，他們本身的同 性戀身分結合這種與生理性別相反的性別氣質呈現，也是一種同志性慾特質的體
14 泛指女同志伴侶關係中，外型較為陽剛、中性，且扮演近似於異性戀情愛中男性角色的女同 志。近來在強調多元性別氣質與情慾關係的訴求中，這樣僵化且複製異性戀伴侶關係的角色分類 雖然不斷受到質疑，但這樣的角色操演在女同志文化中目前仍舊相當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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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這裡牽涉到另一個問題，若性別是可以透過性別氣質的模仿來進行扮演的，
那麼性慾特質是否同樣可以藉由不同的身體符號或話語形式做展演？首先，在社 會仍普遍且狹隘的將娘娘腔與男人婆與同性戀劃上等號之預設下(王家豪，2002)，
所謂的同志性慾特質確實是可以透過與生理性別相違背的性別氣質呈現來做展 演。以男同志為例，在同志性慾特質與陰柔性別氣質互為指涉的強烈暗示下，個 人較為女性化的談吐、肢體動作都可視為一種同志性慾特質的展演。此外，如同 黃國書(2007:18)在討論扮裝異男之性別逾越的研究中所指出，個人的裝扮同樣會 影響他人如何看待我們的性別特質，甚至在談及同志的認同展演時，黃郁軒的研 究也提到女同志的服裝流行並非單純關於個人儀態的執著，而更是一種對於自我 性別取向的表現(2007:70)。由此，可以理解中性化的穿著打扮同樣可以做為個人 性慾特質的特定表述。
然而，這種將性別氣質的呈現化約為性慾特質展演的刻板印象卻是相當 片面的，因為它同時也否定了陽剛男同志(macho)與陰柔女同志(婆)的存在(Bell &
Binnie, 1994 )，以及忽視他們進行非性別越界之同志性慾特質展演的可能。雖然，
與扮裝皇后以及女同志 T 相比，他們確實較欠缺外顯的身體符碼來表現自我的 性慾特質，但是藉由與他人或是空間的互動，例如與同性伴侶間的親密行為以及 出入同志消費場所等，仍可在某種程度上透顯出個人的同志性慾特質。甚至在高 度崇拜陽剛特質的男同志文化中，健壯的身軀、黝黑的膚色與合身的衣著也都成 為一種主流且典型的男同志特徵(羅毓嘉，2009)。此外，男同志社群中「熊族」
的興起(林純德，2009)，其具備特定樣貌的外型同樣可以視為男同志間可區辨「異 同15」的象徵，當然也是男同志展演身分的一種表現。在這樣的背景下，關於男 同志的裝扮、身體樣貌、品味、生活風格等也出現某些特定的論述與再現，而產 生一種刻板印象與身分符號，一方面使男同志更容易辨別彼此，同時在非同志也 具備解碼能力的情況下，運用這些符號、象徵來妝點自我無疑也是種敢曝(camp)
15 此處指涉異性戀/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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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為表現，可以視為個人對於自身同志性慾特質的展演。
不過，在運用Butler的性別展演概念來試論性慾特質展演之可能時，另一個 有待處理的問題是，Butler不斷強調所謂性別的展演乃是透過一連串重複的身體 動作或是言語表述而達成，那麼當同性戀性慾特質一方面不論是以身體、服裝還 是周遭人事物來進行正面肯定的展演，但是另方面，卻也存在某些為了規避風險、
求得自保而發展出的否定同志身分之異性戀性慾特質展演，這兩種完全相悖的展 演模式勢必無法進行Butler所謂反覆且一致的展演行動，在這樣的結構限制下，
所謂的性慾特質展演如何能體現個人的同志身分將是一大疑問。但不論是透過敢 曝的同志性慾特質展演或是諸如隱藏個人性傾向躲在衣櫃，甚至經由陽剛性別氣 質的展現來假扮異性戀，它們代表的都只是一種象徵性慾特質的身分符號，只是 暫時性的因為情境需要而產製出來，所以並不真實代表一個人的身分。這裡所謂 的身分符號另一方面呼應了Goffman(1959)所謂的前台展演行為中所指稱，同時 包含了外表(appearance)與舉止(manner)的「個人門面」(personal front)，也就是說 個人常常會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情況下藉助各種符碼和元素來傳達訊息，藉以在 各種不同的情境中展現某種自我(引自徐江敏、李姚軍譯，1992)。Goffman的自 我展演概念依照王右軍的解析乃是個人在某一社會情境下對於其處境的詮釋和 呈現，自我身份便在各種不同的場景和處境中易容、轉換，「依境而生、依境而 定」 (2009：55-56)。而當這樣的展演指向性慾特質時，也就默許了個人可以在 不同的情境中運用適當的身分符號或者門面、扮演合宜的角色來使自己能更好的 融入各種時空場景。
在這樣的論述下，性慾特質除了是銘刻在個人身分認同上的重要組成，它同 時也可被視為一種具表演性質的身分符號，如同面具一般供個人在不同的情境中 交替使用。然而，若更細緻探究這種性慾特質的展演，它是否如此的富有彈性而 得以自由切換仍需要做更多的討論。對此，何春蕤(1998：90)即認為使用「操演」
來形容這樣的動作較為恰當，因為「操」這個字不但具有重覆演練的意義(如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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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中的出操)，並且也多少蘊含著「非隨心所欲」的意味在內。另方面，張小虹 在討論女性主義的性別擬仿時也引用伊西嘉黑(Luce Irigaray)的理論談到「化裝」
(masquerade)與「擬仿」(mimicry)兩個概念，所謂的「化裝」乃意旨女人依照男 人慾望的投射所進行的一種異化疏離的臣服性表演，而「擬仿」則是相對以諷刺 嘲弄的方式來模仿男性所欲求的女性特質以達到一種顛覆性的結果(1996：161)。
將此性別擬仿之概念對比至同志的性慾特質展演則可發現具有某種程度的契合，
以男同志而言，所謂的「化裝」可呼應到那種為服膺社會期待而被迫展現陽剛特 質或異性戀情慾的性/別表演。至於「擬仿」就其顛覆性而言，在某種程度上也 與扮裝或是敢曝等積極挑戰異性戀霸權的自我展演相似。也就是說，個體在性慾 特質的展演上並非擁有全然的自主性與能動性，筆者認為男同志的身體展演一方 面可以是個人積極選擇自我所欲呈現的形象，另方面卻也可能是受迫於環境的無 奈展演策略。
不論是主動的抉擇或是被動的回應，上面談論的性/別展演皆是假定個體在 對情境進行理解後，依其主觀的判斷而刻意以特定方式呈現自我。然而，Sara Salih 在分析Butler的性別展演概念時卻指出，所謂「展演」(performance)是指人的一 切舉止都是在表演給人其他人看，而相對之下，「展演性」(performativity)意指 人在動作時，該動作若能夠讓人感受到，則該動作便帶有表演的性質，亦即帶有
「表演性」(2002:45)。由此可知，「展演」是較為主動、刻意的在進行某種個人 身分的表述，而「展演性」較近似於主體在不具備特定意圖下的行為舉止，但他 人仍可由這樣的動作對其進行分析解讀。不自覺的展露個人性慾特質固然相近於 某種自然的狀態，而缺乏展演行為本身所強調的操作性與意圖，但其結果仍可完 成一種對自我性慾特質的表態並向外界傳遞特定的訊息，因此在本研究中筆者仍 將其視為一種性/別展演的形式。另外，對於某些極其陰柔的男同志來說，他們 的言行舉指在某種程度上也都構成了所謂的敢曝的性慾特質展演，然而這樣的展 演可能並不是出於其主觀想要顛覆性別二元結構的意願，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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慣習，甚至他們並不具備能力展演陽剛的性別氣質，或是假扮異性戀以規避受到 歧視的風險。如張靄珠(2000：151)在討論性別反串的研究中所提到，電視節目 中具備陰柔氣質的變裝藝人被主持人要求展示「男子氣概」時所呈現的扭捏與不 自然，其實也恰好證明了性別氣質雖然是可扮演的，但並非人人都能稱職的將其 做完美且具說服力的模仿。相同的，當討論到性慾特質的展演時，除了考慮到個 人主觀的意願不論是主動、被動，或是展演行為本身來自於主體有意或無意的操 作，更需要關注到展演能力的具備與否。對某些人來說，特定的性別氣質可能會
慣習，甚至他們並不具備能力展演陽剛的性別氣質，或是假扮異性戀以規避受到 歧視的風險。如張靄珠(2000：151)在討論性別反串的研究中所提到，電視節目 中具備陰柔氣質的變裝藝人被主持人要求展示「男子氣概」時所呈現的扭捏與不 自然，其實也恰好證明了性別氣質雖然是可扮演的，但並非人人都能稱職的將其 做完美且具說服力的模仿。相同的，當討論到性慾特質的展演時，除了考慮到個 人主觀的意願不論是主動、被動，或是展演行為本身來自於主體有意或無意的操 作，更需要關注到展演能力的具備與否。對某些人來說，特定的性別氣質可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