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地方的想像雖然極大部分取自於媒體,並在旅遊中獲得體現,但也有可 能透過旅人自身與地方的調情、互動而在旅遊中被重構或扭轉(Crouch,2005)。受 訪者 A 在訪談中雖然從各種層面再現了一個「開放的歐洲」,但也提到歐洲比預 期的還要保守,因為在荷蘭交換學生的一年中「很難看到男生牽男生的手」,這 顯然與原先他以為「隨便都看的到」存在著相當大的落差。做為一個指標,他認 為男同志若覺得周遭環境夠安全友善,那麼伴侶間牽手是件很正常的事,當這樣 的畫面消失在所謂「同志首都」的阿姆斯特丹街景中,其所象徵的正是同志風氣 的衰敗,而令他有種期待落空的惆悵。相同的,受訪者阿葆與 Marc 也分別提到 歐遊中,那些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場景與畫面:
我沒有想到說拿坡里的街道會那麼髒,垃圾真的很多,我覺得台北應該 是比義大利任何一個城市都來的乾淨吧。……我想像的時候沒有想到這 一點,可是去玩回來之後我真的覺得台北乾淨多了。(Marc/2010/08/23)
.因為大家不都覺得英國人就是紳士,可是那次好像是有個演唱會,就 因為人太多他們就擺那個公共廁所,可是還是不夠用,所以就一群男人 排成一列在那邊尿給你看,你就會覺得,天呀怎麼會這樣子,台灣人再 怎麼樣也會找廁所。所以對於那些比較好的評價還是聽聽就好,因為總 是會有一些事情讓你覺得,原來他們(英國人)也就是這樣而已。
(阿葆/2010/08/14)
不論是拿坡里髒亂的街道或是英國人當眾如廁,這些台灣男同志在旅行出發前無 法想像的狀況,不曾透過媒體所再現的畫面,卻在旅途中一一陳列眼前。這種透 過身體移動所見證的「在地真實」不僅顛覆原先對於歐洲「街景如畫」、歐洲人
「彬彬有禮」的地方想像,同時也建構出一套不同於媒體論述形塑的,關於自我 旅遊經驗的詮釋以及歐洲的再現。正如 Best(2005:38)所言,地方意象的建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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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斷累積的過程,而在這之中可能會因為更多訊息的介入而有所修正與調整。
對於旅遊地方的理解會產生質變,地方的意象也將變得更為真實、複雜。所以旅 人並非一味照著想像詮釋旅遊經驗與感知,想像本身也不是僵化固著的,而是開 放流動的。上述例子中,在受訪者期待落空的同時,其實也正反映著所謂文化想 像的存在,因為如果不帶著預設的立場,自然也就不會在這種親臨現場的邂逅中 發現想像與現實的落差。另方面,這樣的落差呈現也顯示旅人的文化想像不僅是 對於媒體所再現的影像與產製的論述之被動接收,同時也是透過旅行中與他者實 際的邂逅所主動建構(Crouch et al. 2005:12 ),因而具備著改變的可能性。
另外,除了強化或是顛覆原有的歐洲想像,透過雙眼的凝視,台灣男同志在 歐遊中也更深刻感受到台灣與歐洲文化間的差異。受訪者Nick在聊到歐洲的消費 經驗時除了盛讚商品的精緻也不忘提及對當地消費空間的感想:
通常那邊(歐洲)觀光區的商店才不會像台灣這邊的那樣隨便弄一個架 子還是什麼的,他們都是木頭的房子呀,有個閣樓然後走起路來嘎吱嘎 吱的,反正基本上我覺得他們的住宅本身就是一種文化遺產呀。
(Nick/2009/12/18)
在歐洲觀光消費的經驗讓受訪者 Nick 發現消費空間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歐洲商 店對空間的用心布置以及古老木頭房子都讓他有彷彿置身於文化遺產中的錯覺,
這不但暗示著當地對歷史古物的看重與良好保存,並由此讓他對歐洲生活品味和 文化產生高度的崇敬。相較於此,他使用「才不會」、「隨便弄」等字眼表達對 台灣商店輕忽消費空間營造的不滿,而從這樣的細微處於是產生一種在文化深度 和素養上的高低評判。在這個對消費空間營造之「重視」與「輕視」的差異中,
受訪者 Nick 看到了「歐洲他者」的文化品味,同時也體認到「台灣自我」的文 化貧乏。在這裡被覺察的不僅是差異,更是種差距,一組「正面他者」與「負面 自我」的對比關係自然是不言而喻。除了認知到差異/距,旅遊帶來的也可能是 一股改變的決心與動力。受訪者阿夜在訪談中就提到,自己年輕時那種難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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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一趟就要用力放縱、極盡奢華、行程滿檔的走馬看花旅遊模式在經過德國旅遊 後開始有不同的反思:
我覺得去完歐洲回來之後讓我有一種旅遊可以返璞歸真的感覺,就是說 享受生活不是看物質啦我覺得。像德國,他們的放假會說,好,我放假 兩天然後我就帶著一塊麵包扛了一個行李就跑去森林裡面,然後就消失 個兩天才出來。(阿夜,2009/12/24)
藉由旅遊中與他者的互動交談以及對異文化的觀摩,受訪者阿夜發現休閒度假的 另一種可能,像是黑森林地區的德國人就以極其輕鬆的方式攜帶簡單的行囊與食 物,利用假期與大自然共處、消磨時光,這種返璞歸真的旅遊型態帶給阿夜相當 的啟發。藉由參照「德國」這個「他者」,阿夜意識到「自我」以往過度重視外 部物質享受的旅遊模式和德國人享受生活本身的質樸休閒型態存在極大差異,進 而希望能有充裕時間慢慢在台灣以「感受當地生活」為目標來進行旅遊,體驗所 謂「慢遊」的真諦。受訪者阿夜的例子也呼應了 Urry 於《消費地方》(Consuming Places)一書中所提及:「旅遊在現代社會中的關鍵意義乃是使得人們有機會從歷 史或地理的角度對自身所處的社會進行反思與評價(1995:145)」。同樣的,受訪者 阿葆在分享西班牙天體海灘的經驗時也提到旅遊對他個人所帶來的轉變:
我覺得西班牙人他們年輕人都很注重自己的體態,這會讓我覺得說其實 好像可以維持一下那樣的體態,或是說變成那樣的體態。以前沒有這種 想法,但後來就想說為何不讓自己看起來好看。……像以前我只敢穿四 角泳褲,但後來就變成arena那種小三角,就會覺得說可以再穿少一點 這樣,然後還會注意說有沒有人魚線。……你就會開始注意自己身體的 線條。(阿葆/2010/08/14)
對受訪者阿葆來說,西班牙海灘上健美壯碩的青年帶來的,不只是情慾上的視覺 饗宴,也是一股改變的力量。「自我」相對瘦弱或者肥胖的身形受到衣著服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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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蓋,在日常生活中並無法感知與他人的差異,然而當時空場景置換到歐洲海灘,
自我體態的不完美無所遁形,西方他者所展露的精壯身體理所當然的成為自我所 欲認同的典範,藉由這樣的凝視,想要「變成歐洲人那樣」的衝動油然而生,而 這是在旅行前不曾存在的念頭。除了身體的改造,受訪者阿葆也提到生性保守的 自己以前只敢穿著及膝四角泳褲從事水上活動,但是西班牙海灘上身形健美且不 吝展現的年輕男性,用自己的身體傳遞著健康裸露的訊息,鬆動了受訪者阿葆對 裸露的界線,於是抱持著「美好的事物應該慷慨與人分享」的信念,不但鍛鍊身 體,同時穿上性感三角泳褲大方呈現自我。上述不管是受訪者阿夜「慢遊」的生 活品味啟發,或是受訪者阿葆對於身體打造與展露的追求,都可以看到實際旅行 歐洲帶來的不僅是對歐洲文化想像的確認(緩慢的生活品味、開放的身體與情欲),
甚至透過親身體驗、雙眼目擊而重構、扭轉原有的想像。另方面,改變的不只是 歐洲想像,也包括受訪者對自我的想像,藉由歐洲他者的展演示範,讓自我體驗 到生活中不同層次的可能性,並進而尋求一種身體及生活風格的蛻變。